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乱云季节(3)(shukeba.com)
正当亚尔斯兰想起那尔撒斯的一番话，并因此而轻叹之时，耳边响起了轻快的振翅声。他起身伸长手臂，一只雄鹰立刻站了上去。身为亚尔斯兰的战友，这只雄鹰视年轻国王的手腕为自己的王座。
“你认为该怎么做，告死天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死天使似乎做出了这样的表达，当然这只是亚尔斯兰随性的想法。可以确定的，只有席尔梅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亚尔斯兰并肩而立这份苦涩的事实。莫非得到王位之人必须背负与王位等重的心灵负担不可？
“不知艾丝特尔还好吗？”
亚尔斯兰忽然忆起了这个名字。那是以爱特瓦鲁自称的鲁西达尼亚少女，在亚尔斯兰夺还王都的战役中，两人在圣马努耶尔城相会，给当时的亚尔斯兰带来了新鲜的震撼感。
在此之前，鲁西达尼亚人对于亚尔斯兰而言不过是种没有具体长相的存在，是必须憎恨的侵略者，必须与之一战的敌人，仅此而已。然而邂逅了艾丝特尔之后，鲁西达尼亚人也成为了有血有肉的存在，使得亚尔斯兰明白，他们也都是有表情和感情的人类。从明白了这个事实的时间点起，亚尔斯兰产生了对敌人宽宏大量、和敌人交涉以获取和平的想法。他把这一切都看作是艾丝特尔教给他的……
冷不防地，告死天使开始剧烈地拍打翅膀。
“怎么了，告死天使？！”
告死天使对亚尔斯兰的疑问抱以尖锐的鸣叫声。伴随着振翅的声音，告死天使横穿房间，飞到窗边，朝镶嵌了玻璃的窗外再度发出鸣叫。那是饱含强烈敌意和警戒心的叫声。
亚尔斯兰走到窗边，旋即又停下了脚步。一阵战栗的寒波掠过年轻国王的全身——窗外有某种东西，某种极为凶险的东西。
亚尔斯兰将解下的佩剑重新握在手中。他调整好呼吸，万分小心地打开窗户。就在此瞬间……
玻璃窗伴随着刺耳的响声破裂，亚尔斯兰敏捷地向侧方跳开，躲开了飞散的碎玻璃雨。他单手抬高保护脸部，在地上翻滚一圈后跃起，告死天使则发出激烈的威吓叫声。某种和人类一般大小的黑色物体在半空狂舞，冲撞着天花板和墙壁。
“陛下！”
房门开启，从外部跃进房内的是宛如年轻黑豹般灵活迅速的加斯旺德。他已经拔出了佩剑，预备一碰上入侵者就让对方一剑毙命。
然而，加斯旺德只能惊愕地站在原地。入侵者并不在地面上，格斗发生在空中。在屋内来回飞旋的告死天使的羽毛化作不分季节的雪片乱舞，异形的黑色物体试图揪住告死天使，雄鹰以利嘴将其击退。亚尔斯兰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手持佩剑试图支援告死天使，却找不出插手的余地。
告死天使从破裂的窗户飞到屋外，雄鹰察觉到狭窄的室内对自己不利。
在就寝前巡视夜晚庭院的耶拉姆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抬头望见在夜空中振翅的鸟影。
“告死天使？”
怀疑的表情立刻转变为危机感，耶拉姆纵身跃起，紧抓剑柄。
“陛下！您没事吧！”
耶拉姆正打算拔腿飞奔，却急速停止，全因头顶上传来的喧嚣声。只见玻璃碎片在月光中乱舞，比告死天使庞大得多的黑影蹿上天际。振翅声传来，让人联想到千只蝙蝠同时飞起，以月亮为背景的黑影蹿起，虽然形似人类，却长着形状怪异的翅膀，它们上下拍动着划裂了月影。随即，一阵难听到让人不禁想掩耳的叫声响起。
敌人伸出长臂企图擒住告死天使，闪躲的告死天使的动作显得很迟钝。夜间战斗明显对雄鹰不利。耶拉姆仰望着空中的战斗，一时无法做出判断——到底是帮助告死天使，还是去确认亚尔斯兰是否平安？总之，耶拉姆首先扯开嗓门大喊道：“陛下！”
