“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冲撞了淑妃娘娘的婢女,请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恕罪。”
她磕头时,袖口恰到好处滑落手腕,露出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徐婕妤眼尖,道:“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做错事被杜才人责罚的?”
“是……是奴婢的错,不干杜才人的事!”那宫女哽咽,又连连磕头,说得模棱两可。
杜雨微咬唇,脸颊涨成樱红色,否认道:“臣妾并未责打过她。”
“别看了,是臣妾打的。”萧知冷哼一声,“既然皇后娘娘提及此事,臣妾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起身,并不回避殿内各处投来的眼神,“前日御花园里,臣妾身边的乔玉听到这丫头与旁人议论臣妾,说臣妾行事乖张,与臣妾皇兄别无二致,怪不得不受太后喜欢。乔玉替臣妾不平,当即出言制止,后来那丫头怕臣妾怪罪,又自行跑到浮翠堂磕头求饶,臣妾就令宫人打了她几下。”
“如此……确是杜才人管教下人不力,背后议论主子,该罚。”皇后示意凤仪宫人将那宫女拖出去,“淑妃受委屈了,本宫就替你做主,再赏这宫女十杖吧。”
宫女浑身发抖地被拖走了,殿外传来打板子的闷响。
皇后满意地笑了,复而与众嫔妃闲聊,又招呼她们去院子里赏刚送来的菊花。
说说笑笑间,萧知与杜雨微的氛围反倒更加尴尬,两人都不约而同回避彼此的视线。
索然无味的一场聚会落入尾声。陈照夜送祁澜离开后,再度回到卫茉身边。
“娘娘如何看的?”她问卫茉。
“像是挑拨我与杜才人不成,转而将目标换成了萧知。”
“娘娘有没有觉得……皇后好像与从前不同?”
“皇后娘娘么。”卫茉回忆起殿上凤袍女子的模样,高贵雍容,眉眼似乎比从前柔和,但反叫人捉摸不透了。
“我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看上去好像已经想开了。”
越是平静的海面,也许就越暗藏波澜。
凤仪宫外,半只脚踏出宫墙外的徐婕妤一敛裙摆,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秋风摇晃着庭院内金黄树木,她领着书茶沿小径绕至后殿,半遮的垂帘后面,换了身轻便外袍的王皇后正站在那里等她。
“皇后娘娘身体可大好了?”
徐婕妤示意书茶等在外面,自己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上前来。
皇后转过身,殿外投来的一缕光线恰好照在她发冠硕大东珠上。珠子光华璀璨,而女子黑曜石似的眼睛反显得暗下来,她笑了一下,道:“有劳徐婕妤惦记,本宫已经好了。”
王璃从不会这样平和地与她说话。
徐婕妤莫名打了个寒颤。她全程目睹了皇后小产及被景帝冷落的过程,在皇后闭门不出的这段日子里,她家里人几度被王观找上,示意她多多宽慰皇后,也别忘记在景帝面前说好话。
可她本就不是个受宠的,因为家世显赫,又熬了这七年,勉强才能在后宫拥有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还是依靠向皇后出谋划策才彰显出自己的作用。
她只道皇后不喜欢杜雨微,便想尽方法挑唆着其他嫔妃去针对。
“多谢你为本宫考虑,你做得很好。”
皇后慢悠悠开口。
徐婕妤愣了愣,连忙道:“臣妾无能,不能替娘娘分忧……”
“不,本宫说了,你做得很好。”皇后语气骤然加重,见徐婕妤目露忐忑,又缓和下来,“从前是本宫太傻了,自恃身份贵重,许多事情都不屑计较,才惯得陛下与那帮女人愈发蹬鼻子上脸……不过,往后不会了。”
“不就是个宽容大度的皇后么,本宫当得起,但是本宫会让他们知道,就算本宫宽容大度,这后宫里的风浪一样平息不了。”她笑得畅快,胸口都开始起伏。
第八十七章
魂归处(一)
本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夜里忽然起了风,撞在窗棂上呼呼作响。
陈照夜睡得迟,屋内只留一盏烛火,依稀看见庭院内芭蕉叶被风吹得直不起身子,重叠弯曲的树影打在灰白墙壁上,像个身姿柔软的女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冷风灌进脖颈,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大概是白日里复杂事情想多了吧……
她起身往薰炉里加了一把安神香,辗转反侧许久,终于睡去。
第二日照例要陪卫茉去太后宫中侍疾,陈照夜来到卫茉寝殿时,见女子眼下俨然两道乌青,连脂粉都盖不住疲惫。
“娘娘也没睡好?”她问。
卫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言下之意。
