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借款的抵押,抢走了我家的房子!”
“帕尔斯工人在工程上偷工减料!”
真伪混杂的叫声起了连锁反应,形成暴风卷动起来。密斯鲁人们抄起木棒或切肉刀,捡起石块,向帕尔斯人的家和商店蜂拥而去。他们砸坏大门,登上围墙,打破窗户。帕尔斯人惨叫着求救,慌忙逃窜。试图抵抗的人很快便遭到暴徒的碾压。
“放火!烧死他们!”
回应着兴奋的喊声,燃烧的布料和油壶等物开始在空中狂飞。
市街各处都燃起了火焰。只要有密斯鲁人向帕尔斯人的家中投掷火把,必定有人紧接着往火上浇油。从赤红到明黄,各种色彩的火焰仿若不祥的宝石,妆点得街道色彩斑斓,烟雾乘着晚夏的风不停舞动。
玻璃和陶器破碎的声音响起。愤愤然从家中飞奔而出的帕尔斯人很快遭到棍棒的乱打,浑身染血地沉入了群众的巨大浪潮底部。
“这家伙不是典当行的玛马雷克吗!”
“一直赚取暴利的家伙,真痛快!”
“喂,这里有好几十个银器皿!”
“那是我寄放在这边的,还给我!”
“半点证据都没有,说什么恬不知耻的话!”
王宫那边,邱尼普麾下的“叛乱军”已然杀到了现场。守卫宫殿的是密斯鲁士兵,攻击的仍是密斯鲁士兵。双方在门前发生冲突,随着刀枪在火焰中闪耀光泽,很快出现了十几名死者,但双方终于想起对方是自己的同胞,最终变成了双方举盾牌相互推搡的情况。
马背上的邱尼普并未白白放掉这个机会,他大声喊道:“不要杀害密斯鲁人,只要缴械投降,就不追究对方的罪过。不愿缴械的人都是帕尔斯人的同党。待讨伐了篡夺者克夏夫而之后,所有人都大大有赏!”
满溢的紧张气氛终于到达极限并绽开。随着坚硬的金属音响起,其中一个密斯鲁士兵将长枪丢到地面上。
一旦有人开例,其他士兵也纷纷效仿。他们不光丢弃了长枪,更舍弃了盾牌,武器在地上隆起数个小丘。
如此,席尔梅斯在尚未交战的之时,便失去了一万名士兵。
席尔梅斯拥有篡夺密斯鲁国的壮大野心,直到杀害先王何塞因三世、拥立八岁的新王为止,事态都完美地发展着。然而对密斯鲁人而言,他仍旧是一个不经意间出现的异国人士,受他支配的也仅限王宫,想要得到全体密斯鲁人的人心,时间上显得太不充足。以结果而论,此刻正是邱尼普将满怀的计划付诸实行的绝好机会。
占据了王宫之后,邱尼普理所当然地传唤了宰相葛里。
“唯唯诺诺地做了帕尔斯人的走狗,出卖了密斯鲁国。此罪万死难赎。”
宰相葛里吓到昏厥。邱尼普带着嘲讽的目光向士兵们下令,让他们把葛里搬到椅子上去。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很清楚,你不是主导这场政变的人。并且,继续耽搁国政事宜也相当伤脑筋。我就把这个你配不上的宰相地位奉还给你,只要宣誓今后向我效忠,就免你一死。”
第707章
血之大河(8)(shukeba.com)
“是、是真的吗……?”
“我不会说谎。带我去面见新王陛下。”
葛里略略恢复了些许生气,引导着邱尼普等人向王宫深处走去。新王母子并不在起居室内,众人立刻开始搜寻。
王太后吉露哈奈抱着八岁的儿子萨利夫,躲藏在庭园一角。在被人从有翼狮子的大理石像后方拖出来的时候,王太后以悲痛的声音诉说道:“救命……请救救我们。别杀我和我的儿子!如果不行,求你们至少饶过我的儿子,他只有八岁!”
邱尼普摘下头盔夹在腋下,下跪行礼。
“国王陛下、王太后陛下平安无事,臣下等也就安心了。”
“……”
“两位陛下将由臣下的将兵们守护。臣不会让外人碰两位陛下一根手指的,还请您二位安心。若两位陛下有任何需求,请尽管吩咐。”
看着母子二人挂着半信半疑的表情被带回起居室,邱尼普立即起身。
“好了,最麻烦的事还没做呢。客将军府那边什么情况?”
