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伙确实干了一件狂妄的大事，但他有想过要怎么逃出王宫吗？”
亚托卡歪头思索，巴拉克则朝席尔梅斯摇了摇头。
“那家伙没想过要活着出去。”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被活捉，他肯定会在遭受残酷到无法形容的拷问之后再被大卸八块。虽说此人有些思虑短浅，但他至少做好了觉悟，预备死在宫里，所以很棘手。”
席尔梅斯点了点头。
“反过来说，国王才是黄金假面保命的盾牌，所以他不会随意杀掉国王。不过话说回来，也有人只被人斩落了一根手指就死掉的，好了，国王究竟能够挺多久呢？”
身为一国的统治者，何塞因三世迄今为止曾处决、拷问过许多人。只是不知他本人对痛苦的忍耐程度又有多高？如果密斯鲁国王轻易死去，而凶手黄金假面又被马西尼撒所杀，对席尔梅斯来说就得不到任何的利益。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并付诸行动。
失去的手指执拗地给何塞因三世带来不绝的痛苦。随着心脏的每次跳动，手指的断面都会蹿过一阵疼痛，并溢出鲜血。额头和脖颈之间喷出带油脂的汗水，口中积满了苦涩的唾液，心跳也变得紊乱，令密斯鲁国王气喘吁吁。
尽管迄今为止他一直没意识到，但饱食终日又沉溺女色所带来的肥满似乎让国王的心脏缓慢地衰弱下去了。何塞因三世的意识时断时续，黄金假面的体重对国王虚弱的肉体而言有些不堪重负。
被称为“孔雀姬”的年轻女性进入密斯鲁国王何塞因三世后宫的时间，尚不满半个月。然而，她已经成为后宫内外谈论的焦点。
“国王陛下已经彻底被纳巴泰的那个小丫头给迷住了，那种小丫头到底哪里好了？”
“根本就是个俗不可耐的小丫头。应该稍微教导她一些礼仪才是，这也是为了她本人好。”
“每次有新的女人献上来，国王陛下都会表现出兴趣，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了。日子一久，新鲜劲过去，对她的宠爱自然而言地就会变少，别管她了。”
比起后宫的女人们，任职于王宫之中的人们——也就是男人之间的谈论更多了些政治性的色彩。
“听说那个纳巴泰来的女人吹枕头风，干扰了南方军都督的人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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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黄色下弦月(5)(shukeba.com)
“说她是‘纳巴泰来的女人’克不正确，她可是纳巴泰来的帕尔斯女人。”
“唉，这种事随便怎么样都行。问题在于后宫的女性妄议国政。自古以来，宫廷的内乱都是由女人引起的。”
“就算你这么说，但事实上，过去女性出口干预国政之事还少吗？如果这种事都要一一在意，那就没完没了了。”
“这样说也没错，但你再想想，确实有很多女人为了让自己的亲兄弟出人头地而向国王撒娇。不过，克夏夫尔卿可不是那个女人的亲兄弟啊。”
“唔，说到他们都是帕尔斯人，客将军克夏夫尔和孔雀姬有可能是离散多年的亲兄妹……”
“你被三流吟游诗人的歌曲荼毒了！”
而传闻中“纳巴泰来的小丫头”一听到何塞因三世遭受伤害，就立刻向高官们表示：“虽说拯救国王陛下是各位大人的职责，但女人也有能做的事。请让我到陛下身边去，为他治疗伤势。”
“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受。”
“当然会接受。如果陛下因失血而亡，对方就没有人质了。而且多一个女人，还能增加一个人质呢。”
孔雀姬菲特娜提请之事令多数人暗暗蹙眉，而非褒扬她的勇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异国新来的女人还真爱出风头。”
“实在太想引人注意了，讨厌的女人。”
“她哪里是在担忧国王陛下所受之灾厄，根本就是想趁机捞一把。”
众人交换着饱含恶意的低语。
菲特娜则坦然以对。她完全没想过要讨好后宫的其他人等。
