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特里休向前迈出一步。他渴望更多的鲜血,渴望到双眼沸腾起妖孽的灼热感,将剑尖向上指去,欲将目所能及的帕尔斯士兵斩尽杀绝。
就在此时,附近爆出人声和物体碰撞声。那是一个帕尔斯人在建筑和建筑之间的石台阶上追杀怪物所发出的响声。两只四脚兽如同分别保护人类的左右两方那般,贴着人类跑动。那正是有“被狼养大的男人”之称的伊斯方。
才回过神将朝他跃去的一只魔物斩落,下一瞬间,伊斯方又跳跃起来。
他的脚边传来痛苦的呻吟声,那是一只抱着头从石阶上滚落的有翼猿鬼。伊斯方为了能够跳得高,将有翼猿鬼的脑袋当作了踏板。
其他有翼猿鬼竞相发出愤怒和憎恶至极的叫声。伊斯方毫不介意地跃过高空,在路上站定。两只少年期的狼一左一右地追随着他,伊斯方透过暮色看着倒毙的千骑长,发出一声叹息。
“莫夫塔赛布被杀了?我一定为你报仇雪恨!”
帕尔斯士兵们发出欢喜的叫喊声,以此来迎接可靠的年轻勇将。伊尔特里休一言不发,他面无惧色,双眼中妖孽的热意更显沸腾,将剑尖指向伊斯方。伊斯方也毫无怯意,琥珀色的眼瞳中闪耀着战意。双方向前迈步,刀剑铿锵相交。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伊斯方的剑势中还是少了些平日里的锐利。他有些困惑,十数回合激烈的刀刃交锋刺激起了他那不够彻底的记忆。
我肯定在哪见过这家伙的脸。绝对见过的。不过,到底是在何时何地?
四年前,同样是在培沙华尔,伊斯方确实曾和伊尔特里休短兵相接。但身处战乱之中,时间又非常短促,导致他的记忆十分模糊。更何况伊尔特里休给人的印象已截然不同。当时的他彪悍无比,浑身沸腾着野心和斗志,是个和非人的妖气完全无缘的男人。
伊斯方的困惑只是昙花一现,若换作寻常的剑士绝对无法趁虚而入。然而,伊尔特里休却做到了。他先是向右斩击,随即佯装向左,实则让剑锋急转回旋继续向右。即便伊斯方这般的勇将,在反应上也迟了一瞬。尽管伊斯方接住了这道攻势,身体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踏响路面,随即单膝一屈。伊尔特里休发出短促的咆哮,从旁观战的士兵们不禁发出绝望的喊声。
然而,致命的闪光并没有落到伊斯方的身上。伴随着短促又尖锐的惨叫声摔落在地的是少年期的狼崽。为了营救主人,狼崽扑向伊尔特里休,在半空中被伊尔特里休的魔刃给砍中。
“火星……!”
伊斯方发出的悲痛呼喊再也传不到年轻狼崽的耳中了。火星浑身沾满了自己体内喷出的鲜血,染得赤红的尾巴动了两下,最终力竭。火星让主人的身姿深深烙印在眼中,随即闭上眼睑,永远地不动了。
伊斯方试图跃起,这次他绝对不想放过正欲挥剑袭来的伊尔特里休。火花炸裂到几乎将黄昏扯裂的程度,伊斯方挥开伊尔特里休的剑,一跃而起。
在另一侧,正在进行兄弟的生离死别。
土星用鼻尖触碰兄弟的脸颊,再用舌头舔舐。和它出生在同一日的分身却毫无反应,狼崽不明白其中的理由,却不由地涌上一股悲哀,让少年期的狼崽困惑不已。
“你这混蛋……!”
这是人类的语言,发出喊声的是狼崽们的养父,也是为它们命名之人。只见他双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一路疾走。疾走的同时,他将贴着腰间的长剑锐利地挥出,以暴风之势挥落。
火花灼烧着眼瞳,剑刃的鸣响刺穿众人的耳膜。伊斯方的势头愈发强劲,就见伊尔特里休龇牙咧嘴地向后退却一步。
一团毛皮瞄准了特兰人的脚部,试图从极低的位置飞扑过去。土星的愤怒盖过了它的悲哀,它想要为兄弟复仇,伊斯方却出言训斥:“停下,土星,轮不到你出场!”
