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站在从前的立场,罗邦不过是被“克夏夫尔”使唤差遣的区区一介小商人。然而世事变幻,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在此人面前伏低做小。
罗邦面露嘲讽的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帕尔斯武将,却用完全不带傲慢的态度回应道:“既然如此决定了,那就立刻给你们一个任务。请你们与我同行。”
罗邦向菲特娜行了一个礼,迈着悠闲的步伐离去。两名帕尔斯武将紧随其后,一行人前去拜访了邱尼普的宅邸。
“邱尼普大人,是我。”
“什么啊,是罗邦吗?”
“您这样说就太无情了。迄今为止我多少都派上了些用场……”
“我都清楚。别生气,我是把你当做亲密的同伴才会这样的。跟着你的这两个又是什么人?”
罗邦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戒备森严的邱尼普宅邸。仅此一事,就足够让赛比克和弗拉曼塔斯吃惊不已,内心的反感也随之而烟消云散。
III
“只不过,事态不可能如此简单地运行下去。”
在听完罗邦说出的侵略帕尔斯的计划之后,邱尼普双腕交抱。听得邱尼普如此一说,赛比克和弗拉曼塔斯在罗邦的催促下开口说道:“就让我们来带路吧。”
“嗯?”
“我们原本就是帕尔斯人,熟知帕尔斯的地理环境,在那边也有熟人和亲戚。只要旧贵族和领主多数反对亚尔斯兰,一旦看到我们的势头,一定会全员投靠过来。”
“不是我要反驳,但正如你们所说,你们本身是帕尔斯人。站在密斯鲁军的阵头攻击自己的祖国,不会让你们感觉畏缩吗?”
“现在的帕尔斯并非真正的帕尔斯,而是身为篡夺者的僭王帕尔斯实施暴政的邪恶王国。”
第726章
魔风,四方袭来(4)(shukeba.com)
“正是,说到底,我们无心让帕尔斯灭亡。只要亚尔斯兰及其一党灭亡,我们一生的愿望就算完成。这场战斗是为了恢复帕尔斯旧有传统而开展的,换言之就是正义之战。”
“帕尔斯诸神在上,必定会明白我等的爱国之心。想必密斯鲁诸神也会明白的。”
邱尼普面无表情地听着两人热烈的言论。不,事实上是佯装听取的模样。在对方主张“帕尔斯的正义”时,他万分辛苦才压抑住了自己的苦笑。所谓帕尔斯的历史和传统,在邱尼普这边全然没有意义。最为关键的当然是领土和财宝,以及更为关键的大陆公路。
“如果我离开亚克密姆攻打帕尔斯,会有瞄准这个空隙,又有野心和能力的家伙出现吗?”
罗邦回答了他的疑问。“密斯鲁境内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请您毫无顾虑地即位,随后宣布御驾亲征。”
“这样未免太过急躁了。我正打算挑选新王,拥戴那人并掌握国权……”
“这话就太脱离实际了。”罗邦稳妥地包裹起辛辣的讽刺,继续说道,“既然如此,直接拥戴年仅八岁就惨遭杀害的可怜先王不就行了?以从奸恶的帕尔斯人手中拯救幼王的爱国英雄的身份……但您没有这样做,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您本人想要那个王位吗?”
邱尼普带着沉重且略显混乱的表情保持沉默。
“为何非要在此事上浪费时间?请您直接即位。恕在下失礼,再过个十年,您就年满五十了。”
一旦到达五十岁,就不再年轻了——邱尼普换上一副醒悟过来的表情。略微思考过后,他浑身充满了冷酷而透彻的野心家的氛围,以锐利的目光向两名帕尔斯武将看去。
“你们是叫赛比克和弗拉曼塔斯吧。”
“是的。”
“你们已经有宣誓效忠于我的觉悟了吗?”
“这是当然。”
“很好,那就在我眼前证明这一点。”
有那么一个瞬间,不安的阴影从两名帕尔斯武将的脸上掠过。佯装平静的邱尼普下了命令。
“把国王杀了。”
“……现在的那个幼王?”
“不愿意吗?”