“是,昨夜也不知怎么了,一个接一个地做噩梦。”卫茉揉了揉太阳穴,“就好像心里有根弦总是绷着,叫人睡不安生。”
旁边端温水的木樨闻言插话道:“娘娘是白天累到了吧,奴婢倒觉得天气越冷,睡得越舒服呢。”
整座望舒宫内,似乎只有陈照夜与卫茉二人未曾休息好。
天光昏暗,灰蒙蒙的乌云如同一张画布,裹挟着细微的雨点子从上方压下来。
庭院小径上黄叶翻滚,陈照夜替卫茉撑伞,遥遥望去,寿康宫仿佛被灰色的纱罩住,宫室内透出几点零星灯火。
“给卫容华请安。”
二人在寿康宫前庭撞见了两名洗扫宫女,神色闪躲,似乎正在聊什么秘密,见到卫茉与陈照夜后慌忙低着头走开。
“太后娘娘可起来了?”卫茉问殿前值守的宫女。
宫女屈了屈膝:“是,皇后娘娘在里面陪太后用膳呢。请卫容华稍等,奴婢替您通传一声。”
很快,雍容华贵的皇后在莲禾的陪伴下走出殿外,卫茉与陈照夜连忙向她行礼。
“听说近日卫容华经常来陪伴母后,真是有心了。”皇后朝卫茉笑着点点头,神色温和,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
“皇后娘娘谬赞,侍奉太后乃是臣妾的本分。”卫茉恭顺地低头回话。
“看样子卫容华昨夜没休息好?”皇后看见她眼下乌青,嘴角微微一勾,体贴提醒,“不必多想,子不语怪力乱神,宫中那些没根据的流言蜚语过阵子就会平息,卫容华若是实在害怕,可以让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
怪力乱神?
不待卫茉再问,皇后已经领着两名婢女款款而去。
寿康宫内的熏香味比前些日子更浓,今日是个阴霾天,宫室内本就古朴沉郁的陈设透出一股冷寂意味。
陈照夜注意到,寿康宫内的宫人面色似乎都不太好。
“卫容华请随奴婢来,太后娘娘在书房等您呢。”莲禾领着卫茉走了,陈照夜依制退出殿外等候。
回廊边,她又瞧见了方才那名洗扫宫女,正双膝跪地,费力地擦拭着灰青色方砖。
“这位姑娘……”
“啊!”宫女被她吓了一跳,待定睛看去,才发现面前是位衣着讲究的宫女。“姐姐有什么事?”她尴尬地直起身子对陈照夜笑笑。
太后喜欢清净,寿康宫内的宫人不多,且都是默默各司其职,此时庭院内只能听见风拍打树叶的沙沙声。
冷风钻进脖颈里,那宫女莫名打了个寒颤。
“皇后娘娘刚才对我家主子说……说什么怪力乱神。”陈照夜道,“难不成这宫里发生了什么怪事?”
“这、这……姐姐不知道?”粗使宫女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觉得这风好像更冷了。
“就是……就是长公主殿下的事呗,”她用手掌遮掩住嘴唇,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殿下丧仪过后,有宫女半夜从殿下曾居住过的宫室经过,听见宫殿内隐隐约约有女子唱歌的声音,唱的还是殿下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那宫女吓得掉头就跑,没留神,自己的荷包落在宫殿门外,第二日再去寻时,荷包内的银钱分毫没丢,还多了一枚沾着香味的翡翠耳环……她找服侍过长公主殿下的嬷嬷看过,说那耳环就是长公主殿下曾用过的呢!”
“除此之外,这几日还发生了不少怪事,连太后娘娘宫里都有人说撞见殿下半夜回来过……”粗使宫女越说越怕,忍不住往陈照夜身上贴,她的五指刚在冷水中浸泡过,触碰到腰间宛如冰冷的触手。
陈照夜心头生出不适。
“皇后娘娘不是吩咐了么,不可再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长公主殿下是神女下凡,尘缘了结后是要回天上去的,断不会与话本里那些孤魂野鬼同样。这些传言听听就行,别再自己吓自己。”
她出言安抚,此时莲禾正好从殿内出来,那粗使宫女慌忙端着水盆走了。
卫茉在太后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依旧是陪太后抄经,或做做绣品。回去路上,陈照夜向她说了从粗使宫女处听到的事,卫茉蹙着柳眉,犹豫片刻才道:“其实……我也或多或少听到了些传言,昨夜心慌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些话搅的。”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长公主生前与娘娘基本没有什么交集,就算是魂魄不散,也绝对找不到娘娘头上。”
“是。”卫茉勉强笑笑,“长公主殿下实在是个可怜人,太后娘娘与我说了不少她幼时的事,那样金尊玉贵娇养出来的人,最后竟然孤零零死在一片陌生的地方……真是令人唏嘘。”
“瞧您把辰国皇宫形容得更荒郊野岭似的,是那萧继混账,亏得辰国老皇帝费了大把财宝来赔礼呢……”
满园秋意萧索,陈照夜蓦地想起萧知。
如果李黛阴魂不散的传言已经不胫而走,那么最该被影响的就是身为萧继亲妹妹的萧知。
“娘娘,您这两天有没有见到淑妃?”
