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给你的恩赏，不必多虑。”
“是，那小人就感恩地收下了。”
加拉伊尔忽然转变心意接受了金币。虽说他不想要这样的金钱，但继续拒绝下去，说不定会激怒伊尔特里休。特兰式的做派可以让伊尔特里休固执到何种程度，加拉伊尔可谓感同身受。比起让怒气冲天的伊尔特里休砍掉自己的脑袋，接受金币对双方都好。
加拉伊尔仅接受了能被双手捧住的金币，在留下祝福伊尔特里休成功和健康的话语之后便离去。在一旁窥视着这一切的是魔道士古尔干。
“……莫非要给同一个人类使用两次吗？卡兹达哈姆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让我来做这种白费劲的事……”
他的手中紧握着一个玻璃小瓶。
“只不过，正因为他是那种强韧的男人，才能被当作附身的对象来使用。荣光之日近在眼前，有这种程度的麻烦事也没办法。”
在紧捏小瓶子的动作之后，古尔干又用恭而敬之的动作将其收回怀内。他继续窥视奇伊尔特里休的举动。
在卡兹达哈姆看来，古尔干是个相当疏忽大意的人，但他对伊尔特里休的刚勇和霸气却相当了解。失败绝对赦无可赦。他们必须尽可能地及早抓住那次绝对的机会。
此时此刻，加拉伊尔前往蕾拉处，向她告别。
“蕾拉大人，我就此告别了。”
“……啊？”
蕾拉把沾满血的长棍横放在双膝之上，坐在大理石质的长椅里。
“你要去哪？有目的地吗？”
“我要带上弟弟妹妹，返回亡父的故乡。迄今为止多蒙你关照了。”
“我都不记得关照过你。”蕾拉露出类似苦笑的表情，险些让加拉伊尔看得入迷。“不能让弟弟妹妹遭遇不幸哦。回家的路上要小心。然后，把我们都忘掉吧。”
“……是，我会这么做的。”
“你有钱吗？”
“有的，伊尔特里休大人给了我一大笔钱。”
“是吗，那就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蕾拉转过身，背对加拉伊尔。年轻的邱尔克人向她的背影行了一个礼，随即也转过身去。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快步离去。
“……是不是该让那个女人也再喝一次呢。”
这同样也是在阴暗中暗自观察的古尔干的想法，但他立刻又甩了甩头。
“不，那个女人大概承受不住再次服药。等她做出什么奇怪的举止，让伊尔特里休来处理就行了。”
VI
“下官前来报告。卡鲁哈纳王的家人已经杀尽。”
面色略显苍白的帕修米尔如此报告。
“很好，辛苦了，尸体就集中在一起统一埋葬吧。”伊尔特里休漫不经心地回应道。“虽说可怜，但他们也只能怨恨自己身为王族的命运。”
老实说，伊尔特里休原本打算留下卡鲁哈纳王遗族中的美女，结果却令他非常失望，为了不给将来留下隐患，他下令全部杀光。
“帕修米尔，虽说时间很赶，但我必须完全支配邱尔克全境。如果你有什么军事策略上的考量就只管进言。”
要攻陷每一个盆地和山谷之间散布的每一座城塞和堡垒，究竟需要花费多少时间，答案不言而喻。虽说伊尔特里休给魔道士卡兹达哈姆的回话是“半年”，但也只是烦不胜烦之下随口胡诌，事实上需要耗费比半年多出数倍的时间。
伊尔特里休尚不足三十五岁，虽说骑马游牧民族没有记录正确出生年月日的习惯，但根据自己周围人的记忆，或者通过在木棒上雕刻记号，大致的年龄还是知道的。
既然他的最终目的是支配邱尔克国，那么花上十年二十年也无所谓，但伊尔特里休却无法做出如此悠长的计划。他的直系先祖们都在五十岁前后死去，原因在于饮酒过度，伊尔特里休本人也是如此。
“那个有点啰嗦的卡兹达哈姆终于消失了……”
但取而代之的，另一个魔道士又出现了。古尔干看上去似乎在阴险和狡猾层面上，较卡兹达哈姆更上一层楼，使得魔人伊尔特里休也生出了几分魔人特有的厌烦。
只要出声招呼，卡兹达哈姆必然会回应；古尔干却只是无声地对呼唤置之不理。想要靠过去威胁他，他还会不发出半点声音地离开。然而即使他人不在现场，却总感觉古尔干的视线就在某处。
“亲王，那种家伙根本不足挂齿。我们只需无视对方，不管他们摆出什么态度，我们只要推进平定邱尔克的使命就好。”
