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什么玩笑话。你这妖人精神还正常吗……说到蛇王,不是被深埋在迪马邦特山的地底了吗?”
纵然伊尔特里休在豪迈刚毅方面远超一般凡人,此刻也一味地在狂乱和困惑的漩涡中打转。仍有液体从他口中吐出,仿若要将他体内残剩的人性全部排出。
古尔干发出胜利的叫嚷。
“伊尔特里休,这位阁下正是万物的支配者、天地的统治者、所有生物的主君,蛇王撒哈克大人!还不下跪叩拜!”
“我是不知道这家伙是安德拉寇拉斯还是蛇王,但胡说什么万物的支配者,简直贻笑大方……”
口中滴滴答答地流出类似唾液之液体的伊尔特里休尚未完全屈服。他摇摇晃晃地站着,手也放在腰间的佩剑上。古尔干在内心狠狠地卷起舌头,却仍然游刃有余地静待事态的发展。
第732章
魔风,四方袭来(10)(shukeba.com)
伊尔特里休的豪剑如同一道浑浊的流动物体,斩裂了大气。那道斩击与其说代表了斗志和愤怒,更像是恐惧和厌恶的产物,但没过多久他便陷入无处可逃的局面。
周围的有翼猿鬼发出足以腐蚀耳朵的奇怪叫声,在地面上飞跳。
“死吧,妖人!”
致使伊尔特里休打从灵魂底部开始战栗的,恐怕就算这个瞬间——安德拉欧拉斯以手掌接住了足以将马头一刀两断的猛烈斩击。安德拉寇拉斯还用右手掌抓住了暴露在外的剑刃部分。
发出咆哮的同时,伊尔特里休迅速抽回剑刃。安德拉寇拉斯右手的手指散乱地落地,手掌被深深地斩裂成两截——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安德拉寇拉斯仍然紧抓必杀的白刃,轻松地一翻手腕。一声异常的响声过后,白刃变得粉碎。安德拉寇拉斯那只没流出一滴血的手伸向呆立原地的伊尔特里休的咽喉。
“请您稍等,蛇王大人。”魔道士古尔干保持双膝跪地的姿势,前行到蛇王面前。“这个人还有用处。只要他还拥有统率蛇王大人的军事、蹂躏帕尔斯的力量,让他继续活下去对我们才有利。”
古尔干的脸和声音又朝特兰人的方向转去。
“怎么样,伊尔特里休,明白蛇王大人的神威了吗?是不是已经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以全身切实感受到了呢。头抬得太高了!赶紧平伏在地乞求蛇王大人大发慈悲!”
此时此刻,不敌和刚愎的光芒从伊尔特里休的双眼中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那片恐怖和混乱的深渊。尽管仍然站立,但在此期间,蛇王的血已然在伊尔特里休体内奔窜、入侵、腐蚀。伊尔特里休强健的身体颤抖不休,上下牙齿打战,咯咯作响。
如魔像一般伫立的“安德拉寇拉斯”再度张开黑色的嘴唇。
“我的兄弟很是饥渴。”
魔像的双肩之上生出形似既粗且长的树枝的东西,不停扭动、弯曲、蠢蠢欲动。
“本想把那两人的脑袋吃了以满足腹欲,但还是宽恕他们吧。作为交换条件,你们必须宣誓对我绝对忠诚。”
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如同雷鸣般轰响,生出一股狂风吹得悬挂在墙面上的织锦不停翻飞。“特兰的狂战士”整张脸被汗水濡湿,肩膀大幅度地蜷缩,左脚后退了一步,以拼命抵抗裂缝的姿态顽强站立,但最终还是到达了极限。
现场响起宛若濒死野兽发出的微弱咆哮。伊尔特里休双膝一弯,双手着地,垂下特兰人矜骄的头颅,汗水滴滴答答地落了满地。
在伊尔特里休的右后方,蕾拉也跪在地上。她被剥夺了与生俱来的健全心智,陷在魔道的黑暗泥沼中翻滚挣扎。她不明白此刻的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每当想要思考,强烈的头疼就会立刻袭来。她的左手腕上,银色的手环闪出钝感的光芒。
如此一来……
西部的密斯鲁,西北部的马尔亚姆、东北部的邱尔克、国内地底的蛇王撒哈克;北有横渡达尔班德内海而来的马尔亚姆水军,南有跨海而来的密斯鲁水军;空中则有振翅逼近的蛇王眷属。
敌人从四面八方迫近,帕尔斯也迎来了帕尔斯历三二五年十一月的终末。此时距离第一次亚特罗帕提尼会战已有五年,亚尔斯兰王即位也经历了四年光阴,暂且称不上是敌人的,仅有东面的辛德拉一国。
时值亚尔斯兰王刚迈入十九岁的关头。
第733章
蛇之蠢动(1)(shukeba.com)
I
帕尔斯历三二五年十二月一日。
帕尔斯王国中,因国难而殉职的四名将军——特斯、吉姆沙、萨拉邦特和古拉杰被追赠万骑长的称号。匠人将他们的名讳雕刻在金板之上,贴于王宫的墙壁。只要帕尔斯存在一天,他们的名字将被永远记录。
“真是可悲可叹啊,耶拉姆。”亚尔斯兰如此叹息。“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报答他们的献身和忠诚。”
“陛下……”
“我说,耶拉姆,究竟要让多少个朋友死去,才能实现我的理想?”