“关在笼中的小鸟们相互藉慰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打算一起飞上蓝天，否则根本不需要朋友。”
虽说被人讨厌她也能平静以对，但若有人刁难她，或向国王说她的不是，却也相当麻烦。
“我没必要让别人喜欢我。只不过，有必要让她们敬畏我。这次的事是个好机会，没必要拖拖拉拉。”
就在一夜之间确立起自己在后宫内的权势吧——菲特娜如此下定决心。原本会聚众欺凌落单者的人，在面对强者时也只会卑躬屈膝。菲特娜决心要让她们在自己面前也如此。
“尽管我独自前去也可以，但我要带一些东西，所以最好有人自愿和我同行。请从侍女和宦官之间帮我选一个人出来。”
所谓宦官，据传在很久以前的旧时代存在于多个国家。但时至今日，只有大陆公路以东的绢之国和以西的密斯鲁仍然保有这群人。宦官最大的任务就是待在帝王的后宫，服侍众多嫔妃，密斯鲁国的宦官人数约有二百。
高官们认为菲特娜的要求非常合理，于是立刻召集宦官和侍女。五百个人忐忑不安地集合在大厅中，菲特娜面向众人，用从容不迫的声音将事情做出说明。
“大家都清楚，这是一个危险的任务。自愿和我同行的人，无论是出自忠诚心还是想要出人头地，总之所拥有的根性绝对与他人大不相同。希望拥有这种根性之人报上名来。难道密斯鲁国的后宫就没有一个有勇气的人了吗？”
IV
“那、那么，我去。”
随着下定决心般的声音，一个人站了出来。对方身穿浅紫色的宽松衣物，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带子，戴着没有帽檐的帽子。这是宦官的装扮。多数年轻的宦官都显现出微胖的趋势，此人却很瘦，他肌肤黢黑，双眼很大，眼白部分特别多。
菲特娜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奴恩卡诺。”
“你肤色这么黑，是纳巴泰人吗？”
年轻的宦官摇了摇头。
“不，小的出生在纳巴泰更南方的国家。八岁的时候，小的遇上奴隶贩子，被强行带到东纳巴泰。十五岁的时候，小的进入密斯鲁宫廷成为一名宦官。”
尽管是宦官特有的尖锐嗓音，但他的语调很平稳，说话方式也很规整。菲特娜轻轻颔首，向奴恩卡诺招了招手。奴恩卡诺上前并向她行礼，菲特娜低声确认道：“可能会死的，你愿意吗？”
“虽然小的不想死，但真的到了那时候也没办法。不过在此之前，小的会尽全力让您先逃脱的。”
似乎是个挺聪明的年轻人——菲特娜暗忖。她讨厌愚蠢的男人，更讨厌没有上进心的女人。
“我很中意，你就跟我同行吧。”
“非常感谢您。”
“我要你拿一个篮子，里面放上食物和药品。国王陛下受伤了，所以口味重的食物应该不适合他。好了，动作快！”
准备在匆忙间完成。最上等的葡萄酒、盛着蜂蜜的罐子和水果，以及绷带和疗伤药，都放进了装饰着宝石的绢之国制造的竹篮里。
菲特娜带着黑人宦官奴恩卡诺，手无寸铁地走了出去。她中途只回过一次头，一瞬间和似乎是匆忙赶到的“客将军克夏夫尔”视线交汇。对于菲特娜来说，有这一瞬就足够了——克夏夫尔大人果然还是明白我心的。
漫步于长廊之际，菲特娜向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奴恩卡诺问道：“你有没有想起过故乡？”
“是想起过，但次数并不多……”
“你想回去吗？”
“不想。”
明确的答复传向没有回头、一味向前走的菲特娜的背部又弹开。
“小的尚未长到能够狩猎的年龄时，就离开了故乡，现在又在密斯鲁国的宫廷内担任杂役。即便回到故乡也没有工作，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学会狩猎，大概只能做猛兽的饵食吧。除了在密斯鲁国努力活下去，小的没有其他路可走。”
“为谨慎起见我要问一下，你会读写吗？”
“会的，密斯鲁语和帕尔斯语，两种都能读能写。”
菲特娜感到相当满足。
“那好，待今日事成之后，你就来做我的专属仆人。”
“啊，您说的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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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黄色下弦月(6)(shukeba.com)