“已经用三千兵力将府邸完全包围。”
“敌人数量多少?”
“约为帕尔斯人一百名,特兰人五十名。”
邱尼普的嘴角略略一歪。
“对付这点战力如果再输,可是会被后世笑掉大牙的。好,先试着攻击看看。别因为对方人数少就轻敌,千万别搞砸了。”
邱尼普策马赶到客将军府,刚好赶上攻击开始。就在密斯鲁士兵一齐放箭的当口,一根箭矢伴随着尖锐的羽音打在邱尼普的头盔上又弹开。那是布鲁汉从府邸二楼射出的箭。
“破门!”
此后,战况一举进入白刃战,密斯鲁士兵从被破坏的大门中突入,特兰士兵和帕尔斯士兵迎敌而上。剑和剑、枪和枪、盾和盾彼此撞击,奇异的响声充斥在府邸之内。
特兰士兵的战斗姿态可谓凄惨至极。他们挥舞直刀斩杀,突刺出长枪,用盾牌殴打敌人。
“横竖都回不了特兰了,干脆死在这里吧!”
“千万别忘了身为特兰人的自豪!”
“尽量多带几个人一起上路!”
人血奔腾、首级滚落、手腕飞上半空。就连被斩倒在地的特兰士兵都不忘拖着染血的身体在地上爬行,挥舞直刀去砍密斯鲁士兵的脚踝和小腿。
密斯鲁士兵们开始怯战了。他们是胜利者,既然赢了,不能活下去领赏岂不是吃了大亏;若在这里被化身敢死队的特兰士兵杀害,岂不是太过愚蠢?
“后退,后退!”
就在某人发出如此惨叫的当口,密斯鲁士兵中的死者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人。与此相对的,特兰士兵的死者尚不足二十人,浑身裹满的血大多属于他人,他们个个呼吸如火焰般灼热,心脏发出如同被胡乱敲打的门扉一般的响声。
“拉开距离射杀他们!”
某个密斯鲁士兵发出如此的喊叫,但在一个瞬间之后,他又被特兰士兵投掷的直刀贯穿了咽喉,回旋着倒毙。赤手空拳的特兰士兵夺过倒毙的密斯鲁士兵手中的长枪,朗朗地自报家门。
“吾乃特兰人巴拉克。喝着西露娅河水长大的我,岂能被你等击毙!”
同时有密斯鲁士兵从巴拉克的左右两方跃出。巴拉克纵声大笑,持枪水平地左右突击。左侧的密斯鲁士兵被贯穿了咽喉,右侧的则被长枪的手柄击碎了锁骨。下一瞬间,巴拉克大笑着伏倒在地。他的背部被密斯鲁士兵的长枪深深扎透。
席尔梅斯也处在激斗之中。他的长剑卷起了风,鲜血乘着这股风在半空中奔流。
若说密斯鲁人追求的是感情上的发泄,那么席尔梅斯同样如此。更何况,他正以无势对抗多势,根本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席尔梅斯击碎了拦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的脸,对方的头部化作血糊的一团,倒向一边。他又把从左侧向他挥落棍棒的男子的右手腕连同手肘一起砍落。绝叫。他踢开仍旧紧握棍棒的手腕,一回身,由左向右地把从右侧向他砍来的男子的躯体一斩为二。悲鸣。他闪过又一个从正前方突击而来的男子的斩击,趁对方向前倾倒的瞬间,用剑刃狠击对方的头颈。
几乎在一瞬之间,席尔梅斯便让四个敌人倒毙在血的泥泞之中。敌人胆怯地退却,席尔梅斯却以凌驾于他们之上的速度向他们逼近。剑光一闪,两颗头颅飞上半空。他抓住突刺过来的长枪,用力一拽,一剑击毙了长枪的所有人。尽管处在多数人包围一人的状况之下,密斯鲁士兵们依旧面无血色。
VI
“真强。”
邱尼普不禁发出感叹之声。此刻,几乎全部特兰士兵都已倒毙。
“用箭把他射杀了吧。”
“在那种大乱斗之中?我都不知道我们国内有那种弓箭好手。”
邱尼普冷静地观望着战况。又一个密斯鲁士兵化作血肉模糊的团块滚倒在地。又是一个,再加一个。席尔梅斯单凭一己之力便杀了数十个敌人,而且谁都不知他还能继续杀多少。
“客将军克夏夫尔卿!”