“不,谨遵阁下之命。”
如此,惨剧即刻实行开来。
八十名士兵闯入后宫,毫无意义地让三十余名女官和宦官沉入血的泥泞之中。紧抱幼王萨利夫的王太后吉露哈奈悲痛至极地连声高呼:“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我已经认命了,无论会怎样都无所谓。只不过,求你们饶这孩子一命,留下这孩子就好,哪怕让他去做奴隶,哪怕把他卖到外国去……”
“您这话可就说反了,王太后陛下。”说出冷酷言语的邱尼普表情相当苦涩。“我们可以留下您的性命,想去哪个国家都是您的自由。但是,虽说很可怜,但我们绝不能让被外国人拥立的王位僭称者继续活下去。”
“这孩子是无辜的……”
邱尼普刻意无视了吉露哈奈哀求的声音。“他曾一度登上王位,而且还很幼小。我不会让他吃无谓的苦,就此送他去冥界吧。”
在王太后错乱的尖叫胡乱回响在天花板和墙壁的状况之下,八岁的国王萨利夫被强行从母亲怀中拖走,在尚不理解“死”的含义究竟为何的当口,便被一刀削去了脑袋。
“……!”
伴随着绝叫,王太后吉露哈奈捂着脸倒地不起。她那失去头部的孩子的遗体流出鲜血,濡湿了母亲的身体,数名士兵不禁转过脸去。
“把她搬到卧室去。”
虽说邱尼普不再使用敬语,却仍旧禁不住对吉露哈奈流露出了一抹哀怜。
以“克夏夫尔”的傀儡之身登上王太后之位,既非她的本意,也非她的罪过。然而,只要她继续活着,总有一天也会被“克夏夫尔”抹杀。利用她们母子二人的人必定会出现,因而只能趁现在把她们处理掉。但若让密斯鲁人亲自动手还是很难,身为帕尔斯人的赛比克和弗拉曼塔斯在此时恬不知耻地出现,正可谓天赐良机。万一有人打着“杀害国王”的罪名弹劾邱尼普,只要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到弗拉曼塔斯和赛比克头上,将他们处决即可。
时间过去了三天。
暂且掌握住国都亚克密姆的邱尼普秘密召见了三个帕尔斯人,在里屋展开了一场小型的茶会。周围由不懂帕尔斯语的密斯鲁士兵把守。
茶会的话题既不明朗也不和平。邱尼普跳过开场白直接开口:“密斯鲁和帕尔斯并非永远的敌国,想要攻击帕尔斯,缺少一个大义名分。”
“还需要大义名分吗?”
“那是当然。”
对于杀害幼王及其母亲一事,邱尼普还是感到负疚。民众对毫无罪过的幼王倍感同情,对邱尼普则生出了恐惧和厌恶感。虽说这些都是云端上层之事,但也正因如此,才会生出毫无算计之意的感情。
为了将这片阴影彻底抹除,光芒必不可少,而且还要是让人为之炫目的闪耀荣光。例如,把帕尔斯吞并之类的……
罗邦的声音直接冲击着邱尼普内在的核心。
“那好,就创造一个大义名分出来吧。”
“你说什么?”
“让您拥有足以统治包括密斯鲁和帕尔斯在内的正当权力。我所说的就是这样的名分。”
邱尼普勉强佯装出平静的模样。
“呵呵,如果真有这么方便的东西,我还真想听听看。”
“邱尼普阁下,本人罗邦是做买卖的商人……”
“这我明白。只要你喜欢,就让你的商品独占王宫的采买。别装模作样的了,快说。”
第7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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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邦以毒虫特有的眼睛观察着仰面举杯的邱尼普。他是那种虽然能被称作“大器晚成”,但在四十岁终于达成目的时,就已用尽了能力的男人。这个男人的任务就是流放席尔梅斯,让密斯鲁军入侵帕尔斯。他会在历史上留下比他实际实力重得多的名声,因此就算被当作道具使用并死去,也不该有任何埋怨。没错,他就是蛇王撒哈克大人的道具……
“帕尔斯派遣化名为克夏夫尔的人潜入密斯鲁,试图谋夺密斯鲁国。”
“……?!”
“若不将匡正邻国的恶毒阴谋,可是会惹怒诸神的。这样一来,杀害曾经一度保证不会加害的幼王可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邱尼普不禁怃然。
“……之前也是这样,事情没那么简单。帕尔斯军可是很强的,虽然这样说会引起不快,但这就是现实。”
“正是,如果存在的话会更强。”
“你说什么?帕尔斯军难道现在不存在吗?”