帕修米尔如此谏言，伊尔特里休虽然表示首肯，却禁不住地感觉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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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天鸣地动(9)(shukeba.com)
“只要有机会，下官一定要斩了那帮家伙。”
“不，这个让我来做。你就和我一起考虑该怎么对付各地的堡垒，该如何召集兵力，让他们追随我们吧。”
伊尔特里休双眼中闪耀着强烈的光芒。他又向前迈出了全新的一步。
这一天，帕尔斯国王亚尔斯兰的圆座之屋也是诸将云集，众人之间交换着议论。
“话说回来，事态继续这样下去，不，如果事态继续恶化下去，就不得不放弃索雷马尼耶以东的国土了。”
“国土的东部，那岂不是要失去全国三分之一的面积吗？”
“然而大陆公路完全用不上了。”
“不光是国土，民众又该怎么办？这次正是因为在居民和旅人眼前歼灭了妖魔，民众对国军的信赖才变得狂热。只不过，想要应对所有的奇袭和攻击，还是相当困难的。”
“无论如何，能够确定的只有费用在不断增加。”
“这么说来，国库没问题吧，能撑住吗？”
宰相鲁项如此发问，王国会计总监帕迪亚斯面向年轻的国王说道：“臣下快速精确核查了一遍，可以自信地回答，国库中钱银充足。被鲁西达尼亚军强行夺走的财物尽数回归，宫廷内部的费用相比前朝减少至了十分之一。再加上这三年风调雨顺，谷物和葡萄酒的出口也有所增加。”
在前朝，也就是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统治的时代，宫廷内部费用——换言之就是国王的私生活所需的消费——可用“巨额”来形容。为了王妃泰巴美奈，安德拉寇拉斯王可谓毫不吝惜地一掷千金。即便如此，安德拉寇拉斯王既没有奢靡浪费到致使国家破产的程度，也没有对民众苛以重税。用负责财政的朝臣的话来说就是：“如果能把军事费用的支出稍微压制一些就好了。”
这是朝臣们隐秘的愿望。
重点就在于，帕尔斯是个在财政方面极为富饶的国家，也正因如此才会不停刺激到以鲁西达尼亚为首的诸国的野心。
奇夫不在啊——把圆座环视了一圈的亚尔斯兰留意到了这点。莫非他又展开了一场为排遣无聊而起的旅行？
“蛇王撒哈克终于快要复活，假如他要给帕尔斯的土地带来灾厄，那么防范他就是我的使命。”
与其说是对诸将，亚尔斯兰这番话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然而另一方面，又不能闭锁连接大陆东西两端的交易道路。而且，他们还要竭力避免给民众的生活造成恶劣影响。为了让这两方面的条件同时得到满足，就必须要确保基兰港的安全。虽说连接王都叶克巴达那和基兰的街道城镇已筑起了铜墙铁壁般的守备态势，但万一城镇陷入不可使用的状态，又该如何应对？天性爱操心的亚尔斯兰甚至担心到了这一步，那尔撒斯却轻松地如此回答：“索雷马尼耶和基兰之间原本就有一些小城镇，但迄今为止都没怎么利用过。”
这些城镇大部分处在山间，占地也不宽广，旅馆和桥梁都显得贫弱不堪。但只要将这些加以修改、重新整备旅途用的设施并增强防御，就能期待它们取得惊人的效果。
“这么说来，叶克巴达那和基兰、基兰和索雷马尼耶、索雷马尼耶和叶克巴达那，这三点连接成了三角形的线路。只要活用这三条线路，人员和物资的运送路线就能够得到确保。”
“绝妙的方案。”
双眼闪闪发亮的亚尔斯兰拍了拍膝盖，但随即又是一声叹息。
“不过我还真是愚蠢。在驱逐了鲁西达尼亚军，进入和平时期的这三年之间，应该尽快着手做这方面的处置才对。这样一来，现在就不用手忙脚乱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此三年之间，为了从窘境中恢复、再建国土而产生花费不轻。托陛下洪福，王都叶克巴达那基本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因为解放奴隶的耕作，耕地面积也增加了一成以上。这些成就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做到的。”
“嗯，人可不能欲望过盛。对了，人手方面又该怎么办？”亚尔斯兰如此询问。
“您会怎么做？”
那尔撒斯摆出严师的表情，直视年轻的国王。亚尔斯兰直面恩师的视线并回答道：“动员索雷马尼耶以东那些因妖魔而失去耕地的农民，支付他们金钱。只要拿到现金，想必他们也会协助我们吧。”
