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国王的宴会，却是相当私人的聚餐，菜肴甚至比富裕市民的晚餐更为质朴。亚尔斯兰本身并非美食家，因而餐桌上并未出现价格昂贵的山珍海味；但由于他爱吃水果，桌上遂摆满了一大早便在王宫的深井里泡得冰凉的各色水果。要说奢侈，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放眼望去，负责端送料理、收拾餐具的王宫女官们年龄多在妈妈级，因为宫中雇佣的都是阵亡将兵们的遗孀。而身份高贵、经济条件又允许的人家，也必须尽可能地多雇佣此类人等。这么做是为了解决失业问题。那尔撒斯在过去的隐居生活时，身边只有耶拉姆一个侍童，严格来说这并不值得鼓励。
达龙不在王都的时间长达半月，还不知道公共浴场出现了怪物的事件。因此，众人最初的话题围绕此事展开，达龙为自己未能在场而深感遗憾，再结合先前王宫出现“有翼猿鬼”的事件，他不禁觉得叶克巴达那的夜空正被黑暗的阴影所笼罩。纵使面对百万敌军也毫无惧色的达龙，若是和蛇王撒哈克交手，他还是会和普通帕尔斯人一样，得先调整好呼吸，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话题迅速转向针对现状的战略讨论。
邱尔克、马尔亚姆、密斯鲁和辛德拉，这几个环绕在帕尔斯周边的国家尚不具备年年出动大军发起战事的实力。
在击退了侵略者鲁西达尼亚军之后，帕尔斯在新国王亚尔斯兰的统治之下快速地开始重建。原因之一是鲁西达尼亚的破坏和掠夺并未波及到南方的港口城市基兰，帕尔斯能够从海上获取的财富毫发无损。无论如何，帕尔斯的重建之迅速，大大出乎各国的意料，以至于野心家们无法在帕尔斯国力薄弱之际趁虚而入。
“亚尔斯兰王的统治根基尚未完全稳定，一定有机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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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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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如此判定并贸然对帕尔斯出手的密斯鲁和邱尔克分别尝到了苦头，只得偃旗息鼓。不过两国只是围绕着阴谋选择了更为谨慎的做法，并未就此断绝各自的野心。
“我们的邻国向来爱策划阴谋。如果要尽全力阻止他们，就会演变成战争。所以爱怎么搞阴谋诡计都是他们的自由，我们只要别露出破绽就行。”
那尔撒斯如此说道，他手中的葡萄酒杯在灯火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又把话题转移到了从辛德拉国逃脱、在海上销声匿迹的席尔梅斯王子身上。
“如果席尔梅斯王子经由海路前往密斯鲁，那就随他去吧。这样一来对于帕尔斯反而有利，他必定会成为密斯鲁国内不安定的要素。”
达龙边思索边回应道：“不过，席尔梅斯王子有勇有谋，若他成功煽动密斯鲁军，率大军反攻回来的话就不妙了。”
达龙将视线转向年轻的国王。
亚尔斯兰摇了摇头。
“不，达龙，我认为你不需要操这个心。过去席尔梅斯殿下也曾和鲁西达尼亚军联手入侵帕尔斯，如果这次再率领密斯鲁军攻打帕尔斯，国民岂会再追随于他。”
“原来如此，陛下所言甚是。”
达龙颔首。对于席尔梅斯为了个人的复仇心而展开行动之事，帕尔斯人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们绝不会欢迎席尔梅斯回国。
“还有一点，达龙，密斯鲁国王何塞因三世未必愿意接受席尔梅斯王子。”
“是这样吗？”
耶拉姆一边聆听那尔撒斯和达龙的对话，一边热心地剥掉柑橘和葡萄的皮，把果肉放进榨汁机。亚尔斯兰和耶拉姆在酒量上不比两位年长者，如果不在葡萄酒里掺入果汁，大概支撑不了太久。
“假如密斯鲁国愿意接受席尔梅斯王子，那也仅限于政略上的利用。并且，对方不需要两个席尔梅斯王子。”
那尔撒斯所指的是来自密斯鲁国的情报。某个自称席尔梅斯王子的人物正受到密斯鲁国王何塞因三世的庇护，麾下聚集了一批反亚尔斯兰派系的帕尔斯人。
“如果事态变得剪不断理还乱，只需将两个席尔梅斯王子一同抹杀即可。管他是本人还是冒牌货，只要坚决主张从一开始就没这个人就行了。”
