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看对方的脸,亚尔佛莉德都知道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正是宫廷画家那尔撒斯。亚尔佛莉德刹那间满面通红——现在不是做这事的时候啊——她竟然被圈在了宫廷画家的臂弯里。但她的脸色突然一变,随即顺溜地滑出那尔撒斯的臂弯,扯下自己的头巾,把头巾围在那尔撒斯的头上。
“喂、喂,你干什么?!”
“不是为了保护你的头,去保护陛下的头部啊!”
天花板的崩坏似乎已经停止,诸将高喊着飞扑过去。
“陛下,您没事吧?!”
“大家都没事吧?”
充斥室内的濛濛粉尘仍在飘扬,却也逐渐平静下来。
“别吸入粉尘!会让咽喉和肺部疼痛的!”
那尔撒斯的声音透过亚尔佛莉德的头巾在室内响起。
“特斯,特斯,振作一点!”
亚尔斯兰的喊声令众人不禁愕然。在飞舞的粉尘之中,好几道人影行动起来。大地的动荡也在逐步减弱,才使得众人能够展开行动。
“陛……下……!”
达龙边止不住地咳嗽,边越过成堆的瓦砾。他的黑衣变成了灰衣,先前不知被什么东西的碎片击中,此刻正有一道红色的血线从右边额头一直垂挂到面颊处。
地面又开始弹跳,瓦砾的山丘崩塌。达龙不敢硬闯,颀长的身体缩成一团趴在地上。幸亏余震的时间不算太长。达龙站起身,诸将也相互确认同袍们的平安。
“结束了吗?”
“不,还不能大意。”
即便身经百战,诸将在与此天地异变的交战之中,双方的条件仍然相差悬殊。众人小心翼翼地起身,从瓦砾的缝隙中爬了出去。
“天井仍有崩塌的可能性。陛下,请尽快出去……”
话才说到一半,达龙忽然闭上嘴不再言语。只见亚尔斯兰正跪在地上,拼命试图把他信赖无比的武将的躯体拖拽出去。特斯从背部到腰间都压在大理石的圆柱下端,某种红色的东西从他口中不断溢出。
“大家一起来!”
诸将尽可能迅速地集中到亚尔斯兰和特斯的周围。克巴多、奇斯瓦特、达龙等人合力推开圆柱,把特斯拖了出来。
“脊柱断裂……而且不止断了一处。”
颇具医术心得的法兰吉丝检查了特斯的情况,沉痛地如此宣告。
不仅如此,特斯后脑破裂、肋骨破碎并刺入了肺部。他吐出的鲜血和粉尘混淆在一起,变成一滩不祥的红色粘液,造出一个小型的沼泽。
“特斯,不要死!”
年轻国王紧握着特斯的手,在他耳边如此大喊,特斯微微睁开眼睑,从中流泻而出的并非目光,而是死亡的雾霭。他的咽喉仅呜咽了一声。
如此,帕尔斯王国继萨拉邦特之后,又丧失了第二名叶克巴达那城司。同时,也失去了世间称为“解放王的十六翼将”的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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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血之大河(1)(shukeba.com)
I
在帕尔斯以东发生凶事的当口,以西也发生了异变。
此年的七月二十五日,自称“客将军克夏夫尔”的席尔梅斯拥戴年仅八岁的新国王萨利夫,成为事实上的独裁者。而在彼时,东方的邱尔克国中,仍是卡鲁哈纳王的权力和权威看不出裂痕的时期。
进入八月,南方纳巴泰东西两王国的军队攻击密斯鲁要冲之地阿卡夏,为报此仇,席尔梅斯率领由密斯鲁人、帕尔斯人和特兰人混编而成的部队离开国都亚克密姆。而“黄金假面”夏加德瞄准国都空置的机会在宫中作乱,却在半天之内被平定,无比憎恶帕尔斯宫廷画家的夏加德被击毙于席尔梅斯剑下。
八月二十五日,在根绝后顾之忧之后,席尔梅斯再度率兵向南。此日从阿卡夏遭遇纳巴泰军奇袭之日算起,刚好过去了一个月。
一万五千四百名将兵分别搭乘大小不一的一百四十艘军船,一路南下。迪吉列河是由南向北流动的,因此队伍实则从下游向上游进发。
席尔梅斯搭乘的军船是能够让三百人搭乘的大型船只。船帆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圆形,圆形中央又以黄金色的三日月坐镇。前方甲板和左右两侧船舷共安置了五十架弩弓。船头雕刻着被称为“迪吉列和的守护者”的鳄鱼的头部,雕像左眼镶嵌青玉,右眼则是红玉。
席尔梅斯本身对船只不怎么关心,但他以新王的代理人兼军事方面的全权指挥者之身份出阵,也有义务搭乘一艘威风堂堂的船。原本他打算把军队分成陆路和水路两边同时进军,但为了习惯水路,还是更改了预定计划。
单调的风景连绵不绝。河岸边有森林、牧草地和小麦田,后方是未开发的草原和稀疏的林地,更后方则连接着淡青色的丘陵。此处为密斯鲁为之自豪的谷仓地带,并非什么风景名胜之地。
席尔梅斯很快便感到无聊。
即便如此,对特兰人来说,无边无际的草原才是他们的故乡,眼前的风景多少让他们想到了故乡。只见他们指向岸边,交谈着些什么。
席尔梅斯一回神,就见布鲁汉对岸边的风景完全不屑一顾,双腕交抱倚靠在船的侧舷处。
“你对风景没有兴趣吗?”
