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冰慌忙连滚带爬捧起地毯上滚落的木雕小人,双手呈递到景帝跟前,“陛下请看,这小人的背后用红笔写了我家娘娘的姓氏啊。”
她将东西翻转过来,粗糙不平的线条表面的确有一个不算明显的“杜”字。
“如此说来,是有人要借巫蛊之术害杜良媛?”徐婕妤眼珠转悠,“雨微妹妹,难不成你这阵子总是身体不适,是因为这脏东西的缘故?可这披风不是定贵嫔送给你的么,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毕竟……”她意有所指地看向从开宴起就一直沉默寡言的萧知,“毕竟宫里与杜良媛不睦的人可多了去。”
萧知怒意顿起,冷冷别过头,硬是按捺住自己脾气没有搭理她。
“卫妹妹的性情本宫是再清楚不过的,这件事必定与她无关。”皇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再说了,这巫蛊之术历朝历代并不少见,可真正能被这玄乎玩意害到的,本宫还没听说过。”
“娘娘您母仪天下,是天上的凤凰下凡,有神仙保佑着,自然跟嫔妾们这些俗人不一样,嫔妾们可害怕得紧呢。”徐婕妤心有余悸,不敢多看宫女手中的木雕小人一眼,“前阵子宫里流言四起,嫔妾被吓得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现在再加上这么个东西,若再不查探清楚,嫔妾真是要坐立不安了。”
“这……”皇后觉得她的话也有些道理,“陛下,您觉得呢?”
“自然是要查的。”景帝从来就不信什么巫蛊之说,可这些时日总听到宫人议论杜雨微不受其他嫔妃待见,其中被提及最多的就是卫茉与萧知。
“茉儿,你可见过这脏东西?”他只担心卫茉当真一时错了主意,难以收场。
卫茉站起身,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臣妾一无所知。”
“回陛下的话,”陈照夜走上前道,“这孔雀羽披风是奴婢亲自从库房取来,由宫女琴酒送去杜良媛宫里,除此之外再没有经过其他人之手。”
“琴酒?”景帝大致有个印象,“传她过来说话。”
今日琴酒当值,很快就被宫女带来,在众嫔妃各怀鬼胎的目光注视下走入厅堂中,她环顾四周,似乎有些胆怯。
皇后温声道:“你不必恐慌,陛下与本宫只是传你来问几句话。”
琴酒俯下身,额头触碰地面,“是,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据琴酒所言,卫茉在收到众嫔妃恭贺她晋封贵嫔的礼物后,也一一送去了回礼,而卫茉的珍贵物件均是由陈照夜管理的,她没机会触碰,等到礼物递到她手上,已经是红绸包裹完美的锦盒,她一路小心翼翼护着,直至送到杜雨微的贴身宫婢扶冰手里。
“这么说来,你没有打开过?”皇后语气带了警告之意,“你想清楚,可不许乱说。”
琴酒连连磕头,“奴婢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瞒陛下与娘娘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她委屈又不明所以,含泪看向卫茉,“娘娘,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好端端的你慌什么?难不成你早知道那披风有问题?”徐婕妤步步紧逼。
为讨好皇后,她已经在明面上得罪了萧知,今天这处好戏唱罢,她与卫茉之间的和谐关系也将荡然无存,干脆全部豁出去。
“陛下,雨微妹妹刚入宫不久,先是被萧昭仪的宫女嘲讽,现在又摊上这桩糟心事……瞧瞧这脸色,竟是愈发苍白了!”徐婕妤掏出帕子擦拭眼角,“说来也是臣妾与雨微妹妹投缘,总让臣妾想起远在家中的小妹……若是她也受到这种委屈,臣妾这做姐姐的真是要心疼坏了。”
景帝一声轻咳,徐婕妤这才悻悻收敛。
“东西是交到你手上的?”皇后又问扶冰。
扶冰跪在地上,声音很肯定。
“是,奴婢猜想杜良媛会喜欢,因此第一时间就送进去了……对了!”她脑中如雷电闪过,惊叫道,“奴婢想起来了!除了披风之外,贵嫔娘娘还送来一枚护身符,说是辟邪用的,奴婢为此还与琴酒姑娘多聊了几句,知道她前日才听从贵嫔娘娘的吩咐去过一趟宫外,似乎见了什么能人异士。至于是不是借着求护身符的理由还要了什么别的东西……也未可知。”
她说得模棱两可,极易让人产生联想。
“胡说,贵嫔让她去的是京城的国昌寺!”陈照夜冷声反驳,“住持大师德高望重,哪容得你这般污蔑!”