“唔，不过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就算真这样做了，也不必担心引起任何人的非议。事实上，陛下……”那尔撒斯将上半身转向亚尔斯兰，调整语气说道，“请容臣据实相告，臣下由衷希望事态能够照此发展下去。将席尔梅斯王子活着引渡回帕尔斯只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因此臣下希望那位仁兄能够在帕尔斯以外的某国客死他乡。”
有那么一瞬，冷彻至极的声音从葡萄酒的香气上方平滑地抚过。过了片刻，达龙才搭腔道：“那尔撒斯，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密斯鲁国杀了席尔梅斯王子，再把这个罪名推给帕尔斯？到时候帕尔斯想要自证清白，简直难于登天。”
那尔撒斯愉快地望向好友。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不过，想要使用这种策略，就必须有一个相应的理由。密斯鲁国为了给被帕尔斯刺客所杀的席尔梅斯王子复仇，而向帕尔斯宣战——这种话怎么听都很不自然吧。”
那尔撒斯尽情展露了邪气的表情，将葡萄酒杯举到和视线等高的位置。
“我反倒比较喜欢另一个截然相反的可能性。也就是在密斯鲁国杀害席尔梅斯王子之后，帕尔斯以此为名义进攻密斯鲁国。这样做虽然也有些不自然的地方，但席尔梅斯王子死于密斯鲁之手，对帕尔斯比较有利。”
达龙“嗯”地哼了一声，随后双臂交抱。耶拉姆在葡萄酒中加入刚榨好的橘汁，接着不解地侧了侧头。
“那尔撒斯大人，会不会发生席尔梅斯王子很喜欢密斯鲁国，和密斯鲁王族的女儿结婚的情况？席尔梅斯王子有没有可能选择成为密斯鲁王族的生存之道？”
“你的意见相当有意思。不过如此一来，密斯鲁国的王族必定相当不愉快，毕竟又多了一个和王位继承相关的强势竞争对手。”
“这么说，密斯鲁国王绝不可能对席尔梅斯王子加以礼遇？”
“正是如此，耶拉姆。归根结底，无论是留还是杀，是本人还是冒牌货，密斯鲁国都很难处理席尔梅斯王子。密斯鲁国王何塞因三世似乎有意在政治和军事层面利用席尔梅斯王子，不过直到目前，他还在为到底要不要利用席尔梅斯王子而困惑不已。”
暂且保持沉默听着三人对话的亚尔斯兰终于开了口。
“也就是说，那尔撒斯，即便席尔梅斯殿下抵达密斯鲁国，似乎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陛下英明。”
“不过对席尔梅斯殿下来说，除了前往密斯鲁国，他几乎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尔撒斯擦拭了被甜瓜汁水弄湿的手，随后回答亚尔斯兰的提问，“臣并不会如此断定。席尔梅斯王子率领特兰人，也就是假面兵团的残兵败将搭乘辛德拉的船只出海，辛德拉传来的报告说他们向西行驶，但海上可以随时切换路线，向东向南都有可能。况且……”
“况且？”亚尔斯兰兴味盎然地催促宫廷画家继续往下说。
“海洋伴随着风暴。或许船只会就此颠覆，可怜的席尔梅斯王子也就成了鲨鱼的饵食。这位仁兄颇具才干，只可惜运气不佳。”
“那尔撒斯。”
亚尔斯兰似乎认为那尔撒斯在开玩笑，语气中略含惊愕。那尔撒斯似乎早已预想到了国王会有的反应，反倒毫无歉疚的意思。
“恕臣僭越，必须告知陛下。席尔梅斯王子的命运、人生和选择全部取决于席尔梅斯王子本人，还请陛下不要为那位仁兄操心。若那位仁兄再度出现在陛下面前，您只需向臣下询问有何对策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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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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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画家将此话题轻松带过。
“顺带一说，就算那位仁兄真的在海上被鲨鱼吃了，也绝不是陛下的责任，陛下不必为此挂心。”
“你说得未免也太露骨了。”达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对达龙来说，席尔梅斯既是公敌也是私敌。在公敌层面，席尔梅斯曾协助鲁西达尼亚军侵略帕尔斯，其后也不断与亚尔斯兰为敌；在私敌层面，席尔梅斯是杀害达龙伯父巴夫利斯的仇人。一旦席尔梅斯出现在达龙面前，达龙必将与之一战，并毫不犹豫地将其斩杀。
即便如此，达龙对于席尔梅斯仍然抱有同情。即使少年时代的苦难已经成为过去，在那之后，无论席尔梅斯有多么壮大的企图，总会在接近成功之前功亏一篑。
“席尔梅斯王子和那尔撒斯生在同一个时代，只能说是他的不幸。”
就在达龙如此暗忖的当口，话题再度改变。众人从出没于王都的怪物谈到了蛇王撒哈克。