“今后你再也不会被鞭挞，我会让你过上比现如今好得多的生活。你只需管理我的财产、代写书信、以及听从其他使唤就行了。”
“啊，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只不过，前提是要活着回来。”
菲特娜如此说着，年轻的黑人宦官则用充满干劲的声音答复道：“小的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付出生命为她办事的人。就算是死，小的也无怨无悔。”随即话语的声调略微一变，“那么，今后小的该如何称呼您呢？”
自己似乎也向克夏夫尔大人提过类似的问题……如此思忖之下，菲特娜回答说：“就叫我孔雀姬。”
“那么，孔雀姬大人，您该向左转了。”
蜿蜒曲折的漫长走廊也有其终点。一群眼底充血的士兵们正持枪站在能够向两面开启的房门前，在看到菲特娜的时候，他们似乎吃了一惊，但在后者高傲的命令声中，他们只得勉强退开。
菲特娜毫无惧色地敲了敲门，用乐声般优美的帕尔斯语告知来意。对方说出“进来”的声音中带有踌躇感，而与其相对应的，菲特娜毫不犹豫地推开房门，和奴恩卡诺一起走进房间。
“原来如此，只有女人和宦官啊。你是帕尔斯人吗？”
黄金假面的声音起了微妙的变化。菲特娜展露艳丽的笑容回答道：“是，我是帕尔斯人。只不过是从纳巴泰过来的。”
菲特娜让视线垂落，看向何塞因三世。曾经享尽荣华、滥用权势的密斯鲁国王如今被压在黄金假面的屁股下端，呈半死不活状。
“国王陛下还活着吧？”
“现阶段是还活着。只不过，只要你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他的性命就完了。”
黄金假面的鞋子踩上密斯鲁国王的右手，后者随即发出衰弱的呻吟。菲特娜一边暗想“这个阴险的男人”，一边放低姿势，向不幸的国王低语：“陛下，我是菲特娜。”
“哦，哦哦，孔雀姬……”
何塞因三世不断粗喘。因为他面如土色又满脸是汗，看上去不似肥胖，而像某种病态的膨胀。
“你、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好痛……好难受……快、快帮我止痛……”
“身为君主之人，光是滥用权势和肆意享乐可不行啊。”菲特娜娇艳地微笑着，同时执起不幸的国王的左手。“换做是奴隶，别说掉根手指，哪怕手腕被砍掉、眼睛被戳破，也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菲特娜边说边示意黑人宦官奴恩卡诺做准备，面不改色地开始治疗国王被切断的手指。在看到伤口的时候，她也毫不胆怯地消毒、涂抹黄色的软膏、包扎绷带。奴恩卡诺一声不吭地从旁协助，但他毫无疑问地将菲特娜熟练的手法铭记在了内心。
黄金假面焦躁地声音传来：“好了没有？”
“请你放开国王陛下。”
“放开？”
黄金假面继续跨坐在受伤的国王的身体上，冷笑着说：“为什么我一定要放开他？让这只密斯鲁蠢猪重获自由，我又能得到些什么？”
“他都流血了，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你说他可怜？”节奏癫狂的笑声在室内引发一阵粗暴且干燥的回响。“要不要我告诉你这家伙对我都做了些什么，小丫头？这样你就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同情心了。”
“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看到你的脸我就推测出来了。虽然你肯定很怨恨他，但光凭怨气行事，没有人会支持你的。”
黄金假面咋了咋舌。他反射般地想把脸遮掩起来，却注意到自己双手中都拿着东西。
“卖弄小聪明的女人！”
“你能放开国王陛下吗？”
“不行！”
“那么，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黄金假面轻飘飘地撇开视线。观察了一番的菲特娜得出结论：这个男人压根没考虑过将来的问题，只是抓到了一解怨气的好机会就爆发了而已，这个男人完全不是克夏夫尔大人的对手。
V
目送菲特娜离去的背影，席尔梅斯下定了决心。密斯鲁的高官们打算看着菲特娜去送死，他决不能让他们如愿。
“事态的流速太快了。但如果不跟随着这道河流前进，只能落得溺死在泥水中的下场。只有主动往里跳了。”