他惧怕土星会步上它兄弟的后尘。
剑刃接连不断地五次斩裂天际,飞散的火花之下,两人交换了位置。
伊尔特里休短促地一笑,持大剑的右手和空空如也的左手大大地伸展开来,摆出宛如要从上方将伊斯方的身体一把抓起的姿势。伊斯方不管不顾地向前突进,瞄准敌人毫无防备的咽喉刺出剑去。
伊尔特里休忽然左脚后退,身体闪开。帕尔斯人的必杀突刺电光火石一般贯穿了虚空。特兰人高举佩剑,朝正下方挥落。
疾速的斩击朝伊斯方的颈部落下,一闪过后,伊斯方就该身首异处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然而,特兰人呼啸的佩剑却被另一道发出高亢声响剑刃给阻拦了下来。
被全新迸发的火花照亮的,是独眼男子的面庞。那柄比伊尔特里休的佩剑足足大上一圈的宽幅大剑,连带黏着在剑上的血渍一齐向特兰人突刺过去。
“不要头脑发热,伊斯方卿。欠缺冷静可是打不赢这家伙的。”
克巴多向前踏出一步,用强烈的眼光瞪着向后跳开的敌人。
伊斯方喘着粗气问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克巴多卿知道吗?”
“他是伊尔特里休,你也应该知道的。”
“……伊尔特里休?是那个伊尔特里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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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染血的一夜(5)(shukeba.com)
那是曾让帕尔斯军吃了大亏的特兰年轻猛将。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让伊斯方的记忆复苏了。回想起来之后,他吃惊的感觉不禁更为强烈。这个杀了千骑长莫夫塔赛布、又杀死火星的妖人竟然是伊尔特里休?!
伊斯方发出呻吟:“不过,伊尔特里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从前也这么认为,但没人能够证实这点。看他站在这里的样子,应该是厚颜无耻地从那场败战中苟活下来了。”
四年前,克巴多在战场上对战“特兰狂战士”的时间,远比伊斯方来得长。
“不,或者说他曾一度沦为地狱的居民,然后又爬回地面了?看看他的眼神,只能让人这样联想。”
克巴多是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男子,但这并不代表他感觉不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伊尔特里休全身散发而出的瘴气,远比一百只有翼猿鬼集中在一起更可怕。
“不管是地狱的居民,还是天国的神人,总之不能让你活在这个世上。”
土星和伊斯方并排而立,在愤怒的吼声中前进。尽管迄今为止一直遵守养父的命令克制着自己,但哀伤已被愤怒和敌意所压倒,我必须为兄弟报仇雪恨——狼崽几乎要把这番话说出口了。
但奇怪的声响却在此刻交叠着响起,几十道异形的黑影蜂拥而至,在短暂的混乱完结之后,特兰人的身影已从克巴多和伊斯方面前消失不见。
在人和魔层层叠叠的尸体中,克巴多发现了再也无法动弹的重要部下。
“莫夫塔赛布被杀了,他可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啊!”
新的血滴从大剑上滴落地面。
克巴多哀悼部下的心情毫不掺假。莫夫塔赛布虽然朴实无华,却是个坚实可靠的男子,从不辜负克巴多的信赖。他很熟悉讨伐盗贼之类的人物,每当克巴多离开培沙华尔,他在守城方面也从未出现大的纰漏。克巴多在肩负培沙华尔城这一重责大任的同时,之所以仍旧能够肆意地享受酒和女人,都因为有莫夫塔赛布这个重要的辅佐者。
伊斯方收起佩剑,跪下身去抱起火星的遗体。土星紧紧贴在他的脚边,尾巴几乎缠住伊斯方的脚,它朝向夜空,咆哮出悼念兄弟的歌声。在群魔乱舞的空中,落日最后的余晖终于消失,城塞被黑压压的氛围整个压迫。
克巴多喃喃自语道:“话说回来,特斯卿到底在哪里?”
