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力还是那么敏锐。”
“这有什么，看看反拉杰特拉派的各位都满脸不高兴就明白了。臣下愚见，也差不多该是拉杰特拉王有所反应的时机了。”
“总之，你赶快读读看。”
“那臣下就拜读了。”
读过一遍之后，那尔撒斯将亲笔书信卷起来放在身旁，并徐徐地饮下一杯茶。以亚尔斯兰为首，满座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首先，有件事必须拜托陛下。”
“你说说看。”
“臣下需要金钱。这笔钱恐怕得从国库中支出。”
“需要很大一笔是吧？”
“正是，大约需要金币三万枚。”
“我明白了。立刻传唤王国会计总监帕迪亚斯卿前来觐见。”
亚尔斯兰连理由都没问便首肯了此事。那尔撒斯深深埋下头去表达了感谢之意，随即略略瞥了好奇心满满的诸将一眼。
“那好，我来说明一下支出费用的目的。这是以战死者吊唁金的名义送往辛德拉国的。”
那尔撒斯边如此叙述，边用恶作剧的眼神看向好友。
“达龙，你好像有什么想要说的？”
“当然有，简直比一座金山还要多。”
“达龙，说来听听。”
“陛下，请先让我向这个顽固分子说明一下。”
那尔撒斯将上半身转向达龙。
“根据拉杰特拉王的亲笔书信可知，辛德拉军确实在培沙华尔城因魔军而蒙受了损害。而信中所报的损害还过小。假设战死者在一万人上下，每人付三枚金币比较妥当没错吧。”
达龙提出反论：“不过，那不是拉杰特拉王的责任吗？他被欲望蒙蔽了双眼，入侵他国的领土，企图占据无人的城池不是吗？”
“你是说，吊唁金应该由拉杰特拉王来出？”
“这才讲得通不是吗？完全没有让陛下损失三万枚金币的道理。”
“而且，拉杰特拉王还会平白无故得到三万枚金币。”
“越听越没有这个必要了。”亚尔佛莉德插话道。那尔撒斯的嘴角绽出微笑。
“陛下，拉杰特拉王正处在迷惘之中。究其原因，是因为现在他尚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损失了还是有所得。”
亚尔斯兰无言地歪了歪头；奇斯瓦特和克巴多纷纷耸肩；法兰吉丝垂下长长的睫毛陷入沉思。
没过多久，克巴多开口道：“重点在于，现在必须让拉杰特拉王认为自己有所得是吗？”
“假如拉杰特拉王判断‘这次亏大了，接下去还会一路亏下去’，他就会撤回卡威利河东边，再也不想对培沙华尔城出手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诚如达龙卿所说，这样做固然也是有好处的。只不过，效果仅限一次，对于我国来说还是有损失。”
亚尔斯兰轻笑出声。他读懂了那尔撒斯的思路。
“那尔撒斯卿是不愿让辛德拉国的出兵变成一次性的，是吧？你还打算继续利用拉杰特拉陛下？”
“是‘活用’。”宫廷画家微妙地订正道。“拉杰特拉王绝对不是愚昧之人。这次送给他三万枚金币，在狂喜之后，他一定会思索这种行为是否有内情。至少他也会得出‘这份价值代表对方放弃培沙华尔城的行为’的结论。”
那尔撒斯急速地把视线的角度一转。
“耶拉姆。”
“在、在。”
“你认为拉杰特拉王之后会怎样行动？把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其他诸将一齐朝耶拉姆投以注视的目光。世人所称的“十六翼将”中，豪放的萨拉邦特已经亡故，但其余的十五人之中，有十四人年长于国王亚尔斯兰，主君的同辈之人唯耶拉姆而已。有朝一日，耶拉姆必将成为亚尔斯兰的第一宿将，绝非单纯的侧近或武将，而是处于与国王分担国家和平、战争相关事宜之责任的立场。为了给将来的这一日做好充分准备，耶拉姆抱持着自觉，以“在”回应了那尔撒斯的要求。
习习凉风越过露台吹入室内，耶拉姆的背脊却不停淌汗。诸将的视线刺得他很痛。他小心地回答道：“拉杰特拉王或许会在卡威利河的东岸部署军队，我是这么认为的。”
III