“是耶拉姆吗，当心点！”
亚尔斯兰的喊声响起，令耶拉姆明白自己的年轻国王平安无事。安下心来之后，耶拉姆的智慧总算能够运转了。他向地面环视一圈，抓起一块能够让自己一手掌握的石块，手腕一翻投掷出去。
石块命中了怪物的背部。怪物发出代表愤怒和惊愕的尖角，在空中变换了姿势。待确认过地面上的耶拉姆之后，它的两颗眼珠顿时变得血红。
怪物漆黑的双翼拍打着夜晚的空气，朝耶拉姆俯冲而去。随着振翅扑鼻而来的腐臭暴风拍打着耶拉姆。耶拉姆笔直地刺出长剑，目标是怪物血红的双眼之间。然而，怪物却一个急速上升，避开了耶拉姆的突刺，随即如同石头一般笔直落下，钩子形状的骇人利爪瞄准了耶拉姆的头颈。耶拉姆虽然向侧方跳开，躲开了攻击，却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但他仍在跌倒的同时将佩剑横扫而出，怪物的第二轮攻击撞上了利剑，爪子和刀刃发出碰撞的响动，怪物再度飞上夜空。
就在此刻，接获加斯旺德报告，留宿宫中的那尔撒斯、法兰吉丝、奇斯瓦特和亚尔佛莉德分头率领士兵赶来。
“呵呵，正因如此我才舍不得离开亚尔斯兰陛下。待在陛下身边永远都不会无聊。”
愉悦的声音出自以流浪乐师自称的男子之口。
巡检使奇夫从士兵手中抢过长矛，那是一柄在长柄尖端装了双刃剑的武器。众人本以为奇夫会掷出长矛，他却将武器放在了脚边，随后以朝气十足的声音朝空中的怪物高喊。怪物赤红的眼睛很快擒获了奇夫的身姿。
III
怪物发出令闻者不禁想刺聋耳朵的怪叫，毫不迟疑地朝奇夫扑去。
“危险，奇夫！”
亚尔佛莉德的喊叫并没有让奇夫产生动摇。只见他双手下垂，秀丽的脸庞带着平静的表情伫立在原地。
就在怪物的利爪在即将擒住奇夫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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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乱云季节(4)(shukeba.com)
怪物的身体飞跳上半空，最响亮也最刺耳的惨叫声震响了整座夜间的庭院。若干人分明看见，怪物的身体被某种细长的物体所刺穿，形状怪异的翅膀疯狂地在空中乱划，而怪物早已丧失了飞翔的力量。怪物如同溺水之人那般苦苦挣扎，随即坠地发出一声重响。
间不容发之际，耶拉姆冲上去，挥下佩剑。怪物的头部被击得粉碎，四肢和胃部仍然激烈地痉挛着。
“奇夫，你没受伤吧？！”
奇夫慎重地朝赶来的亚尔斯兰行了一个礼。
“请勿为臣下挂心，陛下。能使奇夫我受到创伤的只有美女的冷言冷语。”
“呀，看上去你的舌头也毫无损伤。”亚尔斯兰笑出了声，随即抑制住笑意感叹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从没见过那种伎俩。看来你的神技远不止射箭啊。”
亚尔斯兰清楚地见识到了奇夫的神技。他赤手空拳地站在怪物面前，脚边则放置着那柄长矛。在怪物接近他的同时，奇夫用脚踩踏长矛的手柄部分，长矛的尖头垂直弹起，从下方将怪物整个贯穿。
手持火把的士兵们开始往一处集结，形成一道光轮。那尔撒斯和法兰吉丝看清了怪物的尸体，不约而同地叫道：“有翼猿鬼……？！”
那是传说中的怪物。身体非人非猿，长着一对巨大的蝙蝠翅膀，尖牙利爪皆含有足以腐蚀生物的剧毒，以人肉为食，尤其嗜吃幼童和婴儿的嫩肉。在遥远的过去，这群怪物被圣贤王夏姆席德流放至地底的熔岩之城，成为蛇王撒哈克的侍从；其后随着撒哈克的败北又销声匿迹。而现如今，这种不祥的怪物竟然复活，并且出现在了王宫。究竟是谁让这种怪物复活的呢？
