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龙把装了麦酒的大杯拿在手中,以危险的目光盯着老友。那尔撒斯继续说道:“那位仁兄不憎恨他人,就根本活不下去。他憎恨密斯鲁人和鲁西达尼亚人,尤其憎恨帕尔斯人。”
达龙用半砸的姿势把大杯子叩在地板上。
“那么说,他果然憎恨着亚尔斯兰陛下……?”
“可能性相当充分。”
“真是好心没好报!亚尔斯兰陛下到底对席尔梅斯卿做过什么?简直颠倒黑白!如果他胆敢对陛下出手……”
“所以才要你去把这事了结了。”
那尔撒斯口中的“了结”,听在达龙耳中带有一种战栗的轰响。尽管是自己的好友,但这个男人要是想了结掉远在二百法尔桑(约一千公里)之外的异国之王,也完全办得到。
“该怎么了结他?”
达龙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却对自己的行为火冒三丈。不管怎么说,他们在讨论的都是奸谋,当然不是什么能够大声宣扬的话题。
那尔撒斯的声音既没变大也没变高。
“综合密斯鲁方面得到的情报,席尔梅斯卿似乎走海路前往了马尔亚姆方向。”
“使用了船是吗?”
“假如海神体贴凡人,招来一场暴风雨,就不必弄脏任何人的手了,但这当然不可能。”
弄脏我的手也无所谓——达龙虽然这么想,但也不能让身为大将军的他独自前往马尔亚姆。
“现在统治马尔亚姆的,又是哪位?”
那尔撒斯此言既出,达龙立刻领会。现在自称马尔亚姆国王、端坐于王位之上的,正是帕尔斯的怨敌吉斯卡尔。这些事实他们是从旧名佟·里加路德的派拉夫达和派莉莎口中得知的。
“原来如此啊。”达龙再度拿起大杯子。“让毒蛇和蝎子互咬是吗?你还是老样子,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
“虽说是让人不快的台词,但为此就动怒未免太过孩子气,还是饶过你吧。没错,我正打算让吉斯卡尔和席尔梅斯卿互咬,但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事态或许也有可能朝反方向推进。”
“你是指,他们两个可能再度联手对付陛下?”
“毒蛇和蝎子说不定出乎意料的合得来呢。”
“你当真这么想?”
“当然,联手也只是表面现象。在共同的目的达成的瞬间,双方都会暴露出獠牙。说到个人的武勇当然没办法,但只要将其包围一阵箭雨伺候,席尔梅斯卿也抵抗不了。”
那么干脆让我——宫廷画家用视线制止了几乎说出这句话的年轻大将军。
“达龙,我有言在先。无论敌人是席尔梅斯卿还是伊尔特里休,都严禁无益的单打独斗。”
“为什么又把伊尔特里休给扯出来?”
“自从加入蛇王阵营,那家伙就一直神出鬼没。千万别忘了,萨拉邦特可是在王都被杀害的。”
“那是特殊到极点的例子。”
“无论如何,比起你个人的武名,亚尔斯兰陛下的安全最重要。”
“你以为我连这种事都不明白?”
“虽然你明白,但说不定会忘掉。”一瞬之间,那尔撒斯露出了恶劣的笑意。
“追根究底,哪有一国的大将军挥舞剑或长枪,突入敌阵之中的。这种事就交给伊斯方和奇斯瓦特去做,你不许从亚尔斯兰陛下身边离开。”
“喂,时刻跟在陛下身边进言献策可是你的任务。只要我站在阵前,别说敌兵,就连一只虫子都休想靠近陛下。”
那尔撒斯点了点头,以饱含爱情的目光注视着并排挂在达龙背后的自己的作品。
“自从起兵以来,帕尔斯军在陛下麾下常胜不败。”
“刚开始攻打恰斯姆城的时候稍微有些棘手。也就这点难度了。”
在紧随其后的圣马努耶尔城攻陷战之中,亚尔斯兰邂逅了艾丝特尔·德·拉·法诺。两人都没把这个事实说出口。
“亚尔斯兰陛下的人望在代表善政的同时,也代表了不败的军队。特兰已经名存实亡,鲁西达尼亚也被轰走。”
“邱尔克、密斯鲁、辛德拉无法出手。民众全都安然无恙。”
“事实上这才是问题,达龙。”
“你是想说,千万大意不得吗?”
