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姬(3)(shukeba.com)
阿卡夏约有人口三万，其中半数为密斯鲁国南方军的将兵，其余半数为依靠军队生活的人们。无论市场、酒吧还是妓馆，若没有军队就做不成买卖。
这座城市在军事上是守护国境的据点，同时也是水陆交通和交易的重要地点。在这座城市中，没有一刻看不到商队和大小船只。从北往南运输的物资包括小麦、麻、棉花、菜籽油、医药品、盐、砂糖、珍珠、各种金属工艺品等；由南向北运输的则包括木材、象牙、毛皮，还有人。被捕猎到的黑人奴隶们被锁链串联起来，时而被鞭打着带往外国。他们的愤怒和叛逆心衍生出了著名的铁锁术。
由于人口被当作商品看待，因而有种东西严禁从密斯鲁国输出至纳巴泰方面，那就是武器，无论是弓、剑还是长枪，携带武器类出境就会遭受严惩。
但事实上，弓、剑和长枪类的东西若套上狩猎用道具的借口，就能获准输出。遭到全面禁止的是战车、投石机、弩等物，区分的基准是“是否能够在一击之下让大象毙命”。多数纳巴泰人不骑马，但由于身强体健，都拥有成为步兵或猎人的优秀资质。
“……原来如此，密斯鲁国和东西纳巴泰国的关系真是相当有意思。”
席尔梅斯摊开资料卷轴，额间汗光涔涔。
在此之前，席尔梅斯对纳巴泰国并未抱有任何兴趣，在他的概念里，那不过是“黑人奴隶的故乡”而已，也不需要考虑比这个观念更多的事。然而，如果纳巴泰人能够成为优秀的步兵，能将他们编成战队、加以训练，似乎会变得很有趣。
“不管怎么说，密斯鲁人似乎都不适合当士兵。如果能够让帕尔斯人、特兰人、纳巴泰人联合起来征服密斯鲁，似乎也是一种乐趣。”
席尔梅斯乐在其中。
船队顺着迪吉列河而下，宛如飞鸟的群体那般突击。向船队的侧面看去，河岸的街道上伴随着滚滚土烟而来的是疾驰的骑马军团。他们的目的地是王都亚克密姆，只见城墙上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
出乎意料的是，这组幻影强烈地抓住了席尔梅斯的心。他将双脚架在巨大的圆桌上，双腕交抱，陷入沉思。某个方案开始慢慢成型。
等他猛回神，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黄昏。人声从窗外传入，伴随着吹拂的凉风，让席尔梅斯有了出去转换心情的念头。密斯鲁家仆来报告晚餐已准备妥当，席尔梅斯将对方呵斥了一通，随即出门。
在他才转向市场的方向没多久……
“失火啦！”
席尔梅斯停下了脚步。
向前方一看，只见黑烟从一间民宅内部滚滚升起。黑色的浓烟中不时亮起赤红色的火舌，人们指向火灾的位置，边叫边往现场赶去。
“我并没有惧怕火的理由，最多感到不快。”
如此想着，席尔梅斯没打算继续让自己不愉快，转身便走。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正用指尖触碰脸上被火烧伤的痕迹。就在他开始生自己的气，再次停下脚步之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堵高墙前面。那是一堵砖块堆砌、涂抹成白色的墙壁。
而墙壁上方的某个人正俯视着席尔梅斯。
III
夜幕已经翩然而至。在算不上宽敞的小路上，唯有席尔梅斯一道人影。
席尔梅斯伸手握住剑柄，朝墙壁上方送去锐利的视线。高墙上的确有人，似乎是从内侧向上爬的过程中发现了下方的席尔梅斯，继而一动不动。在席尔梅斯的眼睛习惯了昏暗之后，他看清了弯腰躲在墙头的，是个头上包着白色布巾、身穿宽松长袴的女子。
不知对方是否通晓帕尔斯语，但席尔梅斯对密斯鲁语仍然没什么自信。他不得不用帕尔斯语进行沟通。
“你在那上面做什么？”
女子似乎在俯视席尔梅斯，但没法确认。回复的声音的确属于年轻女子。
“你看我像是在做什么？”
“喔，你会说帕尔斯语啊，是帕尔斯人吗？”
“我来自东纳巴泰王国，这里是纳巴泰使者们的宿舍。”
“你是使节团的成员？”
高墙的上下端展开了一场奇妙的对话。尽管留意到了这点，但不知为何，席尔梅斯没有离去的意思。
“使节团成员？嗯，算是这样吗？”
“那么，你打算在那里坐到什么时候？”
女孩理所当然般地回复道：“一直坐到您让我下去为止。”
席尔梅斯装出冷漠的声音：
“为什么我非这么做不可？”
没有回复，只有声响。
高墙上的女孩动了动身体。下一瞬间，她轻快而优美地朝着席尔梅斯的方向翩然落下。在席尔梅斯意识到女孩是从高墙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大胆无畏的跳跃者已经落入了他的臂弯之中。
尽管一脸厌烦，席尔梅斯还是先让女孩在地上站稳。
女孩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宣告道：“既然抱住了我，还请您负起责任哦。”
“无聊透顶。”
席尔梅斯狠狠咋舌，女孩却无所谓地走上前来。
“你打算去哪？”
“当然是您的宅邸啊。”
女孩停下充满弹性的步伐，回头望向席尔梅斯。
“莫非您家中有个可怕的老婆？”
“我独身。”
“那就没有任何顾虑了。无论如何，请让我到您家中过夜，只要一晚就行了。”
在灯火的照耀下，女孩手腕上的银色手环闪闪发光。暮色更浓，时间即将正式进入夜晚。