“正如陛下曾经说过的那样，凭借魔道是无法建立国家的。陛下身为地面世界的王者，这样的想法可谓真知灼见，臣那尔撒斯钦佩至极。”那尔撒斯行了一个礼，随即转动视线开始冷嘲热讽，“达龙，你不必挺胸抬头，我又没在夸你。”
“不，我又没有……”
“好了，陛下，道理大家都懂，但此事有另一个侧面。魔道虽然无法建国，却能够亡国。我想这也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充满凉气的夜风穿过露台，拂动四人的发梢。
“圣贤王夏姆席德的治世被蛇王撒哈克推翻。尽管历史的事实经常会被名为传说或神话的云层掩盖，但我们大致还是能够看出，圣贤王夏姆席德在冗长的治世末期丧失了人心，致使歪魔邪道趁虚而入。我们可以从中学到一个教训……”
那尔撒斯的语调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陛下，其实我并没有特别理会蛇王撒哈克本尊的动静。不，身为帕尔斯人，我当然不可能小觑蛇王，只是我更为关注帕尔斯和诸国之间的关系。”
这番话过于出乎意外，亚尔斯兰也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反问道：“和诸国之间的关系？”
“你这话什么意思？”达龙也把刚刚凑到嘴边的酒杯重新放回桌上。
那尔撒斯淡淡地展开说明。
“假设蛇王撒哈克再度降临人世，试想届时诸国会如何采取行动？当陛下和蛇王交战、双方精疲力竭之际，瞄准这个时机的诸国趁机大举入侵，到那时候帕尔斯将面临重大危机。关于蛇王撒哈克，我所担忧挂心的，极端来说只有这一件事。”
“这种事态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亚尔斯兰好不容易挤出话来，听上去却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蛇王撒哈克并非存在于这个世间的生物。虽说它无疑是恐怖和邪恶的象征，但亚尔斯兰绝对无法想象它会和地面世界的政略和军略产生关联。
达龙双臂交抱。
“哎呀呀，我绝对不敢与你为敌，宫廷画家大人。没想到身为邪恶化身的蛇王撒哈克对你来说都是谋略的要素之一。”
“因为我不是魔道士或神官。谈到惩处也要按照地面世界的伦理进行思考。无论是天上还是魔界，都不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内。”
那尔撒斯泰然自若地丢出这句话，又喝了一口葡萄酒。若有所思的耶拉姆开口问道：“很抱歉这只是我初步的提问，那尔撒斯大人，我可以问吗？”
“你说说看。”
“如、如果蛇王撒哈克再临人间，有没有什么策略能赶在诸国趁虚而入之前战胜蛇王？”
那尔撒斯不光望着提问者，还同时望着亚尔斯兰和达龙答复道：“蛇王撒哈克目前并没住在黄金和宝石打造而成的宫殿里，耶拉姆，蛇王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个，被封印在迪马邦特山的地底深处……”
“为什么会被封印在那里？”
“因为他被英雄王凯·霍斯洛给打败了。”
回答的同时，耶拉姆恍然大悟地望向自己的恩师。那尔撒斯面带微笑，回应着亚尔斯兰和达龙的视线般地连连颔首。
“事实正是如此，耶拉姆，是蛇王败给了人类。既然有此先例，我们又何惧之有？”
那尔撒斯说得没错——亚尔斯兰心想。只要有了这群值得信赖的伙伴，就没有必要产生无谓的恐惧，现在只需将国王应解决的事项一一完成就行。满天星斗之下，国王生出了全新的决意。
IV
六月十五日，是克巴多等五名将领在遥远的帕尔斯国的迪马邦特山展开相关行动的日子。而在另一边，密斯鲁国的首都亚克密姆，国王何塞因三世却迎来了一个极为不快的夏季。
至于不快的原因，其一在于气候。直到三月之前，密斯鲁吹拂的风都来自北海，伴随着凉意和适当的降雨，让人身心舒畅，环境也花团锦簇、绿意盎然，正应了“如果再加上充足的金钱就是天堂了”的说法。
然而进入四月，气候便忽然转变。穿越南边沙漠而来的热风来袭，导致植物枯萎、沙尘遍地。这种气候会一直持续到九月，人们都半死不活地期盼冬季的降临。甚至连奴隶也在这段时间获准午休，即便强迫他们从正午一直劳作到日落，他们势必也会因酷热和干渴而倒毙。奴隶是极为贵重的财产，绝对不会有人笨到坐视自己的财富缩水。
正因如此，密斯鲁国在夏季的作息是日夜颠倒的。人们在日落时分出门，一直活动到深夜；小睡片刻后在大清早起床，一到中午便入睡。