“蛇王撒哈克……是吗？”
这个名字令众人感受到一股冻结的瘴气。勇者们面面相觑，耶拉姆、加斯旺德、奇夫、那尔撒斯、奇斯瓦特、亚尔佛莉德和法兰吉丝，就连停在亚尔斯兰肩头的告死天使都禁不住在夜风中颤抖着双翼。
“即便有翼猿鬼仍在地底或边境残存，也绝不会单独出现在叶克巴达那这种大都市。幕后主使一定就在附近，不能掉以轻心。”
那尔撒斯敦促众人留神。奇斯瓦特在点头之后大步迈出，预备动员王宫内的卫兵来一场地毯式的大搜索。
王宫的所有窗口都点起了灯火，广大的庭院各处燃起火把。若见到忽然变得灯火通明的王宫，熬夜的叶克巴达那市民想必会大吃一惊。
“事态变得有点夸张了。”
亚尔斯兰面露苦笑，那尔撒斯则回复：“国家大事当然应该夸张行事，如果处理得虎头蛇尾，只会徒增犯人的气焰。现在必须彻底地……”
那尔撒斯的话在中途被打断。
“可恶的僭王永不得安睡！”
沁满毒液的宣告敲打着众人的耳朵。奇夫、耶拉姆和加斯旺德一时无法判断声音究竟出自何处，宽广的夜间庭院充斥着蠢蠢欲动的恶意。
“我要每晚潜入亚尔斯兰的梦境，让他成为噩梦的饵食，等着瞧！”
“妖孽在哪，给我滚出来！”
加斯旺德发出怒吼。虽然明知对方不可能就此现身，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吼出声。女神官法兰吉丝一语不发地以嘴唇抵住水晶笛，白皙纤细的玉指走出无声的旋律。奇夫原本心神恍惚地注视着她的倩影，但眼光冷不防地转为刀刃般锐利，手中的佩剑随之一闪。从黑暗的一角朝法兰吉丝射来的短剑被奇夫的剑给挡住，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在那里！”
耶拉姆和加斯旺德朝投掷短剑的方位杀去。躲藏在灌木丛里的人影边骂边跳跃而起。常人听不见的水晶笛之声让他痛苦难耐，才不得不离开藏身之地。此人避开了耶拉姆和加斯旺德的斩击，跃到十加斯（约十米）之外的位置，但那是他人生的最后时刻。
黑衣骑士刚强的剑将只斩落了一次，就从左肩到腰部将魔道士劈裂。
魔道士只来得及感受到火花般飞散开来的剧痛，随即死去。纵然他以幻妙之术而自夸，却无法避开刚猛无比的斩击，连施展诡谲之伎的时间都没有。随着一道血柱的奔腾，魔道士倒地，没能留下半句诅咒或台词。
黑衣骑士甩了甩血刃，随后来到亚尔斯兰面前单膝下跪。
“臣下惶恐，没能及时赶来解救陛下的危机。”
“达龙，幸亏你来了。”
“臣不胜惶恐，本该留下活口逼出口供，结果一时冲动就杀了对方。”
“不，想必对方什么都不会说的。魔道之徒在供出秘密的同时，也会就此丧失性命。”
道出此言的是收起水晶笛的法兰吉丝。当她凝视着魔道士的遗容之际，奇夫兴味盎然地观察着女神官的表情，但从她白皙端丽的侧脸上读不出任何心事。
“这个人刚才说，会让陛下不得安眠，他真的打算潜入陛下的梦境吗？”
“到了那时，法兰吉丝我也会进入陛下的梦之园，为陛下击退梦魔。”
月光流泻，使得法兰吉丝看上去如同一尊青玉雕像。
“成为女神官，连这种事都能办到吗？”
亚尔斯兰感佩之至，法兰吉丝则报以微笑。这是她今晚的第一个微笑。
“不到必要时刻不会这么做。”
奇夫恬不知耻地凑上来插口道：“哎呀呀，法兰吉丝小姐，莫非每晚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轻声吟唱情诗的美女就是你？虽然美女蒙着厚厚的面纱看不出真实面目。”
“既然蒙着厚厚一层面纱，你又怎么知道对方是美女？”
“当然是因为纯粹的爱嘛。”
“既然如此，一开始你就应该知晓对方的真实面目才对。”