“就先前在皇后娘娘宫里赏菊时见过一次,后面她再没过来找我了。”卫茉明白她的意思,“横竖时间还早,你陪我去趟浮翠堂吧。”
雨雾朦胧,琉璃宫灯摇晃着清冷的光晕。明明是正午,整座皇城却像跌入了黄昏与黑夜的交界。
浮翠堂内,陈照夜见到了萧知。
果然如预料般那样神色恹恹,只梳着简单的平髻,脸色干黄,单手托腮,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碗里燕窝粥。
第八十八章
魂归处(二)
她的眼神落在雨雾外,落在灰色屋檐下阴影与灯笼光晕相交的地方,像是要从那里看出些什么。
兴许是雨声遮盖住了脚步声,殿内宫人背对卫茉与陈照夜来的方向,并没有注意她们的到来。
“娘娘,”陈照夜听见宫女乔玉轻声劝道,“总这么心神不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奴婢听说京城国昌寺的住持颇有些本事,要不要向陛下提议,请他来宫里做做法事?”
“不行。”萧知当即拒绝,“还嫌针对本宫的流言蜚语不够多么?那李黛不知检点,豢养面首一事闹得人尽皆知,皇兄不过与她争吵几句,她就恼羞成怒失足摔死,干皇兄什么事?父皇赔银子又赔地,什么好处都叫他们大周占了,偏偏太后那老妇还几番针对本宫,那些嫔妃背地里更是不知道说得多难听呢……这时候若再请住持过来,倒显得本宫心虚似的!”
“可奴婢昨夜又听到那怪声了,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在院子里飘……”
乔玉说着,忽然看见卫茉与陈照夜,眼里露出几分喜色。
“给卫容华请安!卫容华可算来了,快来陪我们娘娘说话吧。”她躬身退下,去后面备茶。
萧知微微抬眼,略带疲惫地朝二人笑了笑。
“卫姐姐来了啊。”
萧知年轻却要面子,当初李黛亡故的消息传入大周皇宫,太后震怒,几次当众令她下不来台,甚至逼迫景帝降萧知位分泄愤,再加上杜雨微与她不对付,这段时日过得尤为艰难。
她长而卷翘的睫毛耷拉着,眼下泛黑,才说了几句话就抑制不住地打哈欠。
“不瞒淑妃娘娘,我家主子这几天也常做噩梦呢。”陈照夜试图宽慰她,“就连太后娘娘宫里人都免不了说胡话,娘娘若是听到什么不中听的,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是,本宫知道,本宫素来不相信这些。”萧知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强行装出一副满不在乎。她让乔玉取来自己新得的一只羽毛毽子,拉卫茉到回廊中,“姐姐陪我玩这个吧!”
卫茉歉意笑道:“别喊我,我是最不擅长这些的,若是淑宁在,还能陪你踢几下。”
宫里人多了,便显得热闹些,笼罩心头的阴霾也似乎散去不少。萧知兴致勃勃地带着宫女在回廊中开始比赛,足尖点地,时而轻轻跃起,像只灵活的小兔子。陈照夜与卫茉笑着站在旁边看她闹腾,萧知越玩越起劲,不知为何,蓦地一脚踩空,竟直勾勾后仰摔下台阶。
“娘娘!”
“淑妃娘娘!”
宫人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
萧知仰面躺在地上,精致的宫装被泥水打湿,飞溅的泥点子有不少沾上了她的面颊。
“无、无妨……”萧知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痛,应该是磨破了皮,试图强撑着起身,却在脚尖再度触及地面时忍不住痛呼出声。
“淑妃娘娘可是伤到脚踝了?赶紧请太医吧。”陈照夜与乔玉一起把萧知搀扶回殿内。面前少女耷拉着脑袋,浑身湿透,神色恹恹,看样子是没法再与她们待下去了。
“先替你家娘娘换一身衣物,检查下后背有没有伤到骨头。”陈照夜叮嘱乔玉。
萧知被宫人搀扶回后殿沐浴,乔玉送卫茉与陈照夜出来,几番踟蹰,终于怯生生开口:“陈姑娘,你说……人死了,真的会有魂魄不肯散去么?”
她又匆匆摆手,道:“我、我不是说长公主的冤魂缠着我家娘娘啊,只是这段日子宫里发生的怪事实在多了些,不仅是娘娘,就连我也时常在夜里听到外面有阴恻恻的哭声……偏偏只有我俩听到,而其他来自大周的宫人就没事……姐姐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淅淅沥沥的雨滴拍打灌木,天边乌云裂出一道缝隙,像是谁狰狞张开血盆大口,要将这座皇城中的人吞噬。
冤魂不散。
这怎么可能?