“暂且不论大不大意,一旦不败的军队败北,人心一举便能产生动摇,这才可怕。”
对那尔撒斯的这番话,达龙流露出想要说“真是杞人忧天”的表情。那尔撒斯继续道:“说到底,陛下的治世是从五年前,也就是亚尔斯兰陛下仍是王太子的时候,陛下和你两人从亚特罗帕提尼的战场上逃脱才开始的。”
第736章
蛇之蠢动(4)(shukeba.com)
达龙双腕交抱。
“当时我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绝对不是任性地就不打招呼地跑到你家去的。”
“说到不请自来,你真的有这方面的自觉吗?”
“那是因为亚尔斯兰陛下很喜欢耶拉姆的料理,仅此而已。”
那尔撒斯没有提出反驳,而是拿起自己的酒杯。他的杯子比达龙手中的那个小上整整一圈。
“刚才我提过无益的单打独斗,但守护陛下绝对不是无益的,达龙。”
“那是当然。”
“在万分之一,或者一亿分之一的可能中,席尔梅斯殿下的剑刃逼近了陛下,能够守护陛下的也只有你了。”
“……”
“奇斯瓦特卿或克巴多卿的力量都不逊于席尔梅斯殿下。只不过,席尔梅斯殿下的怨念和憎恶或许已经超越了他的技艺和力量。能够讨伐席尔梅斯殿下的,只有你一个。”
达龙微微垂下双眼,声音中包含了一层轻微的阴霾。
“这是要我亲手讨伐英雄王凯·霍斯洛的正嫡子孙吗?”
“到了最后的最后,也不得不那样做。”
“说不定我会被反杀哦。”
“这你不必担心。到时候就在你的墓碑上写下‘派不上用场的人在此安息’。”
达龙蹙起眉头,却像忽然留意到什么似的追问:“是用文字写下来的吧。”
“那还用说。”
“……既然如此就没辙了。为了不被写成那样,我必定做到最好。”
达龙以强有力的颔首展示了他的自信和决意,然而不知为何,那尔撒斯却残留了几分无法释然的心情。
III
“我、我有大事禀报。”几乎滚着跑过来的侍从卡塞姆,急急忙忙地向才要吃惊的城司克巴多报告道。此刻克巴多正在巡视城内。
“搞什么,那个,卡塞姆对吧。你吵得跟一百头骡子似的。”
“请、请您赶紧往天上看。”
“是天上下金币了吗,但没听到声音啊。”
“是东北那边的天空。请您尽快、尽快看一下!”
看样子,卡塞姆压根没有闲暇工夫来抵抗克巴多的揶揄。独眼男子用力蹙眉,总之还是调转马头朝向卡塞姆所指的方向。
“请走这边。不上城墙您是不会明白的。”
徒步飞奔的当口,卡塞姆也没有停止动嘴。在克巴多沿着不断往上的台阶来到城墙上方时,一名年轻武将转头看他,武将身旁是那孩子忠实的年轻狼崽。
“啊,克巴多卿。”
“伊斯方卿,腿脚真快。”
“请看那边。”伊斯方带着略显紧绷的表情指向天空一角。
东北方的天空一片昏暗,不,应该说是全黑。不知是云还是烟的东西带着将蓝色的秋季天空吞噬殆尽的势头持续扩大,似乎终会将王都的上空整片吞没。
“那边是迪马邦特山的位置,真的相当不祥……”
“这我知道!”