“不是这样的,是达尔班德内海对我来说更重要。”
“真正的大海可是比草原更为宽广的。在来到这个国家之前,你就应该知道了。”
“您说得没错。只不过,大海再如何宽广,也不能在上面骑马奔驰。对我来说最好的还是草原。”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鳄鱼背上到底还是不能跑马。”
岸边的芦苇周边溅起水花,一点都不可爱的鳄鱼从芦苇丛中现身,布鲁汉不禁咋了咋舌,随即哼起歌来:
吾辈之心在草原
吾辈之心不在异国
苍茫之天覆盖无涯原野
西露娅河之水流淌至永远……
这是一首特兰民谣。尽管从未听过,席尔梅斯却无言地倾听起了年轻人的歌声。夏季终于面临终结,密斯鲁的酷暑却仍在持续,从上游处吹来的河风似乎也带来了南方的热气。席尔梅斯的额间和布鲁汉的面颊都浮出了汗珠。
达尔班德内海汇集了天下之水
孤帆白影渐行渐远
应当珍惜的美好草原啊
你就这么抛弃它了么
歌曲既终,布鲁汉才一副想起席尔梅斯就在身边的模样,慌忙行礼。
“唱得很好啊。”
虽然不如帕尔斯的歌谣那般洗练,却饱含朴素的忧愁,席尔梅斯对此并不讨厌。
“属下惶恐。属下的兄长能够唱得更加动听……”
布鲁汉猛地闭上了嘴。他的兄长吉姆沙正追随帕尔斯国王,兄弟两人选择的道路发生了重大分歧。布鲁汉已经放弃和兄长重逢的机会了。
席尔梅斯眺望起了河岸那头遥远的彼端。
吾辈之心在帕尔斯
吾辈之心不在此地……
他没有唱出声,而是在心中如此哼唱。席尔梅斯目前是密斯鲁国事实上的独裁者,想要放任心灵在帕尔斯驰骋,应该是遥远的将来的事了。
密斯鲁人毕普罗斯带着紧张的表情走来,向席尔梅斯报告道:“前方需要稍加注意。”
“怎么回事?”
“已经接近第一峡谷,船身会摇晃。”
“是险要之地?”
“正是,河面宽度只有寻常的一半,水却变深了,流速也会加快。加之左右两岸都是断崖,万一从船上落水,就算游泳也很难爬上岸去,也很难救上船来,最好是能够找个地方抓牢。”
无论是骑马战、步兵战还是攻城战,席尔梅斯都有率领其他将军的自信,对于水上战斗却毫无心得。说到底,指挥统率船队的经验都是首次。
“所有事宜都交给你处理,要慎重些。”
席尔梅斯如此一说,不禁令毕普罗斯浮出了奇妙的表情。而对这种事,席尔梅斯与其说是敏感,倒不如过敏——对方是不是在得知席尔梅斯不习惯打水上战之后,产生了轻蔑的心态呢。这样一想,席尔梅斯立刻消除表情,装出一副迟钝的模样。反正他也没打算让这个密斯鲁人活得长久。
船队进入了峡谷。两岸距离不断接近,天空逐渐变窄,水声愈发高涨。
“真可谓绝景啊。”老练的特兰战士亚托卡发出朴素的感叹。“同样的风景还要继续看上个十天二十天,老实说我真是受够了。”
“要说出这种无忧无虑的话也只能趁现在了,亚托卡。”僚将巴拉克如此训诫道。“等渡过这道难关,来到下一片草原,就是敌人的阵地了。这我都明白,巴拉克,正因如此才要愉快地享受当下啊。”
巴拉特皱起眉头。
“我横竖都不会觉得满意就是了。因为走的是水路,才会觉得眼下的地形很罕见;但假如这里是陆路,不就是在左右都是绝壁的山路上,排列成细长型的队伍前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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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血之大河(2)(shukeba.com)
“诶呀呀,巴拉克也够操心的。”
“是你们太过安逸了。如果有人从断崖绝壁上朝我们射箭该怎么办?我方的船只集中在狭窄的水面上,就算我们射箭反击,也射不中对方,只能活活挨打。”
帕尔斯人扎伊特也开了口:“喂,断崖上看得到人影,而且还是整整齐齐的一大排。”
“左岸这边也有……是密斯鲁的军装吧。”
“搞什么,是友军嘛。不过到底是哪只部队?”