IV
特斯的铁锁有必要擦拭干净。他已用铁锁击碎了十几只鸟面人妖和有翼猿鬼的天灵盖,打断了它们的颈骨,武器被血和粘液弄得又黏又滑。这个沉着坚毅、在帕尔斯军中足以与大将军奇斯瓦特并尊的男子即使苦战到艰难关头,仍然不失冷静的思考。
“夜间也只能先从眼前的敌人手中守住自己的性命了。至于作战,等天明了再说。”此刻特斯正身处一栋建筑之内。他环顾左右,轻轻一笑。“这样一来,你们带来的芸香也能派上用场了。”
片刻不离丈夫左右的尤琳,以及在混乱中和丈夫重逢的派特娜、可拉三姐妹一齐点头。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大喊声:“里面的家伙,统统出来!”
一个男人站在门外,红黄相间的光芒在其头顶摇摆,那是空中的妖魔手中火把所射出的光。派特娜把门开了一道缝,向外窥视了一下,随后把外部的状况告知丈夫和妹妹们。
“看到对方的脸了吗?”
派特娜用抑制不住的颤声回答特斯的提问:“逆着光,看不清楚。”
如同要把派特娜的句末给抹除掉一半,凶猛的声音再度响起。
“滚出来,帕尔斯人!你们打算偷偷摸摸地躲到什么时候去?我数到十你们再不出来,火雨就会降到你们头上!”
特斯的表情仍然很镇定,内心却极其愕然——妖魔鬼怪懂得用火吗?是外面那个男人教会它们用火的吗?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说话时带有特兰口音。”
“听上去的确如此。”
特斯眉头紧蹙,思索着听在耳中这番事实的意义。“帕尔斯人”这种称呼,本身就代表着那个男人并非帕尔斯人,但他的特兰口音又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形同灭亡的特兰国的某个武将残存了下来,并率领一群怪物前来帕尔斯企图复仇?
“……七……八……九……”
装模作样的报数声即将逼近尾声。
“等一下!”
如此大喊的同时,特斯敞开了大门。他的三名妻子交错着发出惨叫,企图制止丈夫,但特斯仍然重新握紧铁锁。
“不用担心,我不会撇下你们去送死的。”
说完朴实无华的话语,特斯迈着略显不自然的脚步走了出去。数百根火把聚集在他的头顶上方,或淡或浓的数道黑影在地面上摇晃。
“我出来了。”
“就你一个人吗?”
“没错。”
“作为撒谎的惩罚,我要把你大卸八块,帕尔斯人。”
在男子冷笑的同时,头上的黑影已朝特斯落下。两只鸟面人妖贴在房门的正上方,特斯让铁锁飞了出去。一只魔物的下颚被击碎,但即便是特斯,也使不出万全的应战方法。第二只魔物从侧方抓住伸长的铁锁,尖利的钩爪扎进特斯的右手。
鲜血从特斯的右手上飙飞出去。他的武器脱了手。
第三只鸟面人妖发出胜利的叫嚷一跃而起。特斯敏捷地将身体投向地面,躲开了钩爪的猛烈袭击,翻滚的同时拔出佩剑。
论及铁锁术,特斯可谓全帕尔斯无人能及的第一高手;但在剑和长枪方面,他的技术就没那么出众了。但若和平凡的敌人交手,他自然输不了——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物。
特斯的剑从极低的位置向怪物们的膝盖横扫而去。鲜血和惨叫齐飞,被切断的脚在石板地上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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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染血的一夜(6)(shukeba.com)
在站起身之前,特斯就把四只怪物打趴在地。就在他同时调整呼吸并站起身的当口,眼前的男人逼近了。
这个男人——曾经被称为“亲王”的伊尔特里休浑身沸腾着刚猛的气息,自在地挥舞佩剑对特斯穷追不舍。
论及剑技,还是伊尔特里休略胜一筹。他的连续猛击将特斯完全压倒,却无法将帕尔斯武将斩倒在血泊之中。特斯看穿了敌我双方的技术差距,因而将防御实施到底,设法争取时间。火花飞散中,十几回合过去。
伊尔特里休出言嘲笑:“怎么了,莫非帕尔斯的剑技就是四处逃窜?”