陈照夜对于李黛为何被派去和亲的前因后果再清楚不过,若真有什么仇冤未了,李黛的鬼魂也该第一个来找她才对。
今夜景帝来卫茉宫中,聊到萧知受伤一事。
“淑妃这一跤摔得不轻。”景帝道,“怕是有一个月没法下地行走了。”
他看向窗外冰凉雨幕,年轻帝王的眼眸也似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遮挡。景帝的声音低下去,“皇姐那件事……朕也许处置得的确有些草率了,”他揽着卫茉,温热的呼吸触碰女子柔软脖颈,“淑妃性情娇纵,不能侍奉母后,还常与杜才人过不去,这件事后还占着那么高的位分,对她自己可能也不是好事。”
卫茉错愕看他,“那……陛下想怎么做?”
“今日皇后向朕提议,不如暂时将淑妃降为从二品昭仪,小惩大诫,也算安抚母后心情。”
“是……陛下做主就好。”
卫茉把头靠在景帝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身份高贵如李黛、如萧知又能如何,或置身云端,或凋零成泥,左不过都是帝王一个不经意的念头。她知道萧知当初是如何孤注一掷才做了景帝的妃子,原以为景帝对萧知多少会有几分不同。可如今看来,她们后宫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萧知被降位的旨意很快传遍六宫。
像王皇后、杜雨微这样素来与她不睦的,自然是乐见其成,而如柳贤妃、徐婕妤之流心思藏得深,面子上并不会说什么。
陈照夜再陪卫茉去太后宫里时,见宫里摆放的长公主灵位前新添置了不少鲜花,花瓣沾着露水,娇艳欲滴,是这座古朴宫殿里唯一的鲜活气息。
太后心情似乎不错,摩挲翡翠佛珠,视线凝视着殿外青砖上那抹即将淡去的光线。
“也许黛儿原谅了哀家吧。”午后,即将睡去前,太后对卫茉道,“这些日子,她总算肯入哀家梦里了。”
她眼里的光深邃又浑浊,如琥珀。
可宫里见鬼的谣言并没有散去。一日,琴酒照例往姜嫔那里送东西归来,说姜嫔昨天夜里也撞见外面飘忽的白影了。
“她们说,长公主殿下就算是做了鬼也是个暴脾气的,要让从前开罪过她的人都不安身。”琴酒不解,“可奴婢记得……长公主与姜嫔没什么交集的呀。”
“姜嫔失宠已久,胡思乱想也是正常。”
陈照夜接过琴酒递来的食盒,里面是两只白玉酒瓶,上面贴着朱红色字条。她拿起来看了看,道:“这是什么?”
“是皇后娘娘宫里送来的。”琴酒道,“说是娘娘闲来无事自己采摘桂花酿的酒,送给各宫主子,图个新奇。”
“皇后娘娘病愈后,连心性都转了不少。”
陈照夜拎着食盒进去给卫茉。
瓷白的酒瓶里,清甜酒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渗入宫室中。
第八十九章
疑鬼影
今秋的皇城,雨水比往年都要多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阴霾,这段时日,各宫嫔妃都显得有些恹恹的,很少彼此走动,除了每隔数日定时去凤仪宫请安,陈照夜几乎没再与她们碰面。
相较于其他嫔妃,皇后的状态倒是很好,面色红润,笑得lvz如沐春风,还安抚萧知不要多心,等流言平息后,景帝必定会恢复她位份的。
祁溪离京后,每隔十余日便会有信件传来。
南边的动乱似乎比原先预想得更严重,其中牵涉到官员错综复杂,如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厘清颇耗费工夫。他说由于事情冗杂,中秋时必定赶不回来了。
宣纸上的字迹清逸而苍劲。
与每封信同时抵达陈照夜手中的,还有一枚或金黄或橙红的叶子,被专门处理过,压得干燥而平整,应该是他每抵达一处时在当地采摘的。
陈照夜将树叶收进匣子里,往豆青釉荷叶笔舔中抹了一下笔尖,手腕虚悬,认真思考要给他回什么。
“宫中一切都好,文妃娘娘也很好。”陈照夜刚写了一行就搁下笔,有些为难。
——她先前那些年从没学习过如何与人书信往来,更何况如今收信的对象还是祁溪。
他给她的感觉是既亲密又生疏——亲密的是二人心中都有彼此,并愿意携手走下去;而生疏的是他对她而言依旧是真正相处时间并不长的另一人,她错过的年月如经年未翻的画卷,画面已经泛黄,无论他重述得多详细,都不是亲历时的鲜活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