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东风的日子，烟和灰都能飘到这一带来。”
“每天都会发生地震，而且每天次数都在增加。”
一路上，达龙等人一边听取当地官员们的报告，一边策马前进。三万枚金币装在结实的布袋里，由五头骡子搬运。五十骑士兵紧随其后。
“只要民众聚集在一起，一定会讨论迪马邦特山的话题，并且最近连悄悄谈论蛇王撒哈克的人都出现了。人们都开始恐慌了。”
听取这番话的达龙等人如此回应：“任意提及撒哈克之命的人将受到严厉警告。国王陛下发动了军队、救恤被害者、做好了修复公路的准备，全部事宜都准备就绪。你们把这些情况转告给民众，晓瑜众人不可动摇。”
官员们暂且安下心来，但在目送继续旅程的达龙等人的背影之时，仍旧露出了心中没底的表情。
一行人到达索雷马尼耶。此处是大陆公路的要冲之地，整日间热闹非凡，此刻虽然显得热闹依旧，实际状态却并非如此。之所以如此说，全因人、马、骡子、骆驼及各种车辆全都争相往城镇之外跑。问及理由则是——
“大陆公路因为地震、路面打滑和落石危机而断开，无法通行了。”
就在上个月，一场帕尔斯史上罕见的漫长大雨阻断了公路的交通。这次虽说是因为其他理由，但无论发生何种缘故，守护大陆公路的安全和便利都是帕尔斯国政权的一个重大义务。
达龙等人是公职人员，完全不必为住宿而发愁，通行的顺序也享受优先待遇。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只要见到无处投宿而露宿野外的旅人，他们的心情总是好不起来。为调查事态而走出城镇，结果却遇上谣言的洪水。
“迪马邦特山发生了大喷火！”
“蛇王撒哈克终于复活了！”
“各种各样的怪物都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恐怖的世界降临！”
对于地震和喷火的不安之中，又加入了对旅途手足的不满和住宿满员而找不到过夜场所的愤怒，让民众的声音愈发变大。
“都是国王的错！”
突然，一个尤其响亮的声音压倒了其他所有声音。达龙用锐利的目光朝声音的方向望去，摇动的人群波涛之中无法确定声音的主人。
“为什么说都是国王陛下的错？”
好几个声音同时回应提问的声音。
“现在的国王又没有英雄王凯·霍斯洛的血统！”
“都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
“说着要把这个国家从鲁西达尼亚军手中解放出来，结果把王位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他篡夺了王位。”
“篡位者！”
随着每一道声音，对于亚尔斯兰的恶意都在增加。现场的气氛原本是针对公路灾害的不满，却不断地急速变质。
“可恶，什么人在说这种蛮不讲理的话……！”
达龙制止了因激愤而企图冲过去的伊斯方。
“等等，不要贸然出手。”
“干吗阻止我！再让那些家伙继续下去，说不定会煽动民众，对陛下做出什么暴动行为啊。”
“那些家伙难道是想说，是陛下引发了地震吗？”
吉姆沙啐了一口。达龙再度劝慰道：“如果我们对那些人出手，就会变成国王的属下对民众行封口之举。陛下的立场会变得很糟糕。”
伊斯方完全提不出反论。
“哼，那该怎么办？！”
“只能走到听不到这些污言秽语的地方去了。”
达龙开始往投宿点走去。他的侧脸分明弥漫着烈火般的怒气，看出这点的伊斯方和吉姆沙察觉了对方的内心所想。达龙分明比任何人都更激愤。
众人返回投宿地，把酒水和料理搬到自己的房间，边进食便交谈。
“真是的，对于宫廷画家大人的慧眼，我实在折服。”
“在这段时间，走陆路往返培沙华尔需要花上大约一个月。而且还会继续恶化下去。”
“救援和维持都困难重重……海路的必要性越来越高了。”
“基兰的港口应该会变得更加繁荣。”
“基兰啊……真想去看一次。”
吉姆沙突然摆出极目远望的姿态。“自打我出生，还从未见过大海呢。”
“一定有机会见到的。话说回来，诽谤陛下的那些家伙简直气死人了。”
伊斯方如此怒吼。他喝麦酒的醉意上了头。
“帕尔斯的人口约为二千万。就算一百人中只有一人对陛下心怀恶意，那也足有二十万人。”
“如果真的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倒也还好……”
“一旦引发恐慌，就会产生连锁反应，膨胀为十倍、二十倍之多。真到了那一步，任谁都制止不了，包括那些人自己在内。”
麦酒的味道变得极其苦涩。伊斯方把肉串放入口中。
“最大的问题在于……”
达龙轻轻甩头。
“我都明白。陛下绝对不忍心拿起武器面对狂乱的民众。”
“所谓的蛮不讲理指得就是这点。为什么驱逐了鲁西达尼亚军、解放了奴隶的国王要被民众恶语相向？血统比实绩还重要吗？简直愚不可及。”
年轻的伊斯方吃着喝着说着，开始口齿不清。他醉眼朦胧地看向两位前辈，开口问道：“达龙卿是怎么想的？”
“我只要守护陛下就好。”
“无论发生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
“即便对手是民众？”