他边说边向右路进攻、向左路斩击,猛烈的攻击不断重复。特斯的头盔发出响声,弹飞上夜空,头部暴露无遗。他的右手已经负伤,左上臂又飞溅出鲜血,在上空俯视特斯的妖魔全都确信他必死无疑。
突然之间,一只鸟面人妖发出惨叫从夜空中落下,两支箭分别贯穿了它的咽喉和胸部。可拉和派特娜的弓弦之声刚落,赶来的尤琳已从怪物手中夺回了铁锁。
“特斯大人,接住!”
特斯再度将身体投向地面,并同时翻转左右手腕。他丢开佩剑,抓牢飞来的铁锁。
重返特斯手中的铁锁如同有生命的物体一般在空中跳跃。武器切碎了狂风,化作一条铁蛇,朝伊尔特里休袭去。
伴随着金属和金属激烈碰撞所形成的声音,伊尔特里休的剑和铁锁在空中架起一道死亡的桥梁。
双方一动不动地相互瞪视,完全巍然不动。
“我本打算折断你的剑,但你接招接得很不错啊。”
特斯的声音中流露出感叹之意。伊尔特里休扬起一边的嘴角,以此回应敌人的赞赏。
“站着别动,特斯卿!”
充满力量的声音响起,特斯的视野一隅捕捉到了克巴多的雄姿。不光是独眼的万骑长,相互寻找到同袍又集合起来的梅鲁连、加斯旺德、伊斯方,甚至连土星都在场。
“那家伙是特兰的狂战士伊尔特里休,杀,大家联手杀了他!”克巴多朝伊尔特里休一指。“这家伙就是指挥官。只要没了他,妖魔就会四下逃散。与其杀死一万只妖魔,不如干掉他一个!”
独眼的万骑长克巴多作为战士的确很豪迈,但身为用兵家时只能用“辛辣”来形容。为了确保排除伊尔特里休这个极其危险的敌人,他硬是抛弃了战士应具备的“堂堂正正的单打独斗”的美学。这位将帅惊人的威严压倒了一干同袍,因此没人提出异议。
伊尔特里休拔高了声音:“你们没有单打独斗的勇气吗,不具备战士荣誉感的帕尔斯人?”
“从空中丢石块的家伙没资格对战士之道说三道四!要说对等,让你的手下都降落到地上来!”
确实有任谁看了都会认定为卑劣的行为,但在“巧妙”和“卑劣”之间很难划出一道明确的分界线。人们都说,会在这条界限上高视阔步的是帕尔斯的宫廷画家那尔撒斯,而边吹口哨边试图越界的则是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二世。无论如何,克巴多都不打算在这种争论上浪费时间。
伊尔特里休终于领悟到,克巴多是认真的。他用充斥着血光的双眼瞪视克巴多,又将克巴多左右两方架起武器的梅鲁连、伊斯方、加斯旺德、特斯和他的三名妻子环视了一遍。如果单打独斗,胜负尚不好说;但如今的局面,谁会倒毙实在很明显。
伊尔特里休放下佩剑,转过身去。与此同时,伊斯方和加斯旺德一蹬地面,只见两道闪光划过,自左上方至右下方、自右上方至左下方的两道斩击分别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
伊斯方的剑仅稍微触碰到了伊尔特里休后脑勺,后者头盔上的数十根穗子随之飞散。加斯旺德的剑也只是稍微碰到了伊尔特里休的肩膀,给甲胄的表面造成了几道浅浅的龟裂。伊尔特里休向前方摔倒,以大幅前倾的奇怪姿势继续奔跑。
克巴多的大剑、梅鲁连的长剑、特斯的铁锁相继发出呼啸。然而,这些招式不是用在伊尔特里休身上,而是用来对付那些从夜空中急速下降、向人类袭来的怪物的。
火把纷纷投落,火焰瀑布朝地面倾泻而下。尽管人们用剑击飞、用铁锁拂开了一些,但多数火把仍然落到了地面。
几个帕尔斯士兵发出绝望的喊声。“完蛋了,救援赶不上了!”