“陛下几乎比历代的国王都更年轻,完全有时间将事情一件件完成。想必亡故的四位将军也会在众神身边守望陛下。话说回来,差不多该开始王宫的改建工程了吧……”
亚尔斯兰摇了摇头。
“没必要改建,把瓦砾收掉,清扫干净就行。这座王宫原本就过大,就算拆除缩小也要花钱。现在不必花这笔钱了,光是这样就觉得可喜可贺。”
随后,亚尔斯兰又思索着下达了指示。
“能够使用的石材和木材,全部用在建造受灾者的共同住宅上。眼下最大的课题是让上下水道恢复如初。假如萨拉邦特还活着,想必已经迅速地开始指挥工程了吧。”
虽说没有人出面反对缩小整体的王宫,但出乎意外的是,竟然有人提出了要求。
“失去了那座塔和翼楼,建筑就失去了整体的调和感。这是美学方面的问题,您看,在那边建造一座三层楼高的塔就刚刚好。”
亚尔斯兰一派装聋作哑的模样。帕尔斯国王无视宫廷画家的发言,可谓极端罕见,但在特定的范围内仍有例外。
与前代的安德拉寇拉斯王治世时代相比较,王宫的规模缩小到了当时的三分之一,但仍然具备鲁西达尼亚王宫的规模。少年时代起便习惯了野营的亚尔斯兰,在豪华的卧室内反倒无法成眠。
“问题不在于自己是什么,而在于自己在做什么。”
亚尔斯兰如此认定。这个结论并非耗费了大量时间才得出的,事实上,他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来思考这件事。
虽说在大约三年的时间内和平安稳、收获颇丰,被称作“亚尔斯兰的和平”;但接下去的这一年间相继有喷火、地震、洪水、暴风雨等凶事袭来,形式急转为“国王永无宁日”。尽管没人认为“是亚尔斯兰王带来了地震”,却仍有必要做出对应之策。
法兰吉丝从旁指点道:“首先重建的必须是医院和学校,尤其是培养医生和教师,必须放在最优先的考量之中。只要有了医生和教师,在房屋建成之前就能开始治疗和授课。”
“法兰吉丝的进言价值千金。”
亚尔斯兰欣喜不已,立刻着手推行实施。城内各处都响起了孩童们郎朗的读书声。
“真有那么想要念书的孩子吗?”
尽管有人如此说,但在那些没有墙壁、仅以柱子支撑天花板的学校中,孩子们因彼此的平安无事而欢天喜地,他们合用教科书、唱歌、打架、共享分配到的薄片面包,给街头带来了无尽的活力,见到此情此景的成人们也颇受鼓舞。亲眼目睹这番光景的某人,为后世留下了题为《解放王治世下的一幕景象》的绘画。作者姓名不详,但既然是“市井中的无名画家”,想必不可能是当时的宫廷画家。
由于国王身先士卒,在他之下的人们也纷纷效仿。
“宫内人等的脚步都变快了。”民众们如此笑道。然而没过多久……
“无关身份,只要在政治层面有好的建议,就请毫无顾虑地说出来。”
此布告一发,民众更是喜不自胜。
想当然耳,国王的谒见时间增加了,其中不乏单纯想着“拿和国王陛下见过面的事去跟亲戚吹嘘”这种给人添麻烦的人。应当裁决的文书总不见减少,减少的只有国王的睡眠和休息时间。
为国王担心不已的侧近耶拉姆则表示:“反正从正面劝说,陛下也不会允诺的。”
如此一来,耶拉姆便忙着把那些不重要、不紧急的客人赶走,并从文书的小山中把无用的偷偷抽走。
说到在忙碌程度上完全不逊于亚尔斯兰的人物,那便是会计总监帕迪亚斯了。说到底,若不是个喜爱工作的人,早就被丢出去了。
“幸好眼下连年丰收。在给受灾民众分配半年分的食粮之后,还有两年分的富余。”
“只不过,偏巧在收获期碰上这种灾厄,今年是指望不上的。这么说来,即便有两年分的富余,也有些危险了。”
“不得不从密斯鲁那边进口小麦啦。”
“可以从辛德拉方面进口米和杂粮类……”
“想必会被别人抓住痛脚吧。”