罗邦边看着两名帕尔斯武将,边说道:“自从鲁西达尼亚侵略以来,帕尔斯军的总兵力尚未完全恢复。而且现在,帕尔斯军正警戒着东方的邱尔克,过半兵力都向东边集结。正因如此,王都叶克巴达那以西的兵力极为薄弱。只要趁帕尔斯人尚未察觉到密斯鲁动向的当口,一举横渡迪吉列河并急速前进,就能够犹如骑上长翅膀的战马那般,长驱直入般地直接冲进叶克巴达那。”
罗邦的话语如同沸水,却没能够煮沸其余三人的心。那三个人可谓完全被冻僵了。恶意的煽动化作一潭掺杂了冰块的冷水,把三人的心浸泡得生出裂痕,就连每个人内心都有的温暖部分都逐渐变暗变冷。
罗邦暂且闭上了嘴,随即再度开口:“邱尼普大人,接下去我要跟您说说和某位女性相关的事……”
IV
虽说这是邱尼普第二次见到孔雀姬菲特娜,但相比最初的相见,冲击来得更大。那个帕尔斯人克夏夫尔的情人,竟然是帕尔斯的公主?!
“你是……你是……”
面对因难以置信而呆立原地的邱尼普,菲特娜优雅地行礼。
“蒙密斯鲁新国王邱尼普陛下的召见,实在万分荣幸。小女子是菲特娜。”
被混乱感牢牢揪住的邱尼普仍然站立不动,罗邦遂加重语气告知:“这位正是帕尔斯王国真正的公主,菲特娜内亲王殿下。”
邱尼普的视线仍然紧紧黏在菲特娜身上,动也不动。
“在此之后我们会慢慢相熟的。”
邱尼普无声地点了点头,看似沉着的壮年男性会有的动作,事实上却是在冲击和惊愕的接连打击之下,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罗邦用细小的眼睛若无其事地观察者邱尼普,似乎在探查这位新晋霸者的界限到底在哪儿。
菲特娜绽开一朵娇艳的笑颜之花。
“小女子出言不逊了,但我有一个心愿。”
“是、是什么,说来听听,是财宝,还是人身安全?”
完全被压倒的邱尼普说出俗不可耐的话来。
“我的故国——伟大的帕尔斯现在正处于亚尔斯兰那个僭王的支配之下。那个身上连一滴英雄王凯·霍斯洛的高贵血液都没有的下贱篡夺者!小女子希望能够借助邱尼普陛下的力量攻击帕尔斯,向篡夺者挥舞正义的铁锤。”
邱尼普似乎已经到达了狼狈的饱和状态,勉强才能把持得住。
“稍、稍等。老实说,短时间内我打算专心把控密斯鲁国内,然后把国境往西和南两个方向扩展。你说攻击帕尔斯,是认真的吗?”
邱尼普把完全没必要也没义务告知他人的计划和盘托出,足以证明他已陷入了失调状态。
“在密斯鲁国力大增的这段时期,帕尔斯也会充实国力。不趁现阶段讨伐帕尔斯,有朝一日必定被对方反扑。”菲特娜用半是唱歌的声调说着。“我就坦率地询问了,陛下能够立刻动员起来的军事力量大约有多少?”
“这个嘛……大约十五万。”
邱尼普如此回应着,他的双眼中分明能够看出,迄今为止他在人生中亟需的深思熟虑,早就被丢到沙漠那头去了。也正因为他是个慎重且忍耐力极强的谋划型人物,才会一旦越过那条界限,就无法从容应对。
“把这十五万兵力一口气投入进去,只要涉过迪吉列河,马蹄所到之处将会所向披靡。”罗邦如此挑唆道。
“你说得倒简单。”邱尼普显露出极不痛快的神色。“虽然我很痛恨这样说,但从前我应该也说过,帕尔斯军真的很强。而且我军又被克夏夫尔搅得乱七八糟,还在内战中因幼王之死而造成混乱。根本不可能做好外征的准备。”
“我有一个好办法。”
“……说来听听。”
“既然您准许,我就说了。在十五万兵力中分出五万,在密斯鲁南方的乌鲁姆纳特港口组建船队,走海路沿帕尔斯海岸,急袭基兰港。”罗邦此刻表现得不似商人,倒更像是身经百战的武将。“基兰的警备绝不雄厚,只要发动奇袭占领该地,就能得到莫大的财富和食粮。接下去就看帕尔斯军方面的动静,驻守基兰也行;若帕尔斯军发动攻击,王都叶克巴达那的守备力量就会变得薄弱。届时就让剩余的十万大军一口气横渡迪吉列河,入侵帕尔斯领地。”
邱尼普再度哑口无言。即便让他自主设定侵略帕尔斯的计划,这也是个用得上的军事攻略。只不过,还是需要充分的准备时间……
“我明白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在邱尼普如此允诺之后,菲特娜暂且和罗邦作别,返回了客将军府。而在她刚刚踏入大厅的时候,奴恩卡诺立刻向她进言道:“孔雀姬大人,您最好不要过分牵涉到政治和军事中去……”
“你是说我有些忘乎所以了吗?”
