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普尔是伊斯方同父异母的兄长，又是伊斯方的救命恩人，更是传授他武艺和战术的恩师。尽管对奇夫的所作所为并无怨恨之情，但伊斯方也不会因此而对奇夫心怀感谢，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他看不惯奇夫的种种言行之故。
“话说回来，你又在这里干什么，奇夫卿？”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我可没听说你要来这附近办事啊。”
“彼此彼此。”
“也是，既然如此，我们就没必要相互询问了。”
与其说两人之间完全显得话不投机，倒不如说伊斯方感受到奇夫话中的敷衍而大为光火。土星立刻发出低沉的咆哮，一副只要养父一声令下，就会扑上去咬住奇夫脚踝的架势。
“喔，这家伙是公的吧，它讨厌我。”
就在奇夫失笑的当口，周围不经意地亮了起来。一群手持火把的人向他们靠拢，另有好几支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的长枪。在卫兵和老总管的伴随下，一个打扮奢华的中年美女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王太后陛下……！”
以对待帕尔斯王室的礼节来说，伊斯方比奇夫强出百万倍。尽管这是他初次面见王太后，但从时间和地点来看，根本无需怀疑对方的身份，他立刻单膝跪地。
“土星，这是王太后陛下御前，赶紧趴下！”
被养父如此严厉地一说，就连彪悍的少年期狼崽都表现出一派敬畏。只见土星摆正四肢，低头伏在地上。在他们一侧的奇夫也收敛起表情单膝跪地。至于跪得相当靠后的阿依夏，就不知泰巴美奈有没有留意到了。
“你是什么人？”
“在下是已故万骑长夏普尔的弟弟，名叫伊斯方。受命于国王亚尔斯兰陛下，就任统制官一职。”
听到亡故的夏普尔的名字时，王太后泰巴美奈柳眉微蹙。即便她回想起了什么，也不会是愉快的记忆。她俯视着伊斯方，似乎在思索什么。
“伊斯方卿。”
“在。”
“我以王太后的身份命令身为帕尔斯国朝臣的你，把奇夫卿杀了。”
“……啊？！”
“这个无法无天的男人趁夜非法入侵王太后府，举动可疑至极，足以让他受死。请你亲自动手处决这个无礼之徒。”
伊斯方垂下头，借此隐藏自己动摇的表情。奇夫确实是个无礼之徒，但就非法入侵这点来说，伊斯方理应同罪，且王太后的命令也着实过于蛮横无理。伊斯方思索着不失礼节的拒绝方法，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主意。
“是，既然是王太后陛下的命令，在下无法抗命。”
“那就赶紧动手。”
“是，只不过若在这里杀他，王太后陛下的住所就会被血弄脏，还会污染您的双眼。请让我把奇夫带下去处刑，随后再回来向您复命。”
伊斯方恶狠狠地瞪着奇夫，伸出手去。
“喂，你还是趁早死心，把剑交过来。我会用你自己的剑砍下你的头，这也算是一种慈悲。”
好几种表情在奇夫的脸上闪动，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接下腰间的佩剑，交给伊斯方。伊斯方做出慎重其事的表情接过剑。
“好了，走快点，你这个无礼之徒！”
伊斯方左手持剑，右手拽着奇夫的衣领率先走了起来。
若放在平常，这种程度的演技根本不可能骗过众人，但已经失去平常心的王太后泰巴美奈似乎对蕾拉之外的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她转身向宅邸走去，侍女和卫兵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主人身后，阿依夏则若无其事地加入队伍的末端。
“是不是发出临死前的惨叫比较好，伊斯方卿？”
“少啰嗦，这会污染我耳朵的。”
两人走入宽广的内庭。伊斯方在幽暗的树荫下将佩剑还给奇夫。奇夫重新系好佩剑，将事情简略地说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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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悬铃木之园”奇谭(8)(shukeba.com)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只不过手环这种东西可以摘下来，还可以买卖，甚至可以仿造出相同的来。这种身外之物实在没法当作决定性的证据。”