尽管出声呼喊,但在乱刃乱枪的响声和惨叫声中,他的声音被整个淹没。
而在馆邸二楼,孔雀姬菲特娜正与邱尼普的间谍对峙。她无比信任那个男人,自以为已经将他养熟了。此人正是黑人宦官奴恩卡诺。
“奴恩卡诺,你……”
“请您原谅我,孔雀姬。”
黑人宦官垂下头去。当他再度抬头之际,只见双眼中尽是哀愁的阴影。
“如此欺骗于您,小人的内心也相当受伤。”
“哎呀,是吗,你倒是什么都能说啊。”
“这是真的。会把我当回事的也只有您而已。”
“你内心仇恨着密斯鲁的吧,奴恩卡诺。”
“喔,我不是圣人,只是一介凡人。我被当作野兽一般追赶、当作家畜一般贩卖,身体又被搞得如此不男不女的。岂能不怨恨,又岂能不抱着仇恨生存。”
第708章
血之大河(9)(shukeba.com)
奴恩卡诺紧握骨瘦如柴的双手,又很快无力地放松。菲特娜继续追问道:“你也相当怨恨我吧。”
“对于孔雀姬大人,我没有任何的埋怨和憎恨。我决不能让您遭受悲惨的下场,您会得到符合身份的待遇。”
呼喊菲特娜的声音传来,是席尔梅斯在寻找她。
“那么,席尔梅斯大人……”
“啊?席尔梅斯又是什么人?”
“没什么,我把其他人的名字给叫混了。我指的是客将军克夏夫尔大人。”
菲特娜搪塞了过去,但“席尔梅斯”几个字已镌刻在了奴恩卡诺的脑中。
“……那位阁下原本就是帕尔斯人,只要他回归帕尔斯,应该不会对他穷追不舍。”
“是你真正的主人这么说的吗?”
奴恩卡诺愕然回首,只见席尔梅斯正站在他身后约十步之遥的地方。有那么一个瞬间,奴恩卡诺做好了必死的觉悟。然而,席尔梅斯似乎对他全无兴致,只是用敷衍的态度问道:“只要我回帕尔斯就不会被问罪,你是这么说的吧。”
“只、只要您肯这么做,就能万事如意。”
“这份宽大还真奇怪。”
“虽说您并非全无意图,但搅乱了密斯鲁国内却是事实。虽说称之为报酬有些失礼,但还是会给您一千枚金币,主人是这么说的。”
“一千枚金币?”
席尔梅斯笑了出来,那是如同寒冬的沙漠一般的笑声,干硬、冷彻心扉。安定的感觉从奴恩卡诺的表情中消失,取而代之浮起的是警戒心。然而,席尔梅斯的回答还是偏离了奴恩卡诺的预想。
“我接受。”
此刻倒抽一口气的反倒是菲特娜。
“不管是去帕尔斯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旅行总归需要花费。而且无论定居到哪里,我都没有农民的忍耐力或商人的才干。哼哼,真是符合我的报酬。”
“……给您两千枚金币。”
冷汗从奴恩卡诺的额头一直淌到面颊。席尔梅斯一脸索然无味地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感谢。或许我还有点交涉方面的才能吧。这样说来,或许能在市场的角落做点小生意什么的。”
席尔梅斯冲着奴恩卡诺扬了扬下巴。
“我有话要跟菲特娜说,你退下。”
黑人宦官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席尔梅斯大人。”
“菲特娜,你似乎相当不满。”
“我就直说了,我很失望。区区两千枚金币,就让您接受了奴恩卡诺无礼的条件。”
菲特娜美丽的眼瞳中燃烧着火焰,却绝非灼热的爱恋之炎。
“你是不是希望我这么说?‘区区这点金币我才不放在眼里,我想要的是密斯鲁国’。”
“没错,就是这样。您很明白啊。然而,您竟然接受了奴恩卡诺提出的条件……”
“现时现刻,幔帐内侧藏有弓箭兵,人数大约不止二三十人。就连我都没法把所有的飞箭给挥落。”
菲特娜的声音变得高亢且尖锐。
“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不正是英雄的死法吗?我不觉得您会是那种吝惜生命的人。”
“英雄是吗?”