“你是从纳巴泰被带过来的吧？随意地逃出宿舍难道不会惹祸上身？”
“一到明天，我就要被献给密斯鲁国王了。”女孩毫不犯怵地坦白说道。“这样一来，我就会被关在后宫里，再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其他男人。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没法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挑选男人，实在不甘心。”
“所以你选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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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孔雀姬(4)(shukeba.com)
“我刚离开宿舍准备寻找自己中意的男人，就被你给发现了。所以我也没必要继续找下去。”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如果被抓到可就惨了，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吗？”
“被抓到就惨了？”女孩发出歌唱般的笑声。“纳巴泰人不敢在我身上造成伤害。他们哪有胆子在献给密斯鲁国王的处女的肌肤上留下鞭挞的伤痕？”
席尔梅斯终于看清了女孩的相貌。她的脸庞端正如雕刻，但假若少了那对闪耀光芒的眼睛，恐怕会显得欠缺生气。至于娇嫩水灵的肢体，席尔梅斯在先前已通过自己的手臂感知过了。
女孩止住笑，在席尔梅斯的发问中自报姓名——“孔雀姬”。
“昨天白天，您已经在街角那边看见过我了。”
“哦，是吗？”
“您骑在马上，和一个官员打扮、徒步行走的男子谈话。”
席尔梅斯不假思索地注视起了女孩的脸。他和宫廷书记官长葛里在河畔边交谈的时候，曾感觉到一道视线，原来视线的主人就是这个女孩。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自己都没理清头绪的情况下，席尔梅斯把这个名叫孔雀姬的年轻女孩带回了客将军府。
通用的大门处没有门卫。孔雀姬饶有兴味地看着亲自拿钥匙开门的席尔梅斯。
“客将军阁下？”
忽然有喊声响起，席尔梅斯压抑住惊愕的情绪转头看，只见年轻的特兰武将布鲁汉也是一副吃惊不小的模样站在原地。席尔梅斯半举高手臂，挡住女孩的身影。
“有事吗，布鲁汉。”
“不，没什么事。属下只是因职责所在，在此地等您回来。”
“是吗？不过今晚你还是退下吧。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属下失礼了，那么属下明天再来。”
看着布鲁汉慌里慌张地退下，孔雀姬嘴角绽开笑容。
“那么纯情的年轻人，让人看了就想要呢！”
“他可比你年长。”
丢下这句话之后，席尔梅斯立刻向大厅深处走去。他完全没有表示“跟我过来”的必要，孔雀姬早已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席尔梅斯打开卧室房门，轻抬下巴一点，孔雀姬便毫不畏缩地滑入室内。她看了看坚固但朴实的床铺，走上前去用手试了试触感，随即转头向席尔梅斯展露笑颜。
“我虽然想好了，如果对方是密斯鲁国王的话就忍耐一下，但还是改变了心意。我可不想让国王成为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
“为什么会改变心意？”
“因为我看中了您这个人。”
席尔梅斯沉默以对，孔雀姬则微笑着用双臂环住席尔梅斯宽阔的双肩。
“我没打算做尼姑或女神官，既然早晚都要熟悉男人，当然要献身给一个优秀、出众，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的男人。然后……”
“然后？”
“然后和这个男人联手，将名为密斯鲁的国家据为己有。”
席尔梅斯需要些许时间才能回答这番话。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密斯鲁国王有这么可怕吗？”
“就是这样，对于你这种会挑衅的女人，他绝对不会大意。”
席尔梅斯轻挑嘴角，孔雀姬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绝不妖艳，而是明亮又开朗，让人倍感清爽的笑容。
“请问您尊姓大名？”
“……克夏夫尔。”
险些报上本名的席尔梅斯好不容易打住。
“我受密斯鲁国王任用，接受了客将军的称号。”
“假如我背叛了克夏夫尔大人，那一定是遇到了比克夏夫尔大人更值得我喜欢的男人。”
“……”
“不过，那种男人肯定不存在。所以我绝对不会背叛克夏夫尔大人。”
席尔梅斯连续摇了两次头。
“背叛不背叛的先放在一边，你应该打算返回宿舍的吧。等你回去，若有人追问你今晚发生了什么，你打算怎么辩解？”
“我已经想好了。”
“我在问你的是，你到底想好了什么对策。”
“当然是说那些纳巴泰人侮辱了我，然后把我伪装成处女献给密斯鲁国王啊。”