“这也没办法了。”
吉姆沙和古拉杰之死固然是重大的牺牲,但从港口城市基兰运回王都叶克巴达那的金银,可谓给帕尔斯的财政下了一场慈悲的及时雨。若没有这笔财富,国库必定会露出破绽。
面对灾厄和持续过劳的帕尔斯,包围它的周边诸国都带着不祥的沉默。
当然,这些国家或势力不可能相互结成同盟包围帕尔斯。他们或因利己的欲望,或在非人类的煽动之下,各自展开了行动。
所谓同盟压根不存在,共同作战也不可能存在。也正因如此,那尔撒斯无法再度施展凭借一张嘴瓦解三国同盟军的神技。假如开战,就必须精心地将各路敌军逐一击破。
没有合理性的战争目的,不具协调性的散乱战略。以上原因导致读不透敌人的动向,从而被迫进行效率差劲的对应措施,帕尔斯军身陷未曾有过的苦境之中。
II
微服出行、在街上游览一事,可谓亚尔斯兰王唯一的嗜好。尤其自大地震之后,这份爱好中加入了视察复兴工程的缘由,因而亚尔斯兰偶尔会在工作的间隙溜出王宫。
第734章
蛇之蠢动(2)(shukeba.com)
贴身跟随国王的耶拉姆认认真真地向众神祈祷着:“至少在今年之中,请把陛下的爱好从微服出行变成午睡吧。”
某日,明朗的歌声和伴随而来的孩童们的喧闹声在王宫深处响起。亚尔斯兰怀抱一名年约三岁的幼儿从庭院通道走来,身边还簇拥着大约十个孩子。其中多数的孩子紧拽着国王陛下长袍的下摆。
眼见此情此景,耶拉姆惊讶到了极点。
“陛下,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不知为什么他们就跟来了。你能快去给他们准备些点心,好让他们回去。”
就连啰嗦的耶拉姆都不禁面露苦笑。
“他们可是陛下将来的亲卫队啊,绝对不能薄待了。”
耶拉姆边说,边收集了许多香格里(星星形状的小面包)、沙玛奴(用混合了麦芽和砂糖的小麦粉烤出来的点心)等王宫内的点心种类。
负责监督执行修复工程的士兵们的士官们也同样忙碌。
“万一近邻国家挑这个时候前来入侵怎么办?现在可不是开战的时候。”
“目前应该没问题。一旦有这种兆头,宫廷画家大人一定会手持画笔,飞奔至陛下御前。”
“根本不需要什么画笔。”
“就连手脚都不需要。”
“没错,有脖子以上的部位就足够了。”
“拿你的头来用用怎么样?”
千骑长、五百骑长阶级的武将们都对宫廷画家那尔撒斯心怀敬畏。正因为有了那尔撒斯的计策,他们才能被称为“不败的帕尔斯军”。然而也正因如此,那尔撒斯“绘画的才能”才会被众人当作话题来说笑。所谓完美的贤才,对凡人来说更像是一种不祥的存在。
女神官法兰吉丝的馆邸时常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女神官或志愿成为女神官之人造访。几乎每天都有人前去拜访,时年二十一岁的亚尔佛莉德也是其中之一。但她既非女神官,也没有这方面的志向。
“法兰吉丝,你又要去神殿吗?”
“不,今天去东边市场和城门那边看看。既然陛下来不及做,我就帮他视察修复进展的事。”
“啊,既然这样,我也要去。”
“这倒无所谓,不过你一开始的‘啊’是什么意思?”
“诸神就别在意这些小事啦。”
两位女将军缓缓地骑马向市场方向前进。在下马后,她们混入人群,法兰吉丝在确认过有大量食粮上市后露出安心的神态,亚尔佛莉德则在宝石饰品店的前面看来看去,在心里给商品估价。离开市场之后,两人又来到东边城门附近,只见旅人和马匹等正接二连三地进城。
“所有人身上都沾满了灰。迪马邦特山喷火相当严重,公路的修复也因为灰烬而延迟了……”
“法兰吉丝,法兰吉丝。”
“怎么了,亚尔佛莉德?”