就在方才,五名急使才策马离开培沙华尔城向西一路疾驰,前去请求救援。无论再怎么赶,想要到达大陆公路的要冲之地索雷马尼耶也至少需要三天,从索雷马尼耶再赶往王都叶克巴达那还需要三天。即便没有任何阻碍,加在一起也需要六天,而赶到王都的人和马绝对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了。
身在王都的国王直属部队一直戒备着东西国境可能发生的危机。在一两天之内就能进入紧急出动状态,由勇将达龙率军奔赴东方。全副武装的军队想要到达培沙华尔,六天时间绝对不够,必须多加两天。
换言之,在王都叶克巴达那派出的援军抵达培沙华尔之前,怎么算也至少需要十五六天的时间。关于这点,迄今为止在帕尔斯的军事史上完全没构成过问题。即便在整个大陆公路,培沙华尔都是首屈一指的要塞,只要粮食充足,就算被围城也能挺过一年。只要凭借坚固的城墙,加上警惕地应战,坚持个十五至二十天,就能等到强有力的援军。每当这时,敌人不是解除围攻就此撤退,就是在磨磨蹭蹭之间被城塞的驻军和援军两面夹击,进而徒然败走,无论哪个选项都会将敌人引上末路。
然而此战,等待十五天后的援军到来根本毫无意义。这状况正如帕尔斯谚语所说的那般——“葬礼过后,庸医才带来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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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染血的一夜(7)(shukeba.com)
培沙华尔城内的建筑多数由石块、砖块和灰泥所建,但其中也有木屋。城内数个地方燃起了火光,在黑夜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红色。
“火势不会蔓延,灭火等下再说。”
千骑长巴尔海回应着克巴多的声音:“但武器和粮食会被烧掉的。”
“粮食是吗,到了明天就很有必要了。但那也是今天过后才要操心的事。如果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去灭火,不如先保护好水井和马厩!”
对话期间,就见怪物从夜空中急速下降,向帕尔斯士兵伸出钩爪。空气中弥漫着物品焚毁的气味和血腥气,拴在马厩中的马匹都徒劳地嘶叫起来。
在日后,从培沙华尔苛烈的攻防战中存活下来的千骑长巴尔海向旧友们这样说过:“老实说,当时我以为一切都完了。我们会被屠杀殆尽,培沙华尔会沦落到凶猛的怪物手中。有半数的将兵都是这么想的,并且绝望至极。但是,事实并没演变到那一步。说来不可置信,但援军居然赶到了——就在六月三十日,伴随着太阳最初的那道光芒。”
V
千骑长巴尔海带着以他的身份不适宜的悲观情绪。客观说来,在培沙华尔攻防战中,妖魔并没全面地压倒人类。克巴多、伊斯方、梅鲁连、特斯、加斯旺德等诸将都挥舞着涂抹了芸香的剑或长枪,奋勇杀敌。
“发挥出积年的骁勇,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妖魔击倒,他们的战袍上无不泼满了敌人的鲜血,闪耀出红黑色的光泽。”
这是《帕尔斯列王纪》中的记载,这种写法毫不夸张。培沙华尔的部分街道被妖魔的尸体淹没,血臭味四下弥漫,石板地变得黏滑不堪。
然而,帕尔斯军被敌人给占据了先机之事十分明显,即便是诸将,也只能指挥身边的士兵,却不可能把握到全体的战况。在狭窄的范围内,仅有的一小撮人被孤立,不得不艰苦作战,而左右两边同袍的尸体不断叠加,心中变得越发绝望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敌人的兵力似乎不停在增加,彻夜的战斗令将兵们爆发出强烈的疲劳。就算在有人喊出“撑不下去了”,随即全军一齐展露败势也毫不奇怪。
东边的天空闪过一道白刃的光芒,那是最初的拂晓之光在地平线上闪耀。光芒将在此之前融为一体的天和地分开,逐渐扩大。随即,又见无数的黑点出现在光芒之中,向空中的妖魔群猛冲而去。
极其骇人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在茫然不知所措的人类眼前,妖魔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落下。每一只都被箭矢贯穿,苦闷地扭曲着身体。
“古拉杰卿……!”