“……”
“这样一来，那些纳巴泰人就会遭受严重的处罚。他们一定会闭紧嘴巴，拼命让那些密斯鲁人相信我还是处女的。”
“原来如此。”
席尔梅斯轻吐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你都会安全过关。”
“没错，所以还请您放心。”
席尔梅斯牢牢关上卧室的房门，唯一敞开的高悬窗口是为了让夜风吹拂进来。如此，月亮便成为这一晚的唯一目击者。
IV
在床上半支起身体，席尔梅斯边透过窗口眺望月亮，边向女孩追问。
“孔雀姬是你的本名吗？”
“不，那是献给密斯鲁国王的女人的称号。”
“那你的本名是什么？”
“菲特娜。”
从回答提问开始，孔雀姬始终懒洋洋地用指尖捋着自己漆黑的秀发。
“我没法判断这是不是我的本名。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起，亲生父母就都不在了，我连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他们一定是有身份的人。”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的手环。”
席尔梅斯拉起孔雀姬菲特娜纤细的左手腕。
“跨坐在公牛背上的年轻人用短剑刺入牛的头部，这是密斯拉神的模样，只有帕尔斯国的王公贵族才有资格佩戴这种标记。”
席尔梅斯放下女孩的手腕。
“你是帕尔斯人吧？”
“大概是的。”
“大概？你什么意思？”
大约是感觉出了席尔梅斯声音中的严格意味，孔雀姬在卧床上重新坐正，用认真的表情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正确年龄，大约是十九岁左右吧。从我记事起，我就住在纳巴泰东王国的港口城市。我的养父母是一对帕尔斯夫妻，通过海路到达纳巴泰，就此定居在那边。他们做象牙和珍珠的交易，我们的生活还算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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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孔雀姬(5)(shukeba.com)
但随着运载商品的货船遇难，养父母宣告破产。失去店铺和房产之后，养父母能期待的便只剩下菲特娜的美貌。他们在贫困之中，仍然尽可能地装扮菲特娜，拼命想把她嫁给某个富豪或富豪的儿子。事实上他们无需那么努力，菲特娜的美貌本身已让男人们赞美不已。
菲特娜本人也开始思索。
“反正我都会变成某个讨厌男人的附属品，那至少也该挑个身份高贵的男人，可能的话最好是国王。如果只在市井里找个土财主，岂不是把自己给贱卖了，我才不要。”
菲特娜虽然是个美丽的女孩，但在纳巴泰东王国应该也有几个比她更美的女人吧。然而，如同菲特娜这般充分考虑自身价值，并决心将其做到最大限度活用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
“女人的幸福取决于男人。”
养母如此说过，但若要菲特娜来说，这句话稍有不同。
“女人的幸福应该取决于女人自身。如果现实中取决于男人，那我必须有鉴别男人的眼光。”
菲特娜一直在寻找适合做自己第一个男人的对象。纳巴泰东王国中没有这样的人，尽管她也认为密斯鲁国王的话应该还不错，但姑且不论权势和地位，以一个男人来论，对方似乎满足不了她。难道真的没有野心和才能兼备、依靠实力打下自己栖身之处的男人了吗？
这样的男人果然还是有的，那就是“客将军克夏夫尔”。他和菲特娜同样是帕尔斯人，原本拥有出众的容貌，脸上却带有残忍的烧伤痕迹，但他对此毫无遮掩之意，菲特娜对这一点相当中意。她深信这个男人与自己很相配。
就席尔梅斯来说，他本就不会沉溺于女色。说到心爱的女性，只有他那过世的妻子伊莉娜，但那也只是对她那份不求回报的思慕之情的回应而已。
假若席尔梅斯以帕尔斯国王位继承人的身份，与身为马尔亚姆国公主的伊莉娜结婚，两国之间或许就能建立同君联合形式的和平联盟。如果真能如此……
“家庭圆满，同时也是一桩理想的政治联姻。”
世人一定会如此评价吧。但事实并非如此。席尔梅斯在与亚尔斯兰展开的王位继承权争斗中，以奇妙的形式败北，就此带着伊莉娜踏上了漂泊的旅途。
尽管只是四五年前的事，感觉上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席尔梅斯在内心喃喃自语道：“这个女人和伊莉娜完全不同。”
对席尔梅斯而言，可以作比较的对象也只有伊莉娜而已。这话若让担任帕尔斯国巡检使的乐师奇夫听到，必定会嗤笑出声。就奇夫来说，情况会变成“每一个女人都和另外的每一个女人不同”。
伊莉娜只希望和席尔梅斯一起度过和平而朴素的生活。当他们在邱尔克国安顿下来、她又怀上身孕的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当时甚至连席尔梅斯都认为，自己大概会过上安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