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遣散仆从,就像之前那样,跟爹聊点悄悄话,“爹先别生气嘛,咱们可以慢慢分析萨穆亲王的意图。”
皇帝没吭声。
“当初是爹力主的交换计划,学子,耕种技术,文化等等,跟周围国家互相交流,融合,几年下来,效果很好啊,爹上次不是都看到了吗?有南渭的商人,都迁到大周居住了,也有大周的百姓,跟南渭相处的很好,这就是融合的效果啊。几年都这样,若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后,大周跟南渭俨然是同一国,再无区别,也就永远没有战乱之忧了。”
圆圆仔细说着跟南渭融合的好处,最后说出自己的目的,“若是联姻,能够加快这个进度,女儿,万死不辞!甘愿做父亲的前锋军,为父亲扫清障碍!”
皇帝听到这里,哪儿还忍得住,死死抓着圆圆的手,“不行,我不同意!”
第240章
父与女
皇帝这一刻,是真心舍不得。作为父亲和皇子,需要考虑的问题很多,并不是完全展现自我,圆圆是他难得能够袒露自我的地方,也承载了他最多的疼爱。从三尺小儿牙牙学语,长到现在的明媚少女,巧笑嫣然,怎么舍得,把她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南渭,多远啊!一来一回都要一个月,以后岂不是很难见到面了?
圆圆手臂感受着亲爹的力道,欣喜和欣慰交杂,至少这刻,父亲的一面,压倒了作为帝王的一面,爹是真心不想她远嫁的。
圆圆反手握着父亲的手,“想要融合南渭,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他们的朝堂上,还有那么多不服气的贵族,还有那么多没感受过大周恩泽的子民,爹,我是您最疼爱的女儿,是您的掌上明珠,若是嫁我,这才是最有诚意的模样。”
皇帝狠狠闭眼,“就算交流也不一定要嫁你,嫁个宫女,或者宗室女,只要带上厚厚的嫁妆,他们不会关心公主这个封号背后的人是谁!”
这样,他也能留下最疼的女儿啊。
“可是爹爹,嫁过去的是个宗室女,跟您可不是一条心的!不会继续替您谋划的!”圆圆指出最关键的点,“可要是嫁的是我,我会继续替爹谋划,尽心尽力!反正都要嫁,何不图谋更多!我要嫁,就嫁以后的南渭帝王!先用大周的优势推举萨穆亲王上位,之后再用南渭的优势反哺大周,推动大融合。”
“事成后,南渭的掌权者,世世代代都会流着您的血!这才是真正的和平!坚若磐石,再无动摇。”
皇帝呆呆看着女儿,发现她的眉目如此坚毅,神情如此镇定,竟像是想过千百遍,已经推算好该怎么走接下来每一步。
他挫败的挥手,“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爹听了难受。”
圆圆低头,“我也想过很多次,觉得这样获利最大,爹若是觉得不妥当,那就算了。”
“不是不妥当,而是对你来说,牺牲太大。”皇帝继续摆手,“不提了。”
圆圆没继续讲了,她行礼告退,只留下皇帝在勤政殿里,手捧茶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一边基业,一边亲人,如何选?
*
夜风中,圆圆走出勤政殿,站在高台上,回首去看金碧辉煌的殿堂,即使是夜里,这里也是灯火辉煌,彻夜明亮的。
这是历代大周皇帝处理政务的的地方,也是权力的象征,唯有高位大臣,才有出入资格。
她日日出入这里,见证着整个帝国的中枢如何运转,见证一品大臣怎么处理政事,他们如此文弱,但是能用一支笔,操纵庞大帝国的运行,几行字,就能调动无数百姓,实现自己的意志。
谁也不知道,她是何时生了野心,也想亲手,握一握那权柄。
*
萨穆亲王求娶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后宫人幸灾乐祸的,想看着圆圆是不是真的会被远嫁。
圆圆风光无限,备受宠爱,就算跟后宫毫无关联,她们也是吃醋的很。想着等圆圆远嫁,自己也能分到一杯羹。
晨会上,有人故意说起这件事,想要戳秦令怡的心窝子。
她只是笑笑,反问道,“为国分忧,为父分忧,难道不应该?照安贵人这么说,皇子公主就该躲在父亲的背后,安然享受他的庇护,一点不需要为父亲出力吗?”