“哎呀，听听这口是心非的尖锐舌锋，法兰吉丝小姐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谁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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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乱云季节(5)(shukeba.com)
周围顿时爆出笑声。亚尔斯兰将善后工作交给达龙和那尔撒斯处理，特意将法兰吉丝召唤至二楼的露台。
“法兰吉丝。”
“在，陛下。”
“从去年起，你是不是就一直为某些事而担心？”
美丽的女神官没有立刻作答。亚尔斯兰真诚地继续说道：“或许我不该干涉此事，但还是十分在意。或许听你说完我还是帮不上任何忙，但或许也能忽然想出什么不错的点子来。如果你不介意，能否把事情缘由说给我听听？”
“陛下……”
“不仅是我，奇夫也很为你担心。”
年轻国王的一番话与让法兰吉丝轻启淡红色的朱唇。
“那人所担心的，大约和陛下所担心的事在种类上有所不同。不过让陛下为我担心，实在是罪过。”
“法兰吉丝，我们是朋友啊。”
“是君臣，陛下。‘朋友’一词臣下当担不起。”
“不，即便形式上是君臣，事实上却是朋友。你、奇夫，还有其他的朋友们拯救了帕尔斯，又赐予我以王位，为我分担了重责大任。偶尔也该让我为朋友分担一下重负，不是吗？”
乘着沉默而来的月光照亮了露台。而这份沉默，终于被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打破。
“或许现在时机正好。我一直认为该找个时间把这事说出来的。”
如此，法兰吉丝开始娓娓道来。
IV
“当时我比亚尔佛莉德还要年少，还处在提到光就想到阳光，说到风便只知春日微风的年龄……”
时值安德拉寇拉斯三世治世的年代。国王豪勇无双威震八方，王都叶克巴达那作为大陆公路的要冲而极尽繁华之能事。国境内外虽然时有战事，却完全无法动摇帕尔斯的国力和国威，任何人都坚信，盛世将存续至永久。
国王诞下了承继王位的王子，而在此不久之前还兴建了供奉密斯拉神的神殿。
法兰吉丝在幼年时便与双亲死别。她的父亲隶属骑士阶级，多少积累了一些财产。在他死后，一半财产留给了女儿，另一半则进献给神殿，请托神殿养育女儿。如此，法兰吉丝便在神殿成长起来。
神殿位于一个名为佛杰斯坦的地方，地处王都叶克巴达那以东，培沙华尔城以西、，尼姆鲁斯山脉以北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环抱着肥沃的盆地，森林和耕地丰沃，山间因丰沛的地下水而各处涌现喷泉。在冬季由北方吹来蕴含湿气的季节风，在山脉一带形成雪云，因此冬季会降下两三场大雪，阻断与其他地方之间的交通，但除此之外，此地的环境十分适宜居住。而且神殿内还设立了学院、药草园、牧场、武艺场、医院、男女神官宿舍等附属设施。
法兰吉丝在此地成长。她研修神学，积累成为女神官的修行。同时她还学习守卫神殿所必需的武艺，无论弓箭还是剑术，包括马术在内，都成绩斐然。神官身为知识分子，多数人在边境农村身兼教师、医生和农业技术指导者等职务，也有人担任地方官员的顾问一职。因此法兰吉丝的所学也包括了医术和药草学。除此之外，她还学习了历史、地理、算数、诗歌、针线活、饲养牛羊和制作陶器等各种知识技能。
女神官禁止结婚生子。神殿将此事视作理所当然，不过一旦女神官放弃神官资格还俗，就能自由恋爱结婚。当然，只要进入世俗社会，就会有贵族或自由民的身份制度，但这种制度也绝非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过去曾有自由民人家的女儿被国王宠幸，诞下继承王位的王子而成为王妃的先例；在此情况下，王妃的兄弟们自然也就跻身于王公贵族之列。