“只不过，王太后陛下深信那个叫蕾拉的女孩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吧。”
“准确说来，不是相信，而是想要这么相信。”
“这下可麻烦了。虽然这也是讨伐伊尔特里休的机会……”
尽管巴达夫夏领内大半是不毛之地，但凭借丰沃的绿洲就足以养活几十万的人口。盛产著名的红玉之外，银、铜等矿山资源也相当丰富，只要把这些资源输出至国外，足以成立一个国家。
事实上，在遭帕尔斯的吞并之前，巴达夫夏一直是个独立公国。
“如果王太后泰巴美奈依仗这些财富和东边的辛德拉结盟，扶持蕾拉为正统的帕尔斯女王，又将如何？更糟的情况是，万一蕾拉和图谋再兴特兰的伊尔特里休结合，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如果奇夫和伊斯方独立思考，大概任何一人都想象不到这一步。但在两个人的相互讨论和刺激之下，才做出了如此深刻的思考，而且还是如此不祥的一番想象。
伊斯方不由脸色发青，就连奇夫都收敛起了一贯的浅笑。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伊斯方卿。”
“虽然被你这么说并非出自我的本愿，但这真不是开玩笑的。”
VI
两人偶尔朝建筑物的方向看上一眼，继续在夜晚的庭院中商讨方案。
奇夫说道：“重点在于，王太后泰巴美奈、蕾拉和伊尔特里休，这三者结合在一起，事情才会变得棘手。只要斩断他们之间的连接，就能消除眼下的危机。”
“你说的没错，问题是要怎么斩断？”
“难道你什么主意都没有吗？”
“就算你这么说……啊，如果宫廷画家大人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伊斯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养父困惑的模样，土星用鼻子轻声哼哼着，用脸颊在养父的军靴上磨蹭。伊斯方的手掌抚上狼崽的头部。
“我能想到的只有杀掉伊尔特里休而已。真是的，那个该死的特兰人到底想阴魂不散地缠着帕尔斯和国王陛下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很了解伊尔特里休，但从你的话听起来，他似乎是个相当不好惹的家伙啊。”
联合奇夫和伊斯方两人之力，固然有可能杀死伊尔特里休。只要奇夫在伊斯方和伊尔特里休交手的时候射上一箭，应该很容易就能达成目的。然而真到了那个时候，就不知王太后泰巴美奈和蕾拉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了。
即便是奇夫，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直截了当地说，奇夫完全不在意王太后和蕾拉会作何感想，又会采取什么举动。但只要一想到国王亚尔斯兰在得知此事后的心情，就算是奇夫也不得不稍加考虑。在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之后，奇夫不由咋了咋舌。
“真是的，又不是亲生母亲，根本没必要尽孝到这种程度。反正她也没做过什么母亲该做的事。”
“亚尔斯兰陛下就是这样一个人。”
伊斯方转用了辩护的口吻。亚尔斯兰无法将绝情贯彻到底的天真行径固然是为政者的缺点，近臣们却从中感受到了之前历代国王身上所没有的东西。
“嗯，总之在王太后的御前造成流血是最后的手段。不过也有更为稳妥的了结方式。”
“是什么？”
“让伊尔特里休带着蕾拉消失无踪就好了。”
“消失到哪里去？”
“这你可别问我。或许是迪马邦特山的地底，总之都是靠近地狱的地方。”
奇夫一耸肩膀，抬头仰望夜空。目前看来，凶恶的敌人不会立刻从头顶上方袭来，却也不能疏忽大意。非常讨厌的一点就是，敌人不用翻越高耸的围墙就能发动袭击。
伊斯方一边抚摸土星的头部，一边歪头思索。
“这个办法是不错，但要怎么把伊尔特里休的思路往那个方向带？”
面对伊斯方的质问，奇夫答复道：“也不需要耍什么花招。”回复相当明快。
“这家伙早已沦为撒哈克的手下，画皮很快就会被剥下来。只要轻轻一戳，他就会喷出恶臭的气息。”
“也是。”
“然后，只要伊尔特里休和蕾拉跑到王太后看不到的某个地方，怎样对付他们就是我们的自由了。只要让王太后认为他们两个在远方的某处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行，真是可喜可贺。”
奇夫的主意完全不算稳妥，简直辛辣至极。伊斯方尽管听得目瞪口呆，却也没有加以反驳。在他的认知里，只要能够杀死伊尔特里休为火星和将兵们复仇，哪怕手段卑劣也在所不惜。只不过以伊斯方的个性来看，他是否能对女人动手——哪怕那个女人是敌人——都不好说。