“还是安贵人觉得,躲在皇上身后才对?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原来也不怎么样啊。”
安贵人讪讪的,不好意思的转移话题。
但皇后见不得她们口舌生事,还是罚了安贵人半年俸禄,半年不能伴驾,安贵人一下不敢吭气了。
散会后,皇后单独劝她,“这事只是传言,未必成真,若是真到那一天,换人也来得及。”
"谁家的女儿不是女儿呢?难得别的父母就舍得女儿远嫁?唉!”秦令怡充满忧虑的说,“姐姐我没事,真到了那天,再说吧。”
是祸躲不过的,只盼着真是传言。
晨会上的事圆圆也听说了,她反过来劝慰娘亲,“娘,这是我自己乐意的事,别担心我,我跟卡缪尔本身关系也不错,他还算合心意,若是爹想通了,嫁就嫁吧,我是公主,嫁谁不是低嫁呢?”
嫁给王孙公子,只能困于后宅,做个贤良淑德的妇人,嫁到南渭,反而有了本钱和资历,可以尽情施展。
她不想跟兄弟们在同一个碗里抢食,当然要换一个碗来吃。
秦令怡听出她的含义,一时失语。原来圆圆的胸怀这么大,早就想好该怎么安排此生。
“卡缪尔公子,公子,您不能进去!娘娘和公主正在说话!”
外头传来银雪的声音,随后是卡缪尔急急的脚步。
他慌里慌张的进来,连最爱随身的佩饰都没戴,见到秦令怡跟圆圆后,憋着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
圆圆瞧他一眼。
卡缪尔气顺了,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圆圆,我愿意,愿意嫁给你!”
他像是生怕自己失了勇气,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一股脑的倒出来,“我嫁给你!以后住在你的公主府!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算数!”
他举手发誓,“神明再上,我若是说话不算数,就让我死后无全尸,被野兽撕咬而死!”
他因为语气急迫,憋得脸都红了。但秦令怡无端端想到一句诗,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告白的情话。
她冲着追进来的银雪摆手,留下空间,让两人好好聊一聊。
不过,给圆圆面子,安全不能不顾,她站在门口的位置,一喊就能听到。
内间,圆圆笑了起来,“傻瓜!你真愿意?”
“我当然愿意!我知道,你爹爹,娘,弟弟,都舍不得你远嫁。南渭确实很远,那我,可以嫁到你这边来!不就可以两全其美了?反正我爹也不止我一个儿子!”卡缪尔显然是想过,才能说出这种回答。
圆圆被他逗笑,这可真是哄堂大孝了。
但卡缪尔的诚意的确足够,愿意放下身段,圆圆也乐意郑重考虑。在她的考量里,卡缪尔的意愿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少年的诚心,的确打动了她。
圆圆骄傲的说,“行啊,你的诚意加一分,目前在我的追求者里,遥遥领先,继续保持呐!若是在两年内,没有超过你的,你就能获得嫁我的资格。”
卡缪尔当即笑的露出白牙,心满意足。
都怪爹,差点坏自己好事,幸好自己反应够快!他想,也幸好自己能豁出去,赢得圆圆的青睐。真好。
第241章
圆圆的婚事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圆圆身边的追求者来来去去,就数卡缪尔最诚心。
他珍惜的把人捧在手心,尽力满足她的需求,就算无理取闹,也会哄着圆圆。
两年时间,皇帝心口的气终于顺了,看卡缪尔也顺眼许多,毕竟圆圆真有手段拿捏他,也就点头同意了两人先订婚,等圆圆满了十八,再成亲。
但是!!卡缪尔必须住在圆圆的公主府!
卡缪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难的,欢欢乐乐的准备搬走,然后,一封信把自己老爹摇了过来,让他来筹备婚礼。
萨穆亲王:???好小子,真孝啊。
不过萨穆亲王来筹办婚礼,也不是完全没收获的,至少,他接触到大周的顶尖人才,顶尖技术,渐渐感受到这些东西的妙用,对于融合的事,不再抵触,反而极力主张。
他还带了一批人手来学习,挂在圆圆的公主府编制上。
成亲时,秦令怡怅然若失,只觉得心被人挖走一块,生生的疼,眼睁睁看着圆圆牵着别人的手走了,那滋味,百感交集。
她一回头,发现旁边站着的皇帝,比她还夸张,泪光闪闪,大雨决堤。
秦令怡不由得同病相怜,跟皇帝抱着,彼此哭诉。
“圆圆出嫁了,呜呜呜!”
“以后见不着了,呜呜呜!”