“奴婢也没说什么呀,照夜姑娘急什么呢?”扶冰咧咧嘴角。
“我家娘娘心怀坦荡,从不惧鬼神之说,是顾及宫人被传言所困,才答应让琴酒去宫外求护身符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情急之下,陈照夜顾不得还有景帝与后妃在侧,说得愈发直白,“我看倒是某些人嫉妒风头被抢,故意贼喊捉贼陷害我家娘娘呢!”
“照夜!”
“陈典人慎言!”
卫茉与皇后同时低斥。
杜雨微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拽住景帝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没有!您知道臣妾的品行,臣妾家中家风严明,断不会教出善妒的女儿的!臣妾这阵子是真的身体不适,不会装神弄鬼来害卫娘娘。”
“朕知道,朕当然知道。”景帝看向陈照夜的眼神里带了责怪,“你这是怎么了,还不快退下,别失了规矩!”
“陛下明鉴!这位杜良媛自入宫后就风波不断,一会与萧昭仪不睦,一会又来招惹我家卫娘娘,就连宫中闹鬼一事也是在她入宫后开始的。奴婢斗胆揣测,这杜良媛兴许是个不祥之人,才会……”
“别说了!”景帝愠怒拍桌,“退下!”
萧知难得见到陈照夜这副冲动模样,一时也看得愣住,她虽不明陈照夜是受了什么刺激,但直觉告诉她不能让队友孤军奋战,便也弱弱地在旁边低哼:“臣妾也觉得这杜良媛不太吉利……”
第九十三章
巫蛊术(三)
“昭仪娘娘若不是忘了,您是因为什么才惹得太后与陛下不快的,嫔妾斗胆提醒一句,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呢。”徐婕妤护住杜雨微,转身嘲讽。
“你!”
“好了!都给本宫住嘴!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皇后忍无可忍,将酒盏往桌上狠狠一磕,“你们都是宫中同住的姐妹,本该和睦相处,为陛下分忧,可现在却为了这么点误会吵得面红脖子粗,连嫔妃风范都顾不得了,传出去实在让人笑话!”她说得眼眶泛红,似乎颇为痛心,一敛裙摆作势欲朝景帝跪下,“是臣妾管辖无方,请陛下责罚!”
景帝连忙伸手搀扶,“怎会是你的问题呢!阿璃这些时日的转变朕看在眼里,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却还愿意这样悉心尽责,朕愧疚还来不及,又能不分青红皂白将什么事都甩到你头上!”
男子修长有力的手指有片刻停在她的手腕上,又很快挪开,重新揽住另一侧更为柔弱妩媚的杜雨微。
皇后能感觉到皮肤稍纵即逝的触感,如风擦碰叶子,已不能再在她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臣妾谢陛下体恤。”皇后扶住圈椅,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众人,“今日之事实在蹊跷,一时半会查不出结果,不如先将定贵嫔禁足,待把牵涉宫人都审问过后,再做定夺……”
窗外风势渐紧,更多的浮云从北方涌来,终于完全遮挡了圆月的光芒。
厅堂中寂静如死,所有人都看向卫茉,有幸灾乐祸如徐婕妤,有忧心忡忡如萧知,而文妃怀里搂着吓坏了的淑宁,垂着眼眸,不发一语。
“定贵嫔,你可有异议?”
不及卫茉回答,景帝怀里的杜雨微又哽咽起来。
“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家娘娘都被禁足了,杜良媛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吗?”陈照夜努力挣脱钳制自己的宫人,“陛下!卫娘娘温柔谦和,您是最清楚她的品行的!怎能任由旁人继续诬蔑她!”