亚托卡正欲抬手遮挡光线向上眺望,却就此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踉跄了两三步。他身上的甲胄嘎吱直响,人则如同朽木般倒下。只见一支黄羽大箭笔直地竖在他的额头正中。
“亚托卡!”
“搞什么,发生什么了?!”
愕然的喊声在轰响的声音中消失。以帕尔斯的度量衡来算,左右两边的断崖距离水面四十加斯(一加斯约等于一米),箭矢的豪雨不断从断崖上方袭来。巴拉克不祥的预言一语成谶。
距离倒下的亚托卡几步远的地方,帕尔斯人扎伊特上半身中了三箭,高叫着倒下。随后是密斯鲁人乌尼塔被射穿了咽喉,滚落河川。箭矢的声音和惨叫声混成一片,在断崖两边造成回响。
“毕普罗斯!”
席尔梅斯的声音化作一道无形的长枪,直接刺入年轻的密斯鲁武将的身躯。他是南方军都督卡拉贝克的次子,把东纳巴泰和西纳巴泰联合军攻来的急报带给席尔梅斯的,也正是此人。
蓄着既短且浓的胡子的毕普罗斯被席尔梅斯射来的视线牢牢盯住。他紧靠船帆的柱子,只有双手在空中狂挥。
“直、直接喊我的名字未免太无力了吧!我可是南方军都督卡拉贝克的儿子……”
“无聊的男人尽会注意这些无聊的细节。你给我睁眼看看,密斯鲁军为什么会攻击同为密斯鲁军的人?”
“……”
“答不上来吗,这也有道理。打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打算把我们引诱到绝境中来?”
“我、我不知道!”毕普罗斯的脸上和声音全都冷汗涔涔。“我什么都不知道。首先,我本人也在这里;难道我会让自己也遭到攻击吗!”
席尔梅斯的长剑已经半出鞘,手部却没有进一步地行动。在席尔梅斯尖枪般的视线前端,毕普罗斯宛如一个半死之人。
“原来如此,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并没有感动地接受毕普罗斯的这番话。毕普罗斯绝对不是那种具备自我牺牲的精神,甘愿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把席尔梅斯往陷阱里带的人。这样说来,莫非毕普罗斯也被友军欺瞒了?
II
“过来这边。”
“干、干什么……”
席尔梅斯轻松地摆弄着试图抵抗的毕普罗斯,把对方的右手腕拧了过来。
“痛痛痛,好痛!”
席尔梅斯把惨叫出声的毕普罗斯扭成向前突出的形态,自己伫立在甲板上。不断射下的箭雨在甲板上林立凸起,掠过毕普罗斯的脚边。
“停下,都停下,别再射了!”
毕普罗斯放声惨叫。虽说是密斯鲁语,但因为只是初步的话语,在结合状况来考虑,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是毕普罗斯,南方军都督卡拉贝克的儿子!为什么明知我在这里还要放箭?你们这帮家伙,只要我受一点伤,父亲大人就会要了你们的脑袋!”
箭雨停歇,宛如一瞬之间路过的雷雨。
左岸的断崖之上,弓箭兵的队列向左右两边让开。一个人影迈步走上前,站立在断崖边缘。因为逆光的缘故,众人看不清他的脸,甲胄却闪耀着一道耀眼的光线,给人影添了一道装饰。
“毕普罗斯,你这个蠢货。看你的丑态,竟然还敢自称为荣光的南方军都督卡拉贝克之子。”
“啊……邱尼普哥哥!”