第728章
魔风,四方袭来(6)(shukeba.com)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奴恩卡诺。”
“在,在。”
“我没有询问你的意见。如果你打算违抗我的命令,我就放你自由,随你想要多少金银就给你多少,你回故乡去吧。我不需要不懂遵从命令的奴隶。”
“啊,这、这可……”
奴恩卡诺发出悲痛又狼狈的声音。菲特娜转动柔软灵活的肢体,正欲离开大厅,奴恩卡诺一路小跑地赶到她的前方,平伏在菲特娜的跟前。
“请您留步,是奴恩卡诺太过愚昧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请您宽恕。若被孔雀姬大人抛弃,奴恩卡诺就活不下去了。”
菲特娜俯视着黑人宦官,笑出声来。
“你不是从那个邱尼普那边得到了地位和任务吗——监视主管后宫和整个宫廷的宰相葛里。这可是重责大任啊。你就别再管我,赶紧到那个葛里的身边去吧。”
“不,不是的,小人对权势和地位都毫无兴趣。自从何塞因王被灭,小人的心愿就只剩下一个,就是随侍在孔雀姬大人的身旁。”
面对把额头在地面磕得哐哐作响的奴恩卡诺,菲特娜默然地凝望了一阵子。
海波的颜色在感觉上略微变浓了一些。
“是陆地!可以看见马尔亚姆的海岸了!”
帆柱上端响起负责监视的船员的叫喊声,甲板上顿时充满了船员和乘客的欢叫。依靠在船舷一侧的席尔梅斯直起身体,泰然地迈步向船长的方位走去。
“船长,在入港之前,先找个附近的海岸停靠。”
“啊?从港口下船不是更好吗?”
“港口那边会有闲着没事的官员打转。”
“这……这是当然……”
船长虽然频频点头,却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个危险的帕尔斯客人。
“请、请、请您等一下。您是付了大笔金钱的客人,我不会向官吏们打无用的小报告的。”
“你还真是个变化无常的家伙。”席尔梅斯如此夸赞道。“只不过,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官吏更惹人讨厌了。我没有密斯鲁的旅券,稍微感觉有些丢脸。”
“这、这个用钱就可以摆平……”
席尔梅斯无视了船长,直接呼喊道:“布鲁汉!”
“在,属下已经全部准备完毕。”
年轻的特兰人把两匹装备好马鞍的马从船内牵到了甲板上。
“布鲁汉,出发了。”
“遵命!”
布鲁汉的声音显得相当雀跃。老实说,他很不喜欢乘船旅行,坐船不像骑马,无法随心所欲地由自己操控。虽说从密斯鲁一路行来的海路十分平稳,没带给他晕船方面的烦恼,但特兰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陆地的居民。
船只的出入口被打开。两人拍打着似乎有些胆怯的坐骑的头颈出言叱责,随着“哈”的一声,席尔梅斯连人带马地跃上海面,布鲁汉紧随其后。两匹马接连不断地溅起白色的飞沫。
“他、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船长,到了港口要不要把那个帕尔斯人的事上报给官员?”
其中一名船员大声地如此询问,船长这才醒过神来。
“笨蛋,别多此一举。那两个家伙随意登船又随意下船,和糟蹋小麦的老鼠没区别。连这都要一一上报给官员,不光浪费时间,而且钱的方面……”
船长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随即激烈地甩了甩头。
“我们平安无事地归国了,都离开十个月了。吹响螺号,港口的众人都会前来迎接我们的。都听好了,偷偷做小动作的家伙三天之内禁止登陆,都给我记住!”
船长甩出了一张绝对性的王牌。没过多久,嘹亮的螺号声便乘着海风一路飘向陆地。
V
仗着卓绝的马术,再加上平稳的海面加持,席尔梅斯和布鲁汉最终平安地登上了马尔亚姆的海岸。对于席尔梅斯来说,港口方面有鲁西达尼亚官员和士兵,对方或许会把他认出来,他必须避开这样的风险。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两匹精疲力竭的马倒毙在了海岸上。
席尔梅斯端坐在沙丘之上,负责寻找食物的布鲁汉带着诚恐诚惶的表情返回。
“只找到了这种粗糙的食物……若不合您的口味,我就再去买点其他东西来。”
“说什么呢,无所谓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好的。”
席尔梅斯拿起圆形的薄片面包,在面包片上放了些烧羊肉、鸡肉、洋葱和磨碎的扁豆等食物,包成一整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