诸将虽然彼此互望，脸上的表情却不深刻。对于“宫廷画家”的弟子会如何回答师父提出的难题一事，全员的眼中浮现出的都是包含好意的兴趣。亚尔斯兰则显得有些同情。换言之，这是耶拉姆接受的公开测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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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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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是的，首先就如那尔撒斯大人所说，拉杰特拉王在判定有损失还是有所得上相当迷惘。培沙华尔城并非能够收容数万名将兵的状态，假如飞空的怪物发动夜袭，他们绝对挡不住。”
克巴多不动声色地露出冷笑，或许是回想起了自己的亲身体验。
“那么是不是该撤退呢——话是这么说，却根本做不到。非但没能占领培沙华尔，还两手空空地返回国都，拉杰特拉王的自尊心绝对不容许发生这种情况。”
“说是自尊心，其实是虚荣心啊。”奇斯瓦特插话道。无声的笑意泛起阵阵涟漪。
“嗯，那么，拉杰特拉王会就此退居卡威利河东岸的根据又是什么？”
“对军队来说，很少有什么行动能比渡河更危险。更何况，渡河中途若有怪从空中袭击，无论是交战还是隐蔽都不容易。站在拉杰特拉王的角度，在怪物暂时撤退的空挡期间，应该尽快完成的事唯有渡河而已。所以他在向陛下送交亲笔书信的同时，尽快完成了渡河，并且在河对岸一边观望事态，一边等待陛下的回复。如果在此之前受到攻击，也能够立刻撤退……”
耶拉姆没有一口气说完这篇长篇大论。他时不时地在话语间放些间隔，好让自己做些擦拭汗水的动作。
“关于送出金币一事，我也认为三万枚很合理。如果送得太多，肯定会招致对方的怀疑，认为背后另有隐情。”
“……就这样吧，虽说还是嫩了点，但合格了。你可以坐下了。”
耶拉姆松了口气，行了一个礼后没有规矩地坐下，反倒是瘫倒在地。亚尔斯兰笑着轻轻拍了拍耶拉姆的背脊。
“好了，陛下，耶拉姆所言大致正确。就当是给拉杰特拉王送上甜头好了。”
“既然那尔撒斯和耶拉姆的意见一致，我照做就是。把三万枚金币和亲笔书信送到拉杰特拉陛下那边，至于使节……”
“一定得是我！”
达龙反应迅速地膝行向前。他刻意朝大将军奇斯瓦特瞥了一眼，算是对前几日搜索地下的暗黑神殿之际，对方让他在后方待命的报复。
亚尔斯兰略一歪头。
“我不认为这事值得达龙特意跑一趟……”
那尔撒斯再度浮起恶作剧的笑容。
“不，陛下，这样做既是本人的心愿，又能对拉杰特拉王展示陛下的诚意。并且，时不时地把猛兽放养一下才会比较好。”
“喂，你说谁是凶暴的猛兽啊。”
“我还没说到那里。”
一番恶狠狠的争论之后，派遣以达龙为正使、伊斯方和吉姆沙为副使的使节团的决策定了下来。只不过，始终不离伊斯方左右的小狼“土星”这次不能跟着一起去。若让狼出现在他国的王者面前，恐怕有损相应的礼节。
“今天那尔撒斯没来啊。”
“大概在涂抹那些被他称为绘画的东西吧。”
“真是不可思议。那尔撒斯明明什么都懂，为什么只有那件事……”
“把握对象的能力和表现对象的能力似乎是两回事。”
在决定派遣使节团的翌日，亚尔佛莉德和法兰吉丝结伴，步行在秋高气爽的阳光之下。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后，法兰吉丝停下了脚步。
“好了，今天就此告别吧。代我向那尔撒斯卿问好。”
“咦，法兰吉丝不去了吗？”
“我有点忙。”
“……那，是让我自己去那尔撒斯的馆邸吗？”
“没有人从旁碍事不是很好吗？而且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对谁都不是客气。”
“那么，法兰吉丝到底要做什么？”
“你好像都忘了，我可是女神官。如果不偶尔回密斯拉神或亚希女神的神殿参拜，完成自己的修行，神官资格会被取消的不是吗？”法兰吉丝微笑着观察亚尔佛莉德的脸。“如果你愿意转换心意，选择女神官一途，我是十分欢迎的。如何，要不要试着结跏趺坐，诵读个两三卷密斯拉圣典？”
“不、不必了。我是女神官落榜生，不可以干扰到法兰吉丝，我就自己去了。”
亚尔佛莉德把法兰吉丝轻快的笑声甩在背后，急急忙忙地前去造访那尔撒斯的馆邸。
“嗯，请问，宫廷画家那尔撒斯卿在家吗？”