毕普罗斯开始喘起粗气。他的喘气声将敌人的真实身份告知了席尔梅斯,此人正是南方军都督卡拉贝克的长子邱尼普。
“哦,被你称呼为兄长还真是光荣。被你这种身份卑贱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如此称呼,我可是怎么都习惯不了。”
邱尼普的身影微微一动。
“这位仁兄想必就是帕尔斯出身的客将军克夏夫尔吧。”
席尔梅斯以不输给风声的声音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早之前就听过你的传闻。有时从我饲养在国都的走狗口中,有时从嘴上没把门的商人口中……”邱尼普的声音中满含敌意。“你看上去是个非常精明周到的人,但我无意和你培养友情。在你威胁到密斯鲁的将来之前,先去死吧。”
伴随着冷笑,邱尼普迅速后退一步——那是认定无需废话的布鲁汉拉满弓,向断崖上射出一箭的缘故。无关角度和风向,箭矢直接射穿了一个瞬间之前邱尼普伫立的空间,继续向上飞去。
“动手!”
此声下令并非报复,而是最初便预定好的计划。弓箭兵们再度编组列队,这次是一阵火焰的暴雨向船队射落。
席尔梅斯浑身被一股恶寒包围。
数百支火箭燃放着金黄色的火焰朝船队射来,不断射中船帆、甲板、船楼和船腹。一旦射中船体某处,附在箭矢尾部的薄棉布袋便会破裂,装在袋中的燃油四下飞散。很快,船上各处都燃起了火焰的立柱。
“客将军,到这边来!太危险了!”
布鲁汉抓着一动不动——正确说来是动弹不得的席尔梅斯的手腕。只因席尔梅斯保持着站在甲板上瞪视断崖上方的姿势,看在敌人眼中或许能够解释为“面对火箭仍然不动如山、值得钦佩的姿态”,事实却刚好相反。
愤怒的情绪在席尔梅斯心中沸腾。他失去了特兰人亚托卡、帕尔斯人扎伊特、密斯鲁人乌尼塔着三名将官,却没能伤到敌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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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血之大河(3)(shukeba.com)
密斯鲁之中不存在需要特别警戒的人才——席尔梅斯是如此认定的。既然马西尼撒那种小人物都能被称作“密斯鲁第一勇将”,其他人就更不值得一提。然而这仅仅是对国都亚克密姆的观察,在南方边境地带,仍有虎视眈眈地窥视着机会的危险野心家。
席尔梅斯被布鲁汉拉到船楼的隐蔽处。虽说躲藏在该处能够免受火箭的直接攻击,但船楼上部的一半已被火焰包围,喷出或白或黑的浓烟。其他船只也是同样状况,峡谷间笼罩的浓烟化作灰色的风,从上游一直吹到下游。讽刺的是,浓烟遮蔽了弓箭兵的视野,邱尼普只得下令停止射火箭。大约是打算待烟雾略散去几分,再重新展开攻击吧。
席尔梅斯的肺部和心脏似乎都快炸裂了,但他还是用眩晕的眼睛扫视了四周一圈,发现毕普罗斯就在他的身旁,颤抖得犹如一只落水狗。席尔梅斯用尽全部力量,抓起对方的衣襟。
“毕普罗斯,我知道你没有欺骗我。”
“既、既然如此……”
“同时,我也明白了你这家伙压根派不上用场。只要看到你兄长的行动,就明白你连人质都做不了。”
“……咦?!”
“既然如此,你的身份就是背叛新王陛下的逆贼一族,完全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毕普罗斯发出“哇”的惨叫声,尽可能迅速地扭转身体。然而,他的退路已经被堵住了。
巴拉克和帕尔斯人赛比克双双拔剑而立。他们的双眼都因浓烟而充血,形如快要哭出来的婴儿。席尔梅斯挥动手腕一声令下,巴拉克和赛比克同时向前进、刺出佩剑,贯穿了毕普罗斯的胸膛左右两处。
“为、为什么我要被……?”
毕普罗斯同时吐出血沫和疑问的语句,随即在甲胄的嘎吱响动中横倒在甲板之上。布鲁汉用特兰直刀刺穿了他的咽喉,给了他最后一击。
从毕普罗斯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没有被杀害的理由。他沦为了横遭惨败的席尔梅斯一党泄愤的道具。
在此期间,船上的火势持续增强。就在不幸的毕普罗斯咽气的瞬间,席尔梅斯就已经把他忘到了脑后。他们必须设法从烈火中逃脱,并且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看不出狼狈和恐怖感地、把全船队的损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地平安返回国都亚克密姆。若做不到这点,席尔梅斯以“客将军克夏夫尔”的伪名确立的霸权将在不名誉的包围中消失,如同密斯鲁名言“沙漠中的降雪”那般消融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