国王何塞因三世是全密斯鲁生活最为奢华之人。迪吉列河上游开凿了王宫专用的引水道，夏季时节让水流贯穿于书房和卧室的天花板之上，以降低室温。此外，还有若干美貌的宫廷女官轮流打团扇，为国王送上习习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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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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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过后，何塞因三世从床上起身。女官们端来专供饮用和洗脸用的两种冷水，国王毫不吝惜地用大量冷水洗脸，让眼睛完全睁开，全身充满了活力。
即便如此，何塞因三世仍然感到不快。理由之二就在于对帕尔斯的战略无法顺利进行。虽说不算失败，却连失败都算不上。事实状况就是如此。
“一帮不中用的东西！”
这是国王饮完冷水后的第一句话。女官们被吓得瑟缩不已。
这年的三月，进攻帕尔斯的时机看似成熟，军队也基本做好了出动的准备，由带着黄金假面具的“席尔梅斯王子”打头阵，入侵帕尔斯西边的国境。虽说这片地域狭小，但只要确保迪吉列河以东的占领地，将“席尔梅斯王子”安置在该处，竖起“帕尔斯正统王室”的旗帜，接下去只要施展军事和外交层面的手段，将帕尔斯的国土蚕食殆尽即可。
这个战略现在仍然能够奏效——何塞因三世对此坚信不疑，但遗憾的是，出演剧目的演员已永久消失了。查迪看穿“席尔梅斯王子”只是冒牌货，在逃离途中身亡。虽然马西尼撒将军极力主张“万不得已才杀了他”，何塞因三世对此却深表怀疑。而之所以没有追究马西尼撒的责任，是因为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让查迪死而复生。
话又说回来，查迪的存在实在太过重要，他的死造成了沉重的打击。迄今为止的全盘计划都化作了泡影。
走出卧室，何塞因三世信步走向谒见大厅。从前他总是搭乘轿撵，但时间一长反倒让他得了老年人才有的腰腿虚弱的毛病，在御医的建议下才改成了徒步。这段路的距离约在一千步。
“不过这样一来，那个黄金假面现在不过是个吃闲饭的，还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事。到底应不应该让他继续活下去？”
何塞因三世的思考朝着危险的方向走去，幸亏他又紧急踩了刹车。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他已经为此投入了不少国家公款，必须尽可能地加以回收。
入夜之后仍然炎热，连一丝风都没有，明明没有降雨，湿气却多得奇怪。尽管如此，还是比白天舒服多了。
何塞因三世坐上王位，这次由王宫的奴隶们用大团扇为他扇风。
全身包围在人造风之中，何塞因三世听取着朝臣们的请愿和报告，然后一一做出裁决。在此期间，他喝了好几杯冰凉的葡萄酒和水。在做出三十项裁决之后，年纪最轻却蓄着络腮胡的宫廷书记官报告说：“乌木纳卡特地方的总督传来紧急报告。”
“乌木纳卡特，是东南部的沿海地区吧。”
何塞因三世之所以刻意加以确认，是对自己的记忆没什么自信的缘故。
“是的，陛下说的是。”
听到臣下的答复，何塞因三世在内心松了一口气，接着大口喝下浮着冰块的凉水。水中加入了甘蔗糖调味，这是密斯鲁的庶民想象不到的奢侈享受。
“那么，是什么报告？”
“启禀陛下，乌木纳卡特地方有个叫塔裘拉的渔村，有艘可疑的异国船只漂流到了该地的海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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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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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异国，到底是哪个国家？”
“尚未查明这点。目击的村民都是无知的老百姓。”宫廷书记官随口将责任推卸到了村民头上。“有一百人左右的异国人离开船只上岸，多少也带了些行李，但他们才上岸，船只立刻扬帆，逃也似的离开了。也有可能是抛弃了这些人。村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没想到对方竟然朝村民丢去了金币。”
那些都是异国的金币。村民用牙咬的方式确认过，确实是黄金没错。于是村民顺应了这群漂流者比手画脚的要求，端出了食物。没想到这竟成了双方争执的开端。