“和这没关系。对陛下剑刃相向的，全部都是敌人。”
达龙如此放言。他的意思表面虽然单纯，却充满迫力和真实性，令其他两人毫无怀疑的余地。
“哪怕对手是你们也一样。”
伊斯方扬起非常显年轻的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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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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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玩笑话，这样说也太无情无义了，达龙卿。我们怎么可能对陛下剑刃相向，你这是侮辱我们。”
达龙望着醉得一塌糊涂，却仍然一丝不苟的后辈露出苦笑。
“也对，这个玩笑不怎么好。抱歉。”
此事虽然轻描淡写地过去了，但事实上对话的双方都心知肚明。作为笑话固然不好笑，以真实性来说却没有分毫的夸张。
谈笑声和大吼声不时地从楼下传来，三人却听不懂具体的内容。他们潦草地进餐完毕，吉姆沙罕见地重提起先前的话题。
“虽说我等的志向完全不逊于达龙卿……”
“事关陛下，若要他杀害民众，他或许宁可选择自绝性命。”
“别说这种不祥的话！”
被达龙怒目而视的伊斯方羞愧地垂下头去。他喝得烂醉不堪。
“为国王献上祝福！”
用略带抑扬顿挫感的帕尔斯语喊出话语，并举起大杯麦酒的是吉姆沙。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之后，达龙和伊斯方也举起大酒杯，并一口气饮尽。尽管接下去的旅程不堪设想，无论多么不愉快的事或许都会变成贵重的情报。
V
在见到黑衣黑马的帕尔斯骑士的英姿之后，辛德拉士兵之间爆发出一片低语。
“猛虎将军……！”
提及猛兽，大陆公路以西的沙漠和草原上栖息着狮子，以东的密林和山地中则栖息着猛虎。关于生物的栖息，辛德拉的中央地带同时栖息着上述两种猛兽。
论及辛德拉兴业师一生的梦想，那便是：“让绢之国的猛虎和纳巴泰的狮子在竞技场对决。”
而能够达成这一重大事业之人，即被尊称为“大兴业主”。
“喔，这不是达龙卿吗？你来了真好。”
拉杰特拉亲自骑着白马来到大本营的门前，迎接来自帕尔斯的使节团。达龙、伊斯方和吉姆沙下马，单膝跪地。
“假如把这家伙的首级放在盘子上，献到亚尔斯兰陛下御前，想必这颗脑袋也会叽里呱啦一个劲地说我们的坏话吧。”
达龙隐藏起内心的想法，恭恭敬敬地行礼。
“奉吾王亚尔斯兰之敕命，吾等以使节的身份前来参见辛德拉国王。除了亲笔书信，吾等还带来了陛下的礼物。”
“辛苦你们了。那个，什么礼物？”
一旦听到“礼物”二字，拉杰特拉的声音立刻高涨起来。
“是三万枚金币。”
“什么？你是说真的吗？”
虽说拉结尔特拉还要顾及形式上的体面，但他的声音已不知不觉地拔高，面颊上的肉也松弛下来。
“如果可能，还请您立刻在大本营内部查看。在下惶恐，能否允许我方把礼物搬运进来？”
“喔，那是当然。我怎么会拒绝亚尔斯兰陛下的使节呢。来，你们赶紧上马。辛德拉人绝不会怠慢远方而来的客人。”
拉杰特拉的白马和达龙的黑马并排进入大本营内部。
“哎呀，真是万分感谢亚尔斯兰陛下的厚意。无论如何，那场大战都相当不得了。”
“不过，贵军还是漂亮地击溃了邱尔克军。不愧是拉杰特拉陛下，我们的国王也对您赞赏有加。”
“啊，不，邱尔克军和贵国军相比较自然是弱敌，但他们还是很缠人，而且人数颇多。老实说还是相当棘手的。任何事都不那么容易啊。”
我没理由接受这份礼物——拉杰特拉绝不会说出这种心胸狭窄的话来。更何况，他全心相信以金币的形式来表达友情，是他“心灵至交的兄弟”的善意。
然而，有一句忠告他必须要说：“达龙卿，你会不会太生分了？我国和贵国缔结了友好盟约，若贵国事先将从培沙华尔城撤兵之事传达给我国，我也不就用瞎操心了。”
“这真是万分失礼。我们的主君也有此意，但事态紧急，完全无暇通报贵国。还希望您能宽恕。”
达龙和那尔撒斯之间的恶友之谊已长达二十五年，在必要的情况下，他也能够以拉杰特拉为对象展开如此程度的外交辞令。他再度陈述了亚尔斯兰是怀抱何等的善意，才和拉杰特拉缔结友好关系的。
“正因如此，此次我方才会准备微不足道的三万枚金币，作为感谢国王陛下将我国民众和领土从邱尔克的魔掌中拯救出来的谢礼。”
“喔喔，原来是这样。”
“或许您会说不接受谢礼，但还务必请您收下，作为战死者和伤患者的家属的救恤金，这也是我们国王的原话。还请您收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嗯，义理和礼节全都合乎情理，这番话说得可真好。”
至于帕尔斯国的状况又是什么，达龙没有具体详说，拉杰特拉也没有追问。最为机密的事宜，便是达龙护送的巨额金币的事实；如果想知道更详尽的事实，拉杰特拉想必会放出优秀的密探。
突然。