席尔梅斯原本打算用上一段充分的时间来夺取密斯鲁国。他只有三十出头，即便在这个计划上花费五年或十年都毫无问题。他设想把阿卡夏城塞当作据点，巩固北方并打入南方，让迪吉列河上高高飘扬霸王之旗。
而此刻，席尔梅斯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描绘的野心蓝图，并且必须尽快。现在可不是抱怨绘图工具不够用、画布被弄脏了之类事情的时候。
就在这天清晨他还没想象过的事，却在中午时分付诸实行。席尔梅斯命令布鲁汉为首的使命特兰人随时待命，紧接着向宫廷书记官长葛里表示，他要率领敢死队救出国王。
“在这个表面繁华，内在已经完全老朽化的国家，即便得不到任何人承认，只要行使决断和实力便能成为正义的化身。这是菲特娜告诉我的。”
果不其然，葛里暧昧地表示他知道了。就在此刻，有人却说出意想不到的话，那就是在此之前始终交抱胳膊的马西尼撒。
“我也要求同行。”
席尔梅斯在内心冷笑不已。马西尼撒的本意显而易见——如果成功就出国王，他就要独占功劳；万一行动失败，就把所有责任强行扣在“客将军克夏夫尔”的头上。然而事实上，如此的情势反倒对席尔梅斯更为有利。
“哦哦，有了武勇双全的马西尼撒将军和我们同行，我就更有把握了。我们必定能从逆贼的魔掌中救回国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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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黄色下弦月(7)(shukeba.com)
马西尼撒当然不可能知道席尔梅斯内心所想，他装模作样地捻着胡须说道：“拯救我国的君主之事可不能全盘托付给帕尔斯人。”
席尔梅斯若无其事地将这句话加以订正：“是帕尔斯人和特兰人。”
“你说什么，特兰人？！”马西尼撒蹙起眉头。“你打算带特兰人过去？”
“当然要带。大概十个人，您有什么异议吗？”
这次轮到马西尼撒眼中放光。
“那么，我要带三十个密斯鲁人一起去。”
“如果人数过多，会妨碍到秘密行动。”
“二十人，不能再少了。”
“那就这么做吧。”
席尔梅斯对于密斯鲁士兵的评价并不高。他率领的十个特兰人都是假面兵团的幸存者，在历经辛德拉国的战役后一路追随席尔梅斯来到密斯鲁国，从未脱队，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强者。至于二十个密斯鲁士兵，这十个人把他们斩杀到一个不剩也完全不在话下，甚至只需席尔梅斯、布鲁汉、巴拉克和亚托卡四个人就足够了。
马西尼撒像在确认似的，环顾席尔梅斯的左右两边。
“那么，你选好要带哪几个特兰士兵了吗？”
“已经选好了。”
“那我去挑二十个人出来，你等我一下。”
马西尼撒投来的视线超乎必要程度的强硬，席尔梅斯只是默不作声地回了个注目礼。若开口催促，只会惹得马西尼撒不快；但若说“你慢慢挑”又显得很奇怪。
站在马西尼撒的立场，他也没有理由故意拖延挑选士兵的时间。他挑人的过程意外地干脆利落，没过多久就凑齐了二十名密斯鲁士兵，个个都是身强体健、表情尖锐又紧绷的模样。
席尔梅斯看着这群人，若无其事地问道：“每个人看上去都很靠得住，他们在守卫王宫方面的经验是不是丰富？”
“那是当然，资历最浅的也守卫王宫超过五年了。”
一无所知的马西尼撒如此回答。换言之，他等于主动告诉席尔梅斯，这批士兵远离实战的时间至少都超过了五年。
“那可就靠你们了。好了，马西尼撒将军，请下令出发。”
被如此一说，马西尼撒摆出理所当然的模样示意出发。被告知“在事情全部解决之前很危险，所以千万不能靠近”的葛里等人不安地目送众人离去。
刚转过走廊的一处转角，马西尼撒就开始叱骂自己之外的人。
“搞什么鬼，卫兵们到底在做什么！等事情解决之后，必须对他们施列队鞭挞之刑！”
“现在那些卫兵大概想到严重的惩罚，都在瑟瑟发抖吧。”
席尔梅斯如此心想，黄金假面的武勇程度大概足够让他独立杀死四五个卫兵吧。当然，卫兵们确实疏忽大意了。但追根究底，一切的源头还是出自何塞因三世的过分轻率。这不单单是卫兵的问题，整个密斯鲁国不都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