父母都如此伤心,伤心女儿嫁人。
满满借机说,“爹,娘,以后我不嫁人,我一直陪着你们!”
皇帝勃然大怒,“你走,你麻溜的走!”
就非要这时候提伤心事吗!?
秦令怡破涕为笑,“那说好了,以后你不嫁啊,在家乖乖待着。”
“嗯嗯。”满满肯定点头,他肯定不嫁,反正在家里有爹娘,母亲大哥疼爱,日子潇洒呢,自立门户,事多多,他才不去自讨苦吃。
只要自己还留在家里,就是最受宠的小孩,美!
秦令怡一腔悲伤,第二天都没睡好,眼下起了老大的乌青,一看就没休息好。
看着一屋子圆圆曾经用过的东西,这件也是,那件也是,只觉得分外伤心。
“唉,这些,这些,都收起来吧,睹物思人最伤怀.....”秦令怡话音还没落呢,就听到圆圆的声音,“哎哎哎,收起来干嘛,我还要用呢!娘这是要赶我走吗?”
圆圆穿着一身艳红,头戴珠翠和金冠,恰是新嫁娘的打扮。而卡缪尔紧随其后,也穿着差不多的样子,兴冲冲的进来,一张嘴就喊,“娘!”
秦令怡下意识答应,等等,这两是要干嘛?
“回门呐!我带着卡缪尔回门!”圆圆兴冲冲的说,“娘怎么要把我东西收起来,我还要接着用呢!我们出门早,还没吃早饭呢,刚好,一起用。”
秦令怡稀里糊涂的带着他们用早饭,然后,去皇后宫里请安,收了皇后的见面礼。
这时,秦令怡才恍惚想起来,圆圆的公主府,就建在皇宫出大门口的那条街上,打车过去,都不需要起步价的距离!
啊啊啊啊,她在干嘛呐!
秦令怡抱头,恨不得把昨天的记忆全部删掉,统统删掉!
*
圆圆虽然出嫁,反而获得了更多的自由,以前是未嫁女不能做的事,现在都能做了,只要带上卡缪尔就行,而卡缪尔对她言听计从,从不违逆。
她游山玩水,开办诗社,遇上不平之事就拔刀相助,惩治贪官,闯下偌大的名头。
跟卡缪尔也是琴瑟和鸣,再恩爱不过的。
见证着卡缪尔的始终如一,秦令怡渐渐放下心。
世间没有不变的情感,有的变深,有的变浅。只要感情正浓时,能全情投入就好,他日若是有变化,确定好自己的心意,能和平分开,就是美事。
就算哪天卡缪尔反悔了,圆圆同样有反悔的能力,再次出发的机会,就好了。
*
满满也渐渐长大了。
从前满满还是个小孩子模样,矮了兄弟们一头。也不知道何时,蹭一下开始抽条,长的细细长长的,带着青春期孩子特有的瘦骨伶仃,像一支柳条,穿什么衣服都显得宽大。
起初秦令怡还担心呢,结果问过太医,都说成长期都这样,等身形稳固了,就会慢慢长肉了,不急。
她也只能不急了。
不过这天,满满回宫,急急的冲去侧间,秦令怡去拿他的衣裳,结果从荷包里,翻出半块吃剩的饼来。
???这小子还偷偷藏零食了?没必要吧,学堂里吃不饱吗?
秦令怡拿着饼沉思,正打算招来他的伴读,问问这个问题,要真吃不饱,就带着点心垫吧两口。这时,满满又风风火火的闯进来,看到娘拿着半块饼,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秦令怡又好气又好笑,“我是那么苛刻的人吗?吃块饼都管?瞧你那个心虚的样子,一定有问题!老实交道,到底什么事这么藏着掖着的?”
“你要是不说,我就去审问你的伴读了。”
满满这次发现天真塌了,只好吞吞吐吐的说,“这是回家路上,有个小姑娘送我的,她以为我吃不饱,特意送的。”
“说明这是个心善的小姑娘呐,又怎么了?”
“娘,你不反对我跟人家来往吗?”满满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秦令怡从这中间,发现一丝端倪,她古怪的说,“确实,你也到这个年龄了。”
满满也十三了,谈个初恋,好像不奇怪?毕竟古代孩子早熟呢。
“过来,娘跟你慢慢聊。”
满满乖乖的走过来,竖起耳朵听着。
第242章
满满的情窦
阳光透过窗棂,照到榻上,秦令怡看着飞舞的光纤,慢慢说着,“你也逐渐长大了,慕少艾是多正常的事呐!会对同龄的小姑娘产生好感,太正常了,我自不会去阻拦。”
“还是你希望娘带着一箱银子,突兀的跑到那姑娘面前,把银子倒一地,然后高傲的说,离我的孩子远点,他是皇子,不是你们这些小门小户能够高攀的,懂?”