席尔梅斯以笑的口型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半点笑声。他以干涩的声音代替笑声告知对方:“菲特娜,不,孔雀姬,你很适合坐上密斯鲁的女王宝座。”
“您很适合国王的宝座……”
“不,那个位置对我来说太过了。”
席尔梅斯坦率地如此答复。他并不认为邱尼普是什么超越人世的英杰,但他却做了邱尼普的手下败将,再也不可能将密斯鲁国全部掌握在手中了。
重新将菲特娜审视了一番之后,席尔梅斯从甲胄的内侧取出一样银色的物体。那是过去菲特娜交予他的半个手环。
他和这个女孩的缘分浓郁且强烈,却并不深远。菲特娜应该在密斯鲁生存下去,无论是笼络邱尼普,或者进入重新建立的后宫都好……无法从伊莉娜的回忆中逃脱的席尔梅斯,没有束缚菲特娜的资格。
菲特娜保持着正视席尔梅斯的姿态,同时伸出柔软的手腕。她究竟会推开席尔梅斯的手掌,还是就此取回手环?
菲特娜选择的是后者。她用冰冷的视线横过席尔梅斯的面部,在室内环视了半周,随后停留在某个点上。
那个位置出现的是国都现任之主——邱尼普。
VII
“终于出现了啊。我由衷钦佩。你是来最后一次跟我打招呼的吧。”
邱尼普肩膀很宽,身躯肥大。这个矮胖体型的中年男子缓缓摇了摇头。
“我无意和克夏夫尔阁下战斗,因为毫无胜算。”
“既然没有单打独斗的想法,为何又自报家门?”
“我有个提案。”
“提案?”席尔梅斯从歪斜的嘴角处吐出歪斜的笑意。“说什么提案,真是说得动听。难道密斯鲁管降伏劝告叫作提案吗?”
“比起你的密斯鲁语,我的帕尔斯语似乎更拙劣。替换一下吧。我坚持‘提案’这个说法,先前奴恩卡诺应该也说过了,我不会叫你投降的。”
“就是让我拿上两千枚金币走人吗?”
邱尼普把散乱一地的尸体环视了一圈,直冲鼻孔的死臭味令他皱起了脸。
“我想来一场势均力敌的交涉。再这样战斗下去,就算讨伐得了你,我方或许还会多死上好几十人。你的野心已经被击溃了,还是停止无益的战斗,离开密斯鲁吧。”
“算是流放吗?”
“是出境。”
两者的视线相互碰撞。席尔梅斯愤愤然般地把声音朝对方投去。
“我可是杀了你的弟弟,你无意报仇雪恨吗?”
“你说毕普罗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只能说他运气太差了。”
席尔梅斯正视着邱尼普,后者也认真地承受了前者的视线。
“我被父亲疏远,父亲只爱弟弟。”
“这种情况常会发生。”
第709章
血之大河(10)(shukeba.com)
“还真是,经常会有这种无聊的情况发生。只不过,只要这种情况持续上四十年,就算不是什么英雄,也有了制定计划并等待机会的思想准备。”邱尼普朝大厅的正门一指。“行了,走吧。不会有人追杀你的,我对被称作卑鄙小人没兴趣。”
“好吧。”
席尔梅斯挥落佩剑上的血滴,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背对邱尼普,完全是一副引诱邱尼普朝自己后背斩击的模样。
邱尼普眯起双眼,交抱起双腕,完全是一副理解了在他挥出斩击的瞬间,对方便会转头给他一刀的表情。在房门开启又关闭之后,邱尼普才放开双腕,吐出一口气来。
“如果那个男人继续活着,必定会再度现身,而且还是率军前来。到时候他绝对会把两千枚金币砸在我们的脸上。”
“真的要让他继续活下去吗?”
“我说的不是‘如果他继续活着’吗?如果他能死在某个遥远的国度就谢天谢地了。不说这个,奴恩卡诺。”
“您有何吩咐,邱尼普大人?”
“今后你必须一边监视葛里,一边处理国政了。我能够信赖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