诸将皆瞪大了眼睛，那尔撒斯严师的表情也松懈了下来。
“这可真是，是陛下给臣下的测试啊。想必您早有腹案了吧，是臣下输了，臣下再也提不出任何对策。话又说回来，我们有必要调查城镇的现状，该派遣哪位将军前往基兰呢？”
“请务必派臣下前去！”
以响亮的声音毛遂自荐的，是有“双刀将军”之称谓的大将军奇斯瓦特。这段时间他完全没机会离开王都，所做的尽是案头事务和训练士兵，强健的躯体早已闲得发慌。
“身为大将军，却要来抢夺下属诸将的功劳，实在无法令众人钦佩啊。”达龙的脸上浮出那尔撒斯风格的笑意。
奇斯瓦特立刻反驳：“我无心抢夺他人的功劳。身为大将军，必须尽可能地了解国土的每一寸角落，并活用在兵法上。我和你不一样，我一次都没去过基兰。”
VII
“基兰啊，好怀念。”
亚尔斯兰回想起了四年多之前生平第一次见到大海时的景象。当时他被安德拉寇拉斯三世夺走了兵权，事实上是被独自流放了，但仍然有达龙、那尔撒斯等七名背叛王命的属下一路追随。众人在基兰也遇上了种种状况，但他们最终获得了古拉杰的忠诚和海上商人的支援，才能以王都为目标堂堂地再度出发。
特兰出身的吉姆沙忽然发言。
“陛下，臣下有个请求。”
亚尔斯兰露出微笑。
“还真少见，请求是吗，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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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天鸣地动(10)(shukeba.com)
“是，臣下希望能够随大将军奇斯瓦特卿一起前去基兰。”
那么臣下也要去——诸将顿时吵嚷城一片，吉姆沙对此却全然无视。
“我，不，臣下生长在大陆腹地，一次都没亲眼见过大海。臣下为此私事而惶……那个，惶……”
“惶恐不已。”
加斯旺德摆出前辈的架势教导起了帕尔斯语的单词。
“虽说惶恐不已，但臣下希望借此机会见识一下大海，请允准臣下与大将军同行。”
吉姆沙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
“大海那种玩意根本不值一提。”
如此喃喃自语的，是经由海路从鲁西达尼亚到达马尔亚姆，一路上吃足苦头的派拉夫达。
“这个嘛，如果光是用看的，大海倒也没那么糟糕。”就连谨慎正直的特斯都用含蓄的方式如此说道。在从培沙华尔到卡威利河，又从河流出海到达基兰的那段时间里，特斯身为丈夫的威严被摧毁得粉碎，因此他对大海绝不可能抱有好感。顺便一说，特斯的三名妻子——派特娜、可拉、尤琳——这一天并没有入宫觐见。
“达龙，那尔撒斯，你们不过来吗？”
在年轻国王的招呼中，暂且走到回廊上的两人返回了室内。
“我想把奇斯瓦特派到基兰去，吉姆沙也同行。如果你们有什么意见就说来大家听听。”
达龙飞速地瞥了那尔撒斯一眼。
“谨遵陛下旨意。”
宫廷画家谨慎地回答国王的垂询。
如此，大将军奇斯瓦特亲率军队，由索雷马尼耶取道途径的城镇，前往基兰的行军旨意便定了下来。副将除了吉姆沙之外，还有法兰吉丝和梅鲁连。兵力为骑兵五百、步兵二千五百，合计三千人。
以大将军直接指挥的角度来看，兵力显得略少，但他们的目的并非战斗，说到底不过是调查现状，确认需要改善的地方。既然没有率领大军的必要，相关的准备工作就必须尽早完成。
“只不过，撒哈克一党到处搞破坏，我们要接着修复。虽说很有必要，但花起钱来就是个无底洞。”
“关于这点，确实有个根本性的解决方法。”那尔撒斯回答着梅鲁连的问话，并啜了口红茶。“那些怪物的大本营是迪马邦特山。把三万至五万的兵力配置在公路上，再把少数精锐力量送进山，只要蛇王撒哈克被杀，魔军本身就会消失。”
诸将之中响起了赞同和志愿前往的声音。
“这可不行。”
亚尔斯兰出乎众人意外地直摇头。
“请问这又是为何？”达龙作为诸将的代表提出询问。
“在克巴多卿等人探查过后，迪马邦特山变得更加危险。我绝对不能把你们送到那种地方去。”
“请恕臣下失礼，吾等并不惧怕死亡。敌军自不必说，若能击毙蛇王撒哈克，那便是无上的荣誉之死。”
伊斯方涨红了脸如此主张，但亚尔斯兰再度摇头。