她学的惟妙惟肖,一副倨傲嘴脸。
满满噗嗤一笑,嘴上还道,“现在最烂俗的话本都不这么写了,没创意。”
“对嘛。”秦令怡又搂着他,“你要是觉得那小姑娘人不错,多交流交流,止乎礼,顺其自然就好了。就算开花之后没结果,花朵盛开时,也是如此美丽。”
初恋嘛,总归是美好的,就算没成功又怎么样呢?至少体验过。
满满似懂非懂。
他终于肯透露几句情况,“那小姑娘是去店铺里帮厨的,做得一手好炊饼,店铺就开在书院后三条街,不远,她见我生的瘦,以为我没吃饱,每次有没卖完的炊饼,就送给我。”
他不好意思的低头,“我觉得她挺好的,酒窝也生的好看。”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不胜凉风的娇羞,秦令怡想起那句诗。
“确是个好姑娘,你也不能白拿人家的饼,长期下来,人家小本生意,要亏钱的。”秦令怡叮嘱着,“下回你去找店主,把银子给他,明白吗?”
满满点头,见娘不阻拦,一下放松起来,眉目舒展,开心的跑掉了。
秦令怡继续收拾他的衣裳,顺便给他小荷包里塞点铜钱和碎银,她养孩子,可不能把孩子养成那种觉得鸡蛋一两一个的样子,四体可以不勤,但别五谷不分呐。
在旁边听到几句的银雪悄声问,“娘娘,您真不怕五皇子,被人哄了去?他年轻见识短,说不得真被人骗了去。”
“他一个男孩,又接受着最精英的教育,还能被个同龄小姑娘骗,那只能说明他心甘情愿,命里注定的,我挡了做什么呢?上当,才能学到教训。”
秦令怡这么说,只要是正常交往就行了。
不过也不能完全放心,她吩咐人去调查了符合条件的饼店,打听到是个京城老字号店,店主家卖了三十多年的饼,邻里都能作证,那就行了。
满满每日上下学,多了个期待,精神抖擞了三个月,某天,突然哭红了眼睛。
秦令怡忙问怎么了,满满抽抽噎噎的说,“宣姑娘,要回老家了,以后都见不着了。”
“怎么突然回老家了呢?先别哭,能不能想想办法?”
满满还在抽泣,“她老家是儋州的,隔京城好远好远。听她说,她是在学做饼的手艺,才待上一段日子。如今,她爹正事办完了,要归家,她也要回去,跟家里人团聚,所以特意跟我辞行。”
“以后都见不到啦!”满满哇哇大哭。
秦令怡手忙脚乱的给他擦泪,试探着说,“要不然,去把人留下来?”
那一瞬,满满真的犹豫了,他是真的想把人留下,不分开。
但宣姑娘说起家人和父亲的兴奋,美满,快乐感染了他。阻挠人家家人团聚,强留她,宣姑娘以后也不会开心的,所以满满忍着心痛,“罢了,人家要回家,多正当的理由,我若是拦着,宣姑娘以后会讨厌我的,做不成朋友了。”
秦令怡松口气,幸好,自己的教育没白费,满满不是任性的,也懂的成全。
她揽着满满,“既然相聚的日子没多少,那就珍惜剩下的日子吧,你给那姑娘准备一样用心的礼物,祝她能跟家人团聚。”
满满泄了气,但仍然认真去选礼物,最后挑了一套木头雕刻的棋子,这套棋子不知道用的什么材料,但光滑耐磨,圆润称手,满满送棋子,是希望看见棋子,也能想起送棋子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时间飞快,那姑娘就没在炊饼店继续帮厨了。满满每次路过店铺,总是会想起那个笑着招呼自己的人。
为了避免触景生情,他干脆避开那条路,换到另外的地点走,渐渐地,就把这桩心事收了起来。
只有秦令怡知道,他把人家当初的临别礼物收藏的好好的,连清理都是自己动手,不许旁人碰的。
啊,初恋注定是酸酸涩涩的,回味起来才刻骨铭心。
秦令怡心想,希望时间能够冲淡满满的执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