就在亚尔斯兰的心腹们商量着危险话题的当口，王太后府东翼的二楼中，泰巴美奈和蕾拉正面对面地在一起。
此处是王太后的卧室。以前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带有宝盖的豪华卧床，现在靠近房门的位置又多放了一张床。那是为蕾拉准备的。
时至今日，男性卫兵也不被准许登上二楼，但蕾拉是女性，又精通棍棒之术，基于以上两个理由，她获得了相当的特权。她被准许和王太后同房而卧，条件是贴身保护王太后直至天亮。
王太后倚靠圆桌，坐在一张铺了天鹅绒的椅子上。蕾拉隔着圆桌站在另一侧，带着些许茫然俯视着圆桌。只见圆桌上流光溢彩，完全遮住了桌面。钻石、蓝宝石、红玉、绿玉、黄玉、珍珠、翡翠……数不清的宝石随意地摆了满满一桌。
看着这些宝石，不知为何蕾拉显得有些瑟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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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悬铃木之园”奇谭(9)(shukeba.com)
就在蕾拉满脸厌恶和想要避开的神情越发浓重，即将邻近恐惧的关头，她轻轻地呼出两口气，向后退却了一步，汗水从额头直淌到脸颊，在灯火下闪动。
泰巴美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眼睛向她转去。
“蕾拉，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王太后陛下。”
“那就好，来，快过来，这些东西全都给你。”
“……”
“妾身已等同于弃世，这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但你却具备女王的风度和品格，只要梳妆打扮一番，你的美貌就能征服世人。来，全都收下。你看，这颗绿玉尤其漂亮。”
泰巴美奈递出一颗特别大的绿玉。蕾拉直摇头，又后退了一步。就在此刻，卧房的大门在她背后敞开。
进入室内的是包括阿依夏在内的三名侍女，她们为王太后端来了睡前的饮用酒，那是一杯在温热的葡萄酒中加入蜂蜜和白水莲汁的特调饮料。但在看到室内古怪的光景之后，三人顿时呆立当场，就连从她们身后探出头来的老总管也是同样的状况。
阿依夏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大叫起来：“王太后陛下，这个女人是魔物！”
蕾拉向后方跳去，握紧了手中的长棍。在解除了冻结状态之后，她的全身在一瞬之间便散发出猛烈的气息。
泰巴美奈发出愤怒的喊声。
“胡说什么，臭丫头，说出这种无礼的话可是要挨罚的。你是失心疯了吗？”
“不是的，王太后陛下，蛇王撒哈克的眷属很讨厌绿玉，这是我在神殿学到的！这个女人之所以不敢把绿玉拿在手里，正因为她是蛇王的同党！”
蛇王撒哈克的名字犹如一道电流，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阿依夏身后企图抓住她肩膀的老总管也吓得脸色丕变。
“的、的确如此。我确实听说过，蛇王和他的手下全都讨厌芸香和绿玉……”
没等老总管把话说完，王太后泰巴美奈就行动了起来。她把绿玉往地上一砸，粗暴地站起身来。只见雪白的纤纤玉手在半空一闪，阿依夏的面颊上便炸开一记脆响。
“多管闲事的臭丫头！”
在遭受蛮横无理的暴力对待后，阿依夏感受到的震惊远胜于疼痛，如同被狮子咆哮而吓厥过去的兔子一般翻倒在地。侍女们发出惨叫，泰巴美奈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重新转向蕾拉。
“蕾拉，蕾拉，都是我不好。如果你讨厌绿玉，就没必要接过去。来，这里还有很多珍珠、蓝宝石和红玉，这些都随便你拿。”
泰巴美奈双手捧满宝石，向伫立在原地的蕾拉伸过去。目睹如此异样的景象，老总管茫然到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泰巴美奈硬把宝石塞到蕾拉空着的左手上的当口，猛兽尖锐的啸声响起，紧接着响起的是人的叫声。一团暗褐色的毛皮从敞开的门口飞扑进来，在地面上踹了两脚，便如疾风般向蕾拉扑去，正是土星。
王太后手中降下了一场宝石之雨。
蕾拉的长棍呼啸生风。
土星躲过了攻击，却没能完全避开。长棍前端擦过土星的尾巴，致使它向前摔倒，仅前肢着地，一个回旋后重新转身。
蕾拉的长棍再度发出呼啸，朝土星的头部直接击落。千钧一发之际，某个人的身体整个掩住土星的身体，长棍向来人的肩膀到背部打了过去。