“你看那边的三个旅人。”
轴德族年轻族长的手指指向从东城门骑马进入、作旅行装扮的三个人。三人都是女性。
“总感觉从前看到过这番景象。是我看错了吗?”
美丽的女神官朝亚尔佛莉德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随即发出感叹的声音。
“亚尔佛莉德,你不愧有双鹰眼。她们确实是我们的朋友。”
“果真是她们,那我就喊了哦。派特娜!可拉!尤琳!”
亚尔佛莉德那在战场上叱咤部下的声音传出老远,马背上的三名女性做出了清晰的回应。她们相互对望,交换了三言两语,随即立刻调转马头朝向法兰吉丝和亚尔佛莉德的方向,以足以驱散路人的气势一路奔来。
“法兰吉丝大人!”
“亚尔佛莉德!”
“我们回来了!”
她们正是亡故的特斯的三名妻子。在丈夫因保护国王而壮烈殉职之后,三姐妹带着丈夫的遗体返回故乡,但没过多久又重回王都。
“虽然很高兴和你们重逢,但你们把母亲独自留在故乡了?”
法兰吉丝如此一问,从马背上落地的长姐派特娜的表情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我们的母亲过世了。”
“这可……”
就连法兰吉丝都变得哑口无言,亚尔佛莉德也挂着倍觉不可思议的表情,抱住似乎马上要哭出来的三女尤琳的肩膀。
“真是可怜。不过,你们有陛下赏赐的年薪,足以在故乡守着坟墓安静度日。我们也会去拜访你们的。”
“不,法兰吉丝大人,我们之所以重返王都,是因为母亲留下了遗言。”
“遗言?”
“‘你们都还年轻,不该就此埋没,虽说你们三个加起来都比不上特斯大人,但还是应该回到王都,为陛下做些事去。’母亲是这样说的。”
“原来如此。那好,虽然你们都累了,但还是先带你们去王宫吧。”
让年轻女孩们就此埋没世间未免太过可怜。法兰吉丝很能够理解三姐妹母亲的心情,她一言不发地策马前进。
王宫内因为突然造访的客人而热闹起来。
亚尔斯兰为三姐妹赋予了“万骑长夫人”的称号。
“我的工作尽是给他人上封号啊。”
亚尔斯兰边苦笑,边开始考虑三姐妹的住处问题。在大地震中,特斯殉职,他的馆邸也在地震中崩坏,导致妻子们无处安居。
在规模上完全缩小的王宫内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法兰吉丝和奇斯瓦特夫人娜丝玲都表示愿意为三姐妹提供居住,商谈过后得出的结论是,比起居住了家人和士兵的奇斯瓦特宅邸,独居的法兰吉丝家更有富余,因此便决定将三姐妹安置在法兰吉丝的馆邸。
“和亚尔佛莉德女卿相比,这三位似乎更有成为女神官的资质。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帮你们。”
“你是说我没有做女神官的素质?”亚尔佛莉德赌气地绷着脸。
“亚尔佛莉德不是有密斯拉神赋予的更为宝贵的东西吗?”
亚尔斯兰的一席话,使得亚尔佛莉德满面红潮地安静下来。
第735章
蛇之蠢动(3)(shukeba.com)
在亚尔佛莉德的预定计划里,她应该在十八岁时和那尔撒斯结婚,但在喜好独身的宫廷画家的四处逃窜中,岁月不停流逝。众人以为她会发怒,亚尔佛莉德却显得相当沉着。她相当确信,那尔撒斯的脑中正在设计一个外人不可见的圈套,剩下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仅此而已。仍然一副少女做派的她,似乎相当享受希望成真之前的这段时间。
法兰吉丝带着柔和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几乎在同一时刻,大将军达龙被宫廷画家招呼,造访了他的宅邸。
“有什么事?千万别说是要画我的肖像画这种恐怖的事。”
“关于席尔梅斯殿下。”
达龙立刻闭上嘴。
“那位烦扰旁人的仁兄——好久没听到他的名字了。”
“好了,坐下,说来可就话长了。”
“我会坐下的,拿酒出来。”
如此说着的达龙在能够直面秋季花朵绚烂的庭院的位置落座。只要坐在这个方向,就可以避免看到画家那尔撒斯装饰了三边墙壁的作品。
待那尔撒斯将从间谍和交易商处听来的话一一道来,达龙一耸宽阔的肩膀。
“也就是说,席尔梅斯卿跌了相当大的一个跟头,从密斯鲁被流放了。虽说很可怜,但还真是自作自受,他不能怨恨任何人。”
“你这么认为吗,达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