男性们的情况，则多数是以自由民的身份成为士兵，在战场上立下武勋后晋升骑士阶级。另一种方法则是成为神官充实学问。基于此，献身神殿的年轻神官之中也不全然是有心成为圣职者的人，其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
法兰吉丝邂逅伊格里拉斯时正值十七岁。伊格里拉斯当年二十岁，是个身材硕长、黑发褐眼有相貌堂堂的年轻人。他出身于自由民阶层，渴望以神官的身份出人头地，在学业方面出类拔萃，辩才无碍。他与法兰吉丝邂逅于神殿之前，双双坠入情网。
伊格里拉斯有个名叫古尔干的胞弟，约和法兰吉丝同年，是神官见习生。在古尔干眼中，兄长伊格里拉斯是个光辉耀眼的偶像。兄长及其恋人法兰吉丝的容貌和才能都让古尔干引以为傲。
古尔干时常和兄长展开辩论。在法兰吉丝看来，古尔干其实很乐意被兄长驳倒。
“无论圣贤王夏姆席德有多么伟大，最后仍被蛇王撒哈克所灭。只要拥有力量，邪也能胜正。哥哥难道不认为，比起信仰，更应该让军队强盛吗？”
“你还不明白吗？邪恶的力量不可能长久存续，蛇王被英雄王凯·霍斯洛击败就是铁证。不要轻易提起蛇王，众神会降下天罚的。”
兄弟的辩论通常如此。
一年后，管理神殿的神官长做出一个决定。他打算从年轻神官之中挑选出三人，派遣至王都叶克巴达那。在大神殿经过三年的学习之后，其中一人将晋升大神殿的上级神官；一人维持神官身份进入王宫，担任宫廷书记官；一人返回神殿，出任副神官长。伊格里拉斯深信自己必定能够中选，众人也如此认定。然而，最终入选的三人都出身于贵族阶层。
“连进入神殿都有身份的差别待遇，那我之前的努力又算什么？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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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乱云季节(6)(shukeba.com)
伊格里拉斯失望不已，因而故意缺席三名神官前往王都赴任的欢送仪式，遭到了神官长的叱责。就在法兰吉丝一番安慰，伊格里拉斯好不容易重新振作之时，王都传回了急报——神官们前往王都的马车遭遇事故，其中两人轻伤，另一人死亡，在举办葬礼之余，还必须选送另一名神官。伊格里拉斯确信这次自己能够雀屏中选，然而新选送的又是一名贵族出身的神官。因为伊格里拉斯在先前的仪式上无故缺席的态度，导致了他的评价降低。
伊格里拉斯从失望转变为绝望。他终日许久胡闹，与他人发生争执，使得自己和他人伤痕累累。他还在神学的授课中饮酒，喝醉之后就开始找茬，吩咐给他的工作一点没动，指派给他的研究课题被置之不理，似乎完全换了一个人。
事实上，仍有许多人对伊格里拉斯抱有同情。他们或安慰或鼓励伊格里拉斯，当事人却喷着满嘴的酒气，一味拒绝他人的好意。
“明明妒忌我的才能，就不要说这些口是心非的话。我早就看透了你们伪善面孔下的薄情本质了，你们一个个都在嘲笑我活该。”
碰了一鼻子灰的人们心生厌烦，纷纷远离伊格里拉斯，心想“性格乖张的混蛋，随你便好了”。一个月下来，还未放弃伊格里拉斯就只有法兰吉丝、古尔干和其余两三个好友了。伊格里拉斯仍然不思悔改，反而痛骂人情凉薄，继续沉溺在酒精中逃避现实。
不久之后，神殿收到了妓院的高额借据，神官们不禁为此大惊失色。经过一番调查得知，是伊格里拉斯假借神官长的名义，挥霍无度地四处游玩。如此大罪理应流放，但在法兰吉丝的恳求，以及神殿稳健派“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的声音下，伊格里拉斯才得以赦免。