“哟,照夜姑娘这样气急败坏,莫不是心里有鬼吧?”徐婕妤见陈照夜再度被人掩住嘴巴拖倒,甚是满意。她上前摇晃杜雨微胳膊,柔声劝道:“我的好妹妹,都闹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趁着陛下与娘娘都在,快把你的委屈一股脑说出来吧。”
杜雨微勉强瞥一眼木雕小人,很快害怕地收回视线。
“陛下,臣妾人微言轻,论根基论恩宠都远不及宫中各位娘娘,即使这样都能惹得旁人妒忌,对臣妾下手,那么宫中比臣妾尊贵的娘娘岂不是更加危险?臣妾斗胆猜测,兴许……幕后之人此次诅咒的不仅只有臣妾一人。”
“你的意思是……”
“请陛下派人搜查诸位娘娘的宫室,看是否还有其他巫蛊之物吧。”
搜宫?众人面面相觑。
“是。”杜雨微福了福身,“当然,定贵嫔宫里就更要仔细搜查明白了。”
徐婕妤并没想到杜雨微会这样说,面色略显尴尬,“雨微妹妹吓糊涂了,搜宫是多大的阵仗啊,皇后娘娘也收了定贵嫔的回礼,难不成也要搜查凤仪宫么?”
“事出有因,相信皇后娘娘会谅解的。”杜雨微今日沐浴熏香才来赴宴,她轻轻靠在景帝身上,女子特有的体香掺杂细腻的脂粉香如藤蔓盘盘绕景帝的鼻端,“陛下,为让诸位姐妹安心,您就查一查吧。”
景帝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唇齿间都是香甜味道。
“好啦,”他摆摆手,觉得偶尔让杜雨微这样小女子心性地闹一会也无妨,“查就查吧,皇后乃六宫之主,身份最是贵重,就先从凤仪宫开始查吧,也好叫朕放心。”
皇后愣住:“这……臣妾并无觉得身体有何不妥,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不用传侍卫,就派几个宫女随便翻翻看看。”景帝安抚皇后,“你看她们都吓成什么模样了,放心,若当真磕碰坏什么宝贝,朕事后赔给你。”
“可是……”
“杜良媛言之有理。”一直沉默的文妃忽然开口,“近来宫中人心惶惶,再加上今日之事,怕是会传得更加难听,倒不如当机立断即刻搜查。陛下若信得过臣妾,臣妾愿领下这桩活儿。”
夜风吹开纱帘,月亮四周的云层不知何时已悄悄散开,一缕清幽探入宫室,落上文妃清丽安静的脸庞。
文妃素来清高,很少掺和后宫事务。
景帝记得她唯一那次出手还是帮太后劝李黛上轿和亲,据说手腕雷霆,效果倒很不错。
“文妃主动请缨,朕又怎么能拒绝呢。”景帝应允,“不错,爱妃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由你出面,皇后与定贵嫔都不会有异议。”
“是。”文妃起身,令身后随行的两名宫女随自己往皇后寝殿去,皇后与徐婕妤对视一眼,也领着宫女紧跟而上。一时间,连钳制陈照夜的宫女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卫茉趁机上前搀扶陈照夜起身,随众人一齐往凤仪宫寝殿方向走去。
文妃的贴身宫女是从祁家带进宫的,因此比其他人手上更有力气。看似沉重的物件,她们轻轻一推便挪开了,文妃步态端庄走在后面,视线逐一扫过皇后寝宫中的陈设。
皇后寝宫宽敞而富丽堂皇,厚重的帷幔后面,能看见妆台上精美的首饰与博古架上光泽柔润的瓷器。
“听说定贵嫔送给皇后娘娘的是一套摆件?”文妃询问宫人。
“是。”秦桑今日不当值,殿内值守的是个年纪稍轻的宫女。
“嗯,退下吧。”文妃贴身宫女示意她让开,两人一前一后准备检查博古架上的瓷器。
“娘娘怎么了?”徐婕妤发现皇后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直直盯着博古架,好像在警惕什么似的。
“是这一套么?”文妃宫女很快注意到那套红釉摆件,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似乎颇得皇后心意,因此被放在还算显眼的位置。
她本欲上手触碰,可博古架实在太高,宫女没把握住平衡,身体倾倒,她下意识去扶手边最近的高脚花架,上面那四喜如意盆三角梅被她推得挪动了位置。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博古架忽然朝侧边挪开,露出一间极小的密室。
“这、这是……!”