一道闪光从达龙的腰间往斜上方奔走而去。拉杰特拉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马背上僵硬着脸向后仰倒。
下一瞬间，被一劈为二的箭矢分别落到左右两边的地上。
达龙把剑竖在面前，射出闪电般的目光。
拉杰特拉半挣扎着喊出臣下的名字：“巴、巴里帕达，你干什么？！”
手持长弓策马而来的辛德拉将军在拉杰特拉面前跃下马背。他把长弓放在地上，单膝跪地，双手十指交叉抱拳，恭敬地垂下头去。
“陛下，还请您恕罪。臣下所做之事，对帕尔斯国的达龙卿无礼至极，谢罪也无法得到宽恕，但还是万分地抱歉。”
“我们见过吗？”达龙一边把佩剑收回剑鞘，一边用比平常低沉的声音质问道。
“您的黑衣黑甲黑马，在大陆公路诸国的战士之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知不觉中，在下身为战士的热血就开始沸腾，完全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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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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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伎俩相当不错。”达龙表情放松下来，如此赞赏道。显而易见，这是经过计算的一箭，他完全没有被对方挑衅起来的意思。
“国王陛下，可以让巴里帕达大人站起来了。”
“啊啊，没、没错。真是太失礼了，连我都惊到了。巴里帕达，你起身吧。只不过，下次如果再做出对来自邻国的正式使节如此失礼的举动，绝对饶不了你。我命令你今晚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份，通宵值宿守卫。”
“下官遵命。”
巴里帕达也放松了表情，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在此期间，伊斯方和吉姆沙分别对拉杰特拉和巴里帕达怒目而视，一副在发生事态的瞬间就要放招斩击的模样。
“陛下，我完全不在意。还请陛下宽恕我方在陛下御前拔剑的无礼之举。”
“不，达龙卿，再如何友好的国家，也必须作出区分。就交给我处置吧，喔喔，没错。”
拉杰特拉将达龙等人招入自己的豪华营帐，命令臣下做好招待的准备，随即又说“有样东西要给你们看”，命下属搬来某样东西。看到那样东西，就连大胆无谓的达龙都吃了一惊。
“这具奇怪的尸体是……？”
“就是那种飞空的怪物。无论脸部、手脚还是翅膀都丑恶到了极点。虽说不想看第二眼，但事实上已经是我第二次看到了。”
帕尔斯的使者们皱起眉头，看着那具滚满血和尘土的有翼猿鬼的尸体。
“这是上个月从卡威利河顺流而下，由北向南而来的。结合这次的事件考虑，应该是从贵国的山——是叫迪马邦特吧，从那座山飞来的。”
“迪马邦特山是吗……”
“一大群飞空的怪物从那座山飞来培沙华尔，并发动袭击。那还真是不祥又令人生厌的姿态。”
拉杰特拉虽然做出身躯颤栗的模样，但其中一半并非出自演技。就在此时，辛德拉诸人搬来了酒水和料理，又把那具让人食欲减半的尸体搬了出去。
达龙注视着并排放在绒毯上的以芥末炖煮的鸡肉、酸味蔬菜汤、加入肉末和蔬菜的牛乳粥，同时陷入思考。他想到的是巴里帕达。说他心不在焉，但在这名将军的指挥之下，辛德拉士兵迄今为止纪律严明又气力充沛。辛德拉国的人口将近三千万，就算勉强硬凑，也不是没可能凑出一支百万大军。看来对待巴里帕达将军，必须保持充分的警戒。
在用米酒为两国的友好与繁荣举杯祝福之后，拉杰特拉立刻发问：“那么，亚尔斯兰……不，国王陛下平安无事吗？”
“承蒙国王陛下友谊的关照。”
“这样最好，我也没做什么。”
“不，正因为国王陛下守护住了和吾王之间的信义，东方国境才能得享安宁，国王才能专注于内政。今后也请与我国继续共存共荣的友好关系，在下以此表达谢意。”
“是吗，我懂了。至交好友的厚意绝对不可浪费，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感激不尽。在下也能够平安无事地完成勅命返回王都了。”
如此，虚礼的交换顺利结束。然而在归途中，帕尔斯的使节们却成为了奇怪景象的目击者。
VI
“喂，快看那边。”
伊斯方和吉姆沙向达龙手指的方向远望而去。
指尖朝向北方，直指迪马邦特山的山容。火和烟直冲天际，熔岩不断向下流。距离该处稍远的距离，看似黑压压云团的东西在空中流窜。
“那究竟是……”
“应该是克巴多卿他们看到的东西吧。奇夫和伊斯方也在王太后陛下的馆邸附近见过。怪物们抓着吊篮，恐怕上面乘坐的正是伊尔特里休。”
伊斯方和吉姆沙目不转睛地点了点头。与“亲王伊尔特里休”对峙的情景，在吉姆沙的脑海中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