痛到喊不出声，只能抱紧土星摔倒在地的正是阿依夏。假如她遭受完全的一击，脊梁骨或许会被整个打断，但蕾拉的注意力被另一个带着仿佛要踹破门跳进来的人影吸引，力道减弱了不少。
“撒哈克的眷属，待在那里不许动！”
伴随着喊叫声，让佩剑疾走的正是伊斯方。蕾拉转过颀长的身体，刺出长棍。铿锵之声和火花同时飞散，交战双方交换了位置。
王太后大喊大叫：“不许对蕾拉出手，无礼之徒还不退下！”
“王太后陛下！”伊斯方的声音极为严厉。“如果这个女人真是王太后陛下的亲生女儿，又怎么会堕落为蛇王撒哈克的同党？她隐瞒了自己是蛇王眷属的真实身份，企图利用王太后陛下的好意行危害帕尔斯国之举！”
事实上，伊斯方并不认为蕾拉会有意识地欺骗泰巴美奈到这一步。但为了让泰巴美奈能够接受，他必须将话说得够重。
而伊斯方却失败了。王太后泰巴美奈不能接受。
“你有什么证据？”
“您说证据，奇夫卿的证言……”
“奇夫？奇夫难道还没死吗？”
伊斯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口不言。
蕾拉重新摆好姿势，将长棍横到腰间的高度，身体向右拉开，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她灼热的视线捕捉到了某个活着的幽灵——奇夫以堵门般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王太后泰巴美奈转头确认了来者，不由喘起粗气。
奇夫一言不发地拔出佩剑。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他打算将蕾拉一击毙命。
奇夫和伊斯方不一样，他对王太后泰巴美奈完全没有丝毫顾虑，也不觉得有必要跟她解释清楚。既然蕾拉成为蛇王撒哈克的眷属，和亚尔斯兰变成敌对状态，那么无论王太后接受与否，他都必须把蕾拉斩草除根。
从外表和平日的言行来看，他人绝对想象不出奇夫竟然是如此可怕的男人。他明知蕾拉有可能是王太后的亲生女儿，但只要下定决心，就能毫不犹豫地对蕾拉痛下杀手。
“就算真是王太后的孩子，那又怎么样呢。”
奇夫并没有把这句话宣之于口，只是优雅地舞动剑尖，以滑行的步伐逼近蕾拉，他的姿态让人联想到即将扑向猎物的豹子。
蕾拉仍然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蕾拉，快逃！”
王太后泰巴美奈口中迸出惊叫。只见她踩踏着散落一地的宝石冲上来，挡在蕾拉和奇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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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悬铃木之园”奇谭(10)(shukeba.com)
瞄准蕾拉的心脏、电光火石般刺出的细长剑刃，眼看就要刺入王太后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
金属尖锐的响声狠狠地刺入众人的耳膜。奇夫的剑停在半空中。跳跃起身的伊斯方手腕一翻，用自己的剑挡住了奇夫的剑。
伊斯方在拯救了王太后泰巴美奈性命的同时，也将奇夫从杀害王太后的罪名之中救了出来。
泰巴美奈倒在地上，宝石在她奢华的绢质服饰下肆意滚动。
“快来人！快去照顾王太后陛下！”
慌乱的人声和脚步声乱成一团。泰巴美奈口中发出激烈的声音，却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说话还是呼吸。
伊斯方故意不去听王太后究竟想说什么，直接把王太后交给老总管和侍女们照料，随即快步奔跑。而奇夫早已如猛禽一般飞驰过去，因为蕾拉就要从二楼的窗口跳出去了。
VII
窗外浮起一团黑影，并不断蠢动。伊斯方第一个反应过来，那正是乘着吊篮的伊尔特里休。他双手撑住窗沿，化作飞鸟翩然落地。地面上的卫兵们叫嚷着跑过来。
“长枪借我！”
伊斯方在中途便一把夺过慌忙向他递来的长枪，他将长枪扛在右肩上端，助跑三步之后用尽全力地投掷出去。
长枪撕裂夜风飞将出去。
半空中响起惨烈的叫唤。其中一只有翼猿鬼的躯体被长枪整个贯穿，从背部刺入的长枪击碎了怪物的脊椎骨，枪尖扎透前胸透出。
有翼猿鬼松开了抓着吊篮绳索的双爪，改为抓住突出在前胸的枪头，在空中大幅度地向后仰倒。它大张的口中发出了代表苦闷和憎恨的声音，朝月亮的方向喷吐出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