第九十四章
逐香尘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成片的火光。
从进门的地毯两侧向前蔓延,密密麻麻,延伸至正中央巨大的供桌,将整座密室照得明亮犹如白昼。
供桌之上摆放着两座牌位,一座无名,而另一座刻有长公主李黛的名字。鹤颈瓶内的百合还是含苞待放的姿态,新鲜欲滴,并没有因为不见天日而呈现丝毫颓败。
而在这之后,袅袅升腾的青烟中,白玉观音大士端坐莲花座上,眉目低垂,怜悯望向身下目瞪口呆的众人。暗门带起的风吹过,如同谁在耳畔轻声叹息。
“这座观音像是……”
文妃转过身,以目光询问景帝。
当年柳氏求子心切,柳家人耗费财力人力从民间求得观音像入宫又被卫茉不慎打碎之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人都道柳氏两次生女,第二次还难产以至元气大伤,都是因为没保住观音像的缘故,柳贤妃多年处处刁难卫茉,为的就是出心中这口恶气。
可如今,早已碎裂的白玉观音像竟好端端地出现在凤仪宫密室中,不禁令人怀疑起当年的真相。
“朕不记得皇后宫中有这件密室。”
嫔妃大多希望诞育皇嗣,有多年寺庙虔诚祈求的,有暗地拿药方调理身体的,在景帝记忆中,王璃始终是个骄傲自持的世家贵女,不屑以这种手法固宠。
柳贤妃迎观音像入宫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景帝那时好奇,也额外留神过佛像概貌。他皱起眉头,不由得朝前迈步,更清楚地端详着佛龛上的白玉观音。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直至视线触及净瓶中叶尖凝着的那一丁点碧色,终于能够确定,这正是当年柳氏求来的那一座。
柳贤妃与王皇后先后有孕,她们的命运似乎并没有因为一尊佛像而产生任何改变。
真正被改变的,是另一人。
“娘娘……”陈照夜轻轻拽了拽卫茉的袖口,卫茉浑然未觉。
她眼里是绵延成片的火光,如麦浪被点燃,如水面下无数暗潮翻涌。
陈照夜不知道此刻卫茉想起了什么,或许是尚未遇见她前,萧瑟如冷宫的画屏宫西偏殿里与年幼女儿相依为命的画面,或许是冰冷白布覆盖下桃枝血迹斑斑的尸体,或许是忠心婢女为了讨一点炭火而被姜嫔杖责时惨烈的痛呼。
她们是无人在意的下位者,只因为主子的一念之差就要白白地送掉性命。
可今日华服加身的定贵嫔,与当年惊慌失措的卫才人,始终都是同一人。
“陛下。”她看见卫茉背脊挺直,朝景帝跪了下去,不卑不亢,不带任何矫揉神色,“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室内只听剩烛火哔剥声。
杜雨微不明白为何他们忽然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去看皇后,她无声退出景帝的怀抱,静静观察着众人神情。
此时,另一边负责搜查卫茉宫中的宫女正巧进殿复命。
“陛下,娘娘,”那宫女把搜查到的东西呈递到景帝与文妃面前,“定贵嫔娘娘寝宫中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但奴婢却在她的贴身宫女琴酒厢房里查到了不少东西……”
有尚未烧干净的木料,还有一些简短字条,上面字迹娟秀沉稳,并非琴酒自己所能书写。
文妃略一查阅便有论断,冷笑:“这丫头身在曹营心在汉,怕是一直在向什么人传递消息呢。”
琴酒脸色登时煞白,浑身发抖,膝盖一软啪嗒跪倒。
“求陛下饶命!求娘娘饶命!”她连磕了几个响头,膝盖行走踉跄着去够卫茉的裙摆,“娘娘!奴婢是逼不得已的,奴婢真的不是有心要害娘娘的,实在是、实在是……”
杜雨微掩唇惊呼:“怎么,那背后之人想害的居然不是臣妾,而是定贵嫔么?”
陈照夜走到琴酒跟前。
“琴酒,你是除我之外跟随卫娘娘最久的婢女,你与我不同,你在宫外有血脉相连的至亲,容易为此遭到旁人的威胁。现如今有陛下与皇后娘娘为你做主,你尽可无所顾忌地说,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从头到尾,原原本本,不必有任何遗漏。”
琴酒泪如雨下。
“刁奴本就是卑贱之人,从里到外都是黑的,陷害主子哪需要什么道理?”徐婕妤冷冷笑道,聪慧如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便已察觉多半是卫茉与文妃将计就计,想要趁此机会将她彻底扳倒。
“更何况……谁又能保证这东西不是文妃娘娘事先准备好的呢?”徐婕妤以目光警告了琴酒,再强装镇定朝杜雨微颔首,“雨微妹妹,你说是不是?”