“我很明白你们不怕死。但是，我却惧怕你们的死。我已经失去了萨拉邦特，再也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
围坐的众人一齐安静下来。全员的心都被亚尔斯兰的声音给刺中了。
“陛下的心意我们都很感激。只不过，和蛇王的战斗会相当艰辛。”那尔撒斯用略显严厉的声音打破沉默。“今后必然会出现牺牲。为了把牺牲降低到最小限度，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陛下最大的任务是将蛇王撒哈克彻底击毙，为帕尔斯带来永久的和平。现在您必须做到的，是忍耐永久的和平所必需付出的牺牲。”
亚尔斯兰完全发不出应对的声音。他只能咬紧嘴唇，把视线投向远处。
“解放王的圆座会议”属于出入自由的性质，想要暂时落座，或者就此离去都被允许，有时也会发生无意中便散会的情况。当然，能够与会的只有限定的那些人，诸如“宰相鲁项的侄子”卡塞姆等人根本无权接近。而卡塞姆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取得身份，能够坐在国王陛下的近侧，一手包办圆座会议的相关事宜。
达龙中途退席，在露台上吹凉风的当口，那尔撒斯来到他身边。
“怎么样，宫廷画家大人，你怎么看大将军赴任基兰一事？”
“老实说，我试图保存加斯旺德、吉姆沙、派拉夫达三人。”
“因为他们是异国出身吗？”
“换种说法，应该说他们对蛇王撒哈克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自从你我懂事起……”
“真要说起来，只要喊一声‘蛇王来了’，哪怕是成人都会被唬住。”
两人脸对脸地笑了起来。他们回想起了一些往事——在两人一个十岁、一个九岁的时候，曾用黑布蒙住脸从黑暗中跳出去，大喊“我是蛇王！”把宫内的侍从们吓得半死。他们两人还曾一道被已故的巴夫利斯狠狠训斥。那都是发生在亚尔斯兰出生前的往事了。
亚尔斯兰正在和奇斯瓦特等人谈话。
“等你们到了基兰，替我向古拉杰问声好。如果不是他，那时我在基兰就进退维谷了。”
“臣下遵旨。”
“古拉杰的旗舰叫做‘光之天使’，是艘很棒的船，甚至在绢之国都见不到那样的好船。有朝一日我也想乘坐一趟，那会是种怎样的感觉呢？”
“特斯卿是搭乘过的，他的三位夫人也是。”
克巴多浮出恶作剧的微笑。特斯提不出任何反驳，但在亚尔斯兰的视线关注下，只得干咳一声。
“说到乘船的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说来说去不过是船的大小，还有海浪而已。”
“特斯乘船时又是什么样的？”
“这个嘛，当时我的妻子们倒是欢天喜地的……”
就在特斯刚要回答这个对他来说相当稀罕、又不容易回复的问题之时……
雷鸣声从众人的脚边轰响。当然，这种现象不可能存在。那是大地在咆哮，强烈的摇晃从下方向众人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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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天鸣地动(11)(shukeba.com)
地板震动，桌子弹跳，众神的塑像大幅度地倾斜，随后发出巨响倒地。墙壁生出龟裂，圆柱出现裂痕。在四下狂舞的粉尘之中，一声异常的响声传来，大大小小的碎片自众人头顶上方坠落。那是天花板开始崩裂。
“陛下，危险！”
大喊出声的是达龙，但他距离亚尔斯兰实在太远。他感受到隔着地板传来的大地鸣动，同时试着赶到主君身边去。
距离亚尔斯兰最近的是叶克巴达那的城司特斯。他一言不发地朝亚尔斯兰飞扑过去，把国王的身体掩护在自己身下。
“请恕臣下无礼，陛……”
话音未落，就见巨大的大理石块自特斯的上方垂直砸落。
梅鲁乱猛地抓住妹妹的衣襟，半丢半撞地把妹妹掷了出去。亚尔佛莉德在地面上滚出两三圈，撞到了某人的身体。
“搞什么啊，哥哥！”
亚尔佛莉德愤愤地正欲跳起，和她撞成一团的某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危险，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