奔上城墙确认过状况的加斯旺德发出吃惊的喊叫。只见东方的卡威利河岸边聚集着数十道船影,巨大的弩弓射出无数支长且巨大的箭矢,将密集聚集在一处的妖魔扎了个透心凉,也撕裂了它们的翅膀。
此刻,空中的妖魔正展开死亡的群舞。他们在空中胡乱抓挠、挣扎、翻滚着坠落。任谁都能看明白,从船上的弩弓射出的箭矢阵列都事先涂抹了芸香。再定睛望去,便能确认把长枪立在甲板上的古拉杰的身姿。
古拉杰魁梧的左肩上立着一直雄鹰。那是帕尔斯最具盛名的禽鸟,而更为恰当的说法则是,它是国王亚尔斯兰披着禽鸟类外形的侧近——告死天使。
告死天使展开双翼,从古拉杰的肩头一蹴而起,在拂晓的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它的身姿令加斯旺德惊喜不已,从城墙上方大声向克巴多报告起来。
“原来如此,是宫廷画家的鬼点子吧。”
以上是克巴多的反应。加斯旺德从城墙上端垂下网绳,攀爬着来到城外,并在地面上全力奔跑,和登上岸边的古拉杰面对面。
“前几日,军师大人派遣了急使。”古拉杰眯起眼睛凝视着再度落回自己左肩的“急使”,如此说道。“急报的内容,是让我尽可能迅速地将辛德拉国的芸香买断,再把其中一半送往王都叶克巴达那,另一半迅速送来培沙华尔城塞。我立刻遵照指示行事。反正培沙华尔在辛德拉到王都的中途,所以我考虑让船只沿卡威利河逆流而上,把芸香运来培沙华尔。所以船队就借助月光行驶了。”
在桅杆上方负责监视前方的水手发现培沙华尔上空群魔乱舞的影子。同时传来的还有叫喊声,还能看见城内升起的火光和浓烟。
古拉杰在一瞬之间就意识到事态紧急,从而下了决断。他下令各条船只都在甲板上排列水筒,将芸香投入水中,再把剑、长枪和箭矢排列开,在所有武器上泼洒散发着芸香气味的水。船队一旦靠岸,手持武器的水手们立刻登陆赶赴培沙华尔城。所有的指示都在破晓前的昏暗中被正确地实行了。
那尔撒斯从未对古拉杰做出如此详尽的指示。假如在此状况之下,古拉杰无法做出最佳的决断,他也就无法位列十六翼将之中了吧。
古拉杰拯救了培沙华尔危机的功绩,正是如此伟大。
躯体上扎着箭矢的鸟面人妖和有翼猿鬼发出迟钝的响声,或坠地,或从屋顶滚落。
“解放王亚尔斯兰陛下的军队还有水军,如果忘了这点可就伤脑筋了。”古拉杰挺起魁梧的胸膛豪迈大笑。
在培沙华尔城经历死战的加斯旺在感谢古拉杰的同时,也不禁觉得有些尴尬。老实说,他完全忘记了古拉杰和他船队的存在。
“总以为战斗都是在陆地上进行的,没想到敌人会从空中袭来,更没想到友军会从海上赶来。”
以上也是千骑长巴尔海追述往事的一段话。
此时此刻,克巴多不仅是一名单纯的独斗勇者,更显示出了在一瞬之间抓住胜机的将帅之才。他下令让身边的士兵们一齐高喊出声:“是援军,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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