“徐姐姐言之有理,”杜雨微不禁后怕道,“宫中都知道臣妾与定贵嫔不睦,说不定那刁奴一会就要指认是臣妾唆使她贼喊捉贼了。”
“陛下,”她于是恳求景帝,“请先去臣妾宫里查一查吧,臣妾愿将所有手书字迹都拿出来,与信件上进行比对。”
不等景帝同意,文妃已经雷厉风行亲自带婢女去了。
徐婕妤坐立不安,频频朝皇后递去求助眼神,而皇后此时只是木然地望着密室内摇曳的火苗与那座无字的牌位,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求不得,也好……”无人听到她口中喃喃。
“扶冰,你这是怎么了?”
杜雨微注意到自己的贴身婢女嘴唇颤抖,体贴地弯下身去扶她,“先起来吧,地上凉,可别跪坏了。”
“奴婢……奴婢……”
对凝霜殿的搜查很快结束。呈递到景帝面前的,是几张与琴酒那里字迹别无二致的纸条,上面叮嘱她注意挑拨杜雨微与其他宫妃的关系,务必让杜雨微成为众矢之的云云。
“也是奇了,杜良媛寝宫里没什么异常,倒是这位宫女厢房里也有同样的东西。”文妃道。
扶冰面如死灰。
“你替别人传递消息,为什么不及时把纸条烧掉呢?”杜雨微柔声问她。
明明温柔至极的神色,却让扶冰不由一颤,“因、因为您处事谨慎,奴婢是怕万一……”
万一宫妃争斗中杜雨微获胜,她也可以趁着自己入局不深,反过来以此为凭证反过来告发徐婕妤来向杜雨微示好。
“好,好,好!”景帝连道三个好字,怒极反笑,“朕竟不知,自己的后宫热闹到了如此地步……说!”
他愤然拍案,“究竟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第九十五章
夜将明
“是徐婕妤!”
“是婕妤娘娘!”
琴酒抢先开口,扶冰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立刻给出相同答案。
“奴婢原先是在宫正司做事的。”扶冰本就是墙头草,事情败露,恨不能立刻全盘托出来将功补过,“杜良媛入宫后,宫正司照例要拨几名宫女过去服侍。杜良媛是陛下钦点入宫的,若能跟着她必定前途无量,因此,当奴婢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时,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居然能落到奴婢身上。未免夜长梦多,奴婢当天就带了礼物去答谢管事姑姑,然后……
“然后奴婢就在姑姑的屋子里看到了婕妤娘娘!”扶冰双手交叠,重重磕倒,“奴婢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姑姑与徐婕妤交情极好,若徐婕妤想在哪位娘娘宫里安插宫女,只需向姑姑说一声即可。奴婢无意听到她们的秘密,又惊又怕,为保住性命,这才不得不答应替徐婕妤做事……这些字条都是徐婕妤身边的书茶写给奴婢的!陛下派人去比对笔迹即可……”
“贱婢!竟敢污蔑本宫!”
徐婕妤狠狠扬起手掌打在扶冰脸上,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她脸色青白,袖袍因为突然的动作而起皱,鬓边头发散落,哪里还有平日端庄优雅的模样。
“陛下,臣妾多年来一直不争不抢,您应当最清楚臣妾性情的啊!臣妾平日里也就是看看花,写写字,或是尽嫔妃本分悉心服侍皇后娘娘……臣妾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文妃与定贵嫔,竟要这样污蔑臣妾!”
无人接话。
徐婕妤的眼神愈发黯淡,她不禁后悔自己为何这样莽撞地决定从幕后走到台前,孤注一掷,未曾命中,还把自己完全折了进去。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稳坐钓鱼台,看着其他人明争暗斗、头破血流,不论谁胜谁败,她与她所依仗之人都不动如山……
不,不是这样。
徐婕妤忽然如坠冰窟。
——她会败在这里,是不是也意味着她的靠山也不稳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