“主人在家。”
“我是国王陛下任命的巡检使……”
“您是亚尔佛莉德女卿吧。小的知道。主人吩咐过，请您稍等片刻。”
“麻、麻烦您了。”
亚尔佛莉德生为轴德族族长之女，四五岁大的时候就能徒步或策马在山野间奔跑，以这种方式长大。她的乐趣是围坐在篝火旁，听族里的年迈女人讲民间传说；而她之所以学会读写，完全是因为读不懂官方出具的通缉令会有麻烦。虽说形式上升级到了大国帕尔斯宫廷御用人的地位，但她直到今天都没习惯和贵人们打交道。
她坐在葡萄架下的长椅上等待，而馆主也很快现身。亚尔佛莉德如同兔子一般地跳了起来。
“今天有什么事吗，亚尔佛莉德？”
“关于杀害萨拉邦特卿的那家伙。”
“虽说是重大事件……你有什么线索吗？”
“嗯，不知该说是线索，还是瞎猜的。”
“原来如此，总之你先说。”
自从和这名轴德族少女——虽说已年过二旬，仍然残留着少女的感觉——相会，迄今也有五年了。
亚尔佛莉德被带到女性专用的客厅。这本来是供家庭主妇使用的屋子，不该设在单身男子的家中，但那尔撒斯不会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
在享用茶果之前，亚尔佛莉德便打开了话匣子。
“其实啊，我知道犯人是谁。不，正确说来，是法兰吉丝和我的意见一致。”
“哦？”
那尔撒斯克制住了微笑。亚尔佛莉德的正确年龄是二十一岁，同年龄的女性就算已经有了三个孩子都不足为奇。正确说来，在她这个年龄有好几个孩子的才是大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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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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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是会说出‘我已经查明犯人是谁了’这种话的女性，我大概会想办法和她分手的吧。”
亚尔佛莉德当然没理由得知那尔撒斯内心所想，她如此断言道：“是纳摩德。”
“写下那些血字的人吗？”
萨拉邦特遗体旁的那几串血字之谜，令相关人等十分烦恼。虽说在明白地写下“我是纳摩德”的条件下，对于记述者的身份不该再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把那些血字抹掉，不过我方已经赶到了，对方大概是没时间这么做就逃走了吧。不过，这样一来还是无法理解之前发生的事……”
“你是指特意用血字写下自己名字的事吗？”
“是，是啊。为什么对方要做这种事，我无论如何都搞不明白。”
那尔撒斯一边示意亚尔佛莉德端起装满蔷薇水的玻璃杯，一边沉静地开了口。
“亚尔佛莉德，其实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只是，你不敢直视这些事实，所以才会拼命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理由。”
那尔撒斯的指摘无比正确，亚尔佛莉德不由略微地缩起了身体。她很难继续说下去，因此那尔撒斯继续说道：“萨拉邦特卿是去追赶有翼猿鬼的，有一段时间他孤身一人，又在此期间从背后遭偷袭而亡。有翼猿鬼不会说人话，想要对话就只能写字。这样说来，答案只有一个：纳摩德不再是人类，而是变成了有翼猿鬼。”
亚尔佛莉德不寒而栗。
“不过，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人要怎样才会变成有翼猿鬼？！”
“这就不知道了，我并不精通魔道。”那尔撒斯一耸肩膀，双臂交抱地向上望去。“不过，在比较阅读了绢之国和密斯鲁国的古医书之后，很不可思议的是，两者都记载了类似的内容。魔道的根源无论在哪个国家都很相似，在遥远的过去，有的是从死去的野兽的一片肉中复活，有的是用豆粒那么大的一颗药石烧杀十万人类。”
“十万人……”