村民首先端出小麦粉烤的薄片面包，这群漂流者大概是饿狠了，立刻一扫而空。接下去，村民又端出了以香辛料烧烤的鱼和加入了洋葱煮成的鱼汤，不知为何对方却食不下咽。他们厌恶地瞪着鱼肉料理，交谈了片刻之后，掀翻餐具大声咆哮道：“这种东西怎么吃得下去，拿点更像样的东西出来！我们都付钱了就该吃点好的！”
尽管对方说的是异国语言，这番话却不难被理解。
村民们的感情受到了严重伤害。这是一个贫困的渔村，村民们已经尽可能地提供了最好的饮食，如果还要因而被叱骂，当然会引得他们怒火冲天。
口头争执很快转变为乱斗。渔夫们虽然身强体壮，但根本不是强悍勇猛的异国人的对手。
等到某个看似异国人首领的男人厉声制止时，村民中已经出现了五十多个轻重伤患者，没有出现死者只能说是不可思议。
这群异国人又拿出了一些金币，尽管村民们对他们心怀畏惧，仍然交出了鸡和水牛，让他们自行料理，另外还拿出了酒。尽是些用椰子或甘蔗酿造劣质酒水。
不知这群异国人要在这里待多久——村民们为此困惑不已。但在某一日，一个在城镇街道上遭遇强盗攻击的帕尔斯商人被异国人所救，并带回了村落，情况立刻为之一变。异国人以高价向村民购买了车辆和驴子，当天就离开了渔村。
村民们带着灾厄消除的欣喜之意目送这群异国人离去。然而，对方似乎朝着首都的方向前进，众人商议之后，挑出速度最快的渔船，前往乌木纳卡特地方的总督府报告事件的始末。
听完报告之后，何塞因三世摸了摸自己的宽额头。
“说是异国人，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人都搞不清楚？”
“据闻是从未听过的语言……对了，那个看似头领的男子说的似乎是帕尔斯语，身材高大体格结实，年纪很轻，脸上好像还有伤痕。若报告属实，他们也差不多快抵达首都了。”
何塞因三世沉默地用指尖摩擦鼻子的一侧。此刻他的心里生出了某种预感：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然而，此事究竟是吉是凶，何塞因三世对于最为关键的这点仍然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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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密斯鲁的热风(1)(shukeba.com)
I
席尔梅斯面前是一片汪洋大海。海面在太阳升起的方位无边无际地拓展开去。
海浪显得很平静，却被南国的太阳照耀得过分闪亮。这是席尔梅斯耗费了一个多月才漂流至此的大海。若再让他在海上待个三天，他认定自己会发狂。
席尔梅斯在诸国间辗转了十个年头，其间也经历过好几次海上航行。然而，从没有哪次如同这次一般，在酷暑季节的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泊。南海的太阳毫无慈悲地闪耀，不光灼痛人们的肌肤，也把生气和霸气蒸发得一干二净。
就连席尔梅斯都承受不住，没有丝毫航海经验的特兰人身心衰弱的程度就更显激烈。有六个人在船上病死，三个人精神错乱投海。最初乘上辛德拉商船班德拉号时，特兰人的人数在一百一十人，但活着踏上密斯鲁土地的只有九十二人。
包括席尔梅斯在内的九十三人全部上岸之后，班德拉号立刻重新扬帆，慌忙逃往海上。六十名辛德拉船员之所以能够平安生还，是因为特兰人早已丧失了全部气力，能重新踏上陆地便已心满意足，根本无心于杀戮之举。
然而，陆地比起大海更显贫瘠，连正经能吃的食物都找不到。
身为草原民族，特兰人完全不习惯吃鱼。即便在船上，他们也只肯吃囤积的肉和小麦。而密斯鲁人对此并不知情，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生活在这个渔村的男女甚至连特兰这个国家的存在都不知道。地处偏远的贫瘠渔村，同时与陆地上的交易路线和海上的航路脱节，尽管如此，帕尔斯的商人每个月会来此地一次，和村民们做点微不足道的交易。
“只要有一片羊肉或牛肉，这群人就会成为大陆公路首屈一指的战士，然而……”
特兰人不会违抗席尔梅斯的命令，这并非出于忠实，而是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在大草原上出生成长的骑马游牧民族来到一片连一小撮绿意都看不见、遍地岩石和沙尘的土地，使他们比在海上时更为衰弱。
特兰人明白自己目前有多虚弱，也不愿刻意振作精神。
“从陆地和海上败走，如今又漂流到这个言语不通的酷热国家，莫非我们会就此死在这里？”
即便是骁勇善战的特兰战士们都悲哀到几乎垂泪。为了逃避这种心态，只得借助酒和暴力浇愁。一喝酒就变得无比暴力的特兰人很快招致村民们的怨恨，上岸还不到十天就搞到自己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