经过一次赦免之后，伊格里拉斯仍然振作不起来。
“都是身份制度不好。像我这种有才能的人却得不到正当的评价，只能埋没在世间的某个角落，都是身份制度的错。”
事到如今，伊格里拉斯将自己的境遇全部归咎为身份制度的弊病。然而，他没有采取任何废除身份制度的行动，也没有帮助其他受身份制度所苦的人，只是一个劲地把自己不努力的责任推给身份制度。
其实自己没有足以突破身份制度壁垒的才能——若伊格里拉斯能就此承认这点，他还能轻松一点，但过剩的自尊心不断折磨着他。加之古尔干一直用批判神官长的方式来为兄长宽心，结果反而加重了兄长精神层面的负担。
看不下去的法兰吉丝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我也认为身份制度不好，但你实在不需要强迫自己出人头地。认真累积神官的修行，找个和平的村庄教导孩子们读书写字，终生行医救人，也是很有意义的。如果你有心如此，我就跟你一起去。”
“法兰吉丝，你是想让我变成丧家犬吗！”
伊格里拉斯怒吼出声。他没有为胜利做出任何努力，却一味厌恶失败。法兰吉丝只得对此事闭口不提。
接下去发生的事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众人认定法兰吉丝在神官的能力方面远远优于伊格里拉斯。无论在聆听精灵之声的能力、教典的知识还是驱魔能力上，法兰吉丝确实凌驾于伊格里拉斯之上；在医术、药草学和武艺方面，法兰吉丝也有长足的进步，得到女神官长和神官长的交口称赞。伊格里拉斯却并没有为恋人受到赞赏而高兴。
“啊，还是你好啊。谁让你长得漂亮，就连伟大的神官长和大神官都能被你诓骗。只要你丢下一个微笑，那些混蛋一定会抢着捡。真让人羡慕。”
法兰吉丝被刺伤了。此时的伊格里拉斯非但侮辱了她，更是侮辱了他自己。看着伊格里拉斯被酒精搅得浑浊不堪的双眼，法兰吉丝只觉得可鄙又可悲。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经不起挫折、将自身的不幸归咎于他人的男人，一个只知以嫉妒他人来安慰自己的男人。
“不要再来了。”
伊格里拉斯丢下这句话，法兰吉丝也确实照做了。她没打算就此放弃他，只是认为必须给双方一段冷静的时间，而且女神官的修行和工作也的确忙碌。
不久之后，伊格里拉斯遭遇了人生一大灾难。曾经叱责他的前辈神官在某顿晚餐后暴毙，他的麦酒被人投毒，和他有过争执的伊格里拉斯成了嫌疑人。
“我是无辜的，真要杀人也会用更高明的手法。”
伊格里拉斯如此主张。他的主张字字属实，但先前的行为却给他带来了无妄之灾。换言之，伊格里拉斯已丧失了所有人的信任。负责调查此事的神官们对伊格里拉斯抱有偏见，而伊格里拉斯也抱着赌气的态度不愿协助调查。最终，伊格里拉斯被捕下狱，囚禁在神殿内的牢房中。
由于伊格里拉斯没有失去神官的地位，地方官员对他并没有裁决的权限，必须交由大神官审判，因此伊格里拉斯将被押送前往王都叶克巴达那。以骡子所拉的囚车押送的话，到达王都的行程为五天。
法兰吉丝从父亲的遗产中取出五百枚金币，交给坐上囚车的伊格里拉斯。无论是审判还是受刑入狱，都需要花费金钱。
“在审判开始之前，我也会赶去王都，所以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法兰吉丝如此说着，伊格里拉斯虽然接过钱袋并点了点头，双眼中却暗云涌动。法兰吉丝从神殿的后门目送囚车朝王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