“如此一来，人能变成妖魔，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现在的鸟面人妖也能够化身为人类。”
“但这种事还是很讨厌啊。”
亚尔佛莉德一口气喝下半杯蔷薇水，露出只能形容为“复杂”的表情。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把有翼猿鬼看作是怪物，也杀了不少；如果它们原本是人类，真的让人心情怎么都好不起来。”
那尔撒斯轻笑出声。
“亚尔佛莉德真温柔啊。”
“才、才没这回事呢。”
“好了，这件事先放一边，不必过分在意。无论它们是怎么生成的，现在都是杀害无罪的人类、吞食人肉的怪物。目前我们最大的夙愿是完全歼灭蛇王撒哈克，这样一来所有怪物都会消失，我们也不必再杀它们。”
那尔撒斯用冷透的绿茶润了润喉咙。
“首先，我们单单是因为国家利益不同，就不知杀害了多少其他国家的人。万幸的是，托亚尔斯兰陛下善良的福，我们几乎没有危害到民众，把事态控制在了和手持武器之人的战斗中；只要这样想，根本没必要为了诛杀那些吞吃婴儿和幼儿的魔物而感到烦恼或迷惘。”
“嗯，我懂了！”亚尔佛莉德以开朗的表情如此回应。
“虽然只是传说而已……”那尔撒斯双腕交抱。“蛇王撒哈克杀害了圣贤王夏姆席德，支配人类世界长达千年之久。夏姆席德的治世也长达千年，在这两者治世的二千多年前，人类世界又是什么样的状态呢……”
待紧闭双眼陷入沉思的那尔撒斯再度睁开眼睛之时，室内除他之外已没有旁人。宫廷画家慌忙唤来佣人。
“亚尔……不，那位客人去哪了？”
“客人已经回去了。她说，继续待下去会干扰到主人。”
IV
进入十月之后，帕尔斯国迎来了和五月相同的最佳季节。即便有不稳的气氛，王都叶克巴达那的繁荣在表面上仍然不见丝毫衰败的征兆。在无数的人、马、车的往来复去之中，被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女抱在怀里的艾亚尔睁大了眼睛，眺望着眼前的喧闹景象。他年满三岁，是大将军奇斯瓦特之子。
抱着艾亚尔的少女发出仿若“扑通”的声音低下头去。她看到了自己认识的某个男子。挂着冷冰冰的表情向她走来的，是特兰出身的吉姆沙将军。
“呀，小东西，你还好吗？”
被冷淡的口吻如此询问的“小东西”不出声地轻轻点头。吉姆沙困惑于不知该如何用帕尔斯语做出适当的表现，不停地用手指戳下巴，随即把手探入袖子中，拿出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递给抱着艾亚尔的“小东西”。
“吃吧。”
语毕，他立刻转身离去。少女保持着怀抱艾亚尔的姿态，单手把油纸包打开一半往里看，只见里面装了几个“哈鲁瓦”，那是加入了麦芽和砂糖烘焙而成的小麦点心，吉姆沙买的又是添加了葡萄干和胡桃果实的高级品。
女性的声音传来：“哎呀，这点心看上去好好吃啊。是谁送你的？”
“小东西”双手同时抱着幼儿和点心，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最后还是双手同时向前方伸出。女性看着特兰人离去的背影，点了点头。她是大将军奇斯瓦特的夫人娜丝玲，手中正抱着购物的大篮子，带着两名侍女。
“真好啊，吉姆沙将军很记挂你的。”
被娜丝玲摸了摸头的“小东西”轻轻颔首。娜丝玲想从“小东西”手中抱过艾亚尔，少女却摇了摇头，把艾亚尔重新抱紧。“小东西”似乎孩子气地认定，守护艾亚尔是她的使命。娜丝玲微笑着，带领“小东西”和侍女们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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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金币的价值(6)(shukeba.com)
由西向东、由叶克巴达那通往东方国境的旅程，变成一场从和平向动乱、从安宁向不稳的旅途。富饶的平原上，荒废的景色逐步浓厚，来往于公路上的旅人们的表情也逐渐失去了开朗。
“迪马邦特山到底还是大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