克巴多和伊斯方同时大吼出声,就连狼崽土星也发出呜呜声,终于令卡塞姆的舌头停止了转动。
迪马邦特山的标高据传为五千六百加斯(约五千六百米),而距离王都则有一百法尔桑。因为距离遥远,两地之间又有其他山岭相隔,因而平常并不能看清那座山。
克巴多过去曾在迪马邦特山的地底,和妖魔展开过殊死搏斗。
“那座山的领域宽广,但要说起地底的面积,则根本无从想象。偶尔我会这么想,说不定整个帕尔斯都处在蛇王的地底帝国的上放。”
克巴多如此低语,伊斯方则是一耸肩。
“这样倒也不坏,随便在哪里挖个洞都能入侵敌人的领土了。”
真可谓毫不畏惧的信口开河。
“应该说,让它们随时放马过来。在太阳底下,它们连一块猫的额头那么大的栖息之地都得不到。”
“哼,不愧是夏普尔的弟弟,气势很强。”
对亡故的兄长崇拜有加的伊斯方,对于身为将军和战士的克巴多也同样尊敬,但就算如此,有句话他也不能不问。
“虽然很难以启齿,但我还是想问。听说克巴多卿和我兄长的关系不太好,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派胡言。”
“那就是说,事实上你们的关系不错……”
“不不,我们的关系连‘不太好’都算不上。”看着张大嘴的伊斯方,克巴多哄笑出声。“一旦喝饱老酒就会扭打成一团,不喝酒的话又会互相瞪眼。说来不好意思,我可是把你的兄长给狠狠地殴打过五十次。”
“恕我失礼,克巴多卿大概被我兄长殴打过多少次?”
“嗯,大概有四十九次吧。别摆出一副怀疑的表情,虽然我会吹牛皮,却不会扯谎。”
两人下了城墙,向左右两边分头离去。克巴多直接前往工地现场,伊斯方则前去造访前任大将军奇斯瓦特的宅邸,谦虚地向奇斯瓦特询问往事的真伪。
“克巴多确实没有说谎,他们拿起剑来一决胜负的情形相当精彩。失去夏普尔着实可惜,但又留下了如你这般的勇者来代替他。”
奇斯瓦特体贴地拍了拍眼中渗出泪水的伊斯方的肩膀。
此时此刻,亚尔斯兰正拿着耶拉姆斟来的茶,稍作休息。
“耶拉姆。”
“在,陛下。”
“在这种关头,人们都会想要得到超越凡人的力量吧。能够把沙漠变成绿野,把遭破坏的房屋在一瞬之间全部修好……真希望能有这方面的修行。”
“陛下,您太疲劳了。就算您再多休息一下,也不会遭到天罚的。”
“我刚才忽然想到,英雄王凯·霍斯洛在举兵讨伐蛇王撒哈克的时候,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呢。除了勇气和使命感,是不是还要加上希望得到与必须击毙的敌人同等之力量的心情呢。”
亚尔斯兰享受着绿茶的香气,轻轻啜了一口。
“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凯·霍斯洛为什么没有彻底杀掉蛇王撒哈克?”
“仅仅是把活着的蛇王封印在了迪马邦特山的地底。”
第7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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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有不能杀他的理由……不对,去烦恼三百多年前的往事也无济于事。稍微休息一下又该工作了。耶拉姆泡的茶从一开始就一直很香。”
“臣下惶恐。”
距离此二人的相会,也经过了五年的岁月。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尝到过如同耶拉姆那晚做的料理那般美味的佳肴。”
“臣下惶恐。只不过,陛下和达龙卿当时带着名叫‘空腹’的至高调味料。”
“扣除这部分原因也是一样的。”
“总有一天,您的王妃会给您做更美味的料理。”
亚尔斯兰面露苦笑。
“真有比耶拉姆料理手艺还要好的女性存在吗?”
“要多少有多少,我的母亲就是如此。”
“啊……”
提到“王妃”,不禁令亚尔斯兰回想起了王太后泰巴美奈。泰巴美奈从未给自己的“假儿子”做过一顿料理,虽说很寂寞,但亚尔斯兰如今也能够理解。泰巴美奈忍耐着自身的不幸,为亲生孩子的命运而挂心,同时拼死保持神志的清醒。
我绝对不会稀里糊涂地结婚——尽管亚尔斯兰如此认定……
“陛下?”
耶拉姆带着怀疑的态度呼唤着主君——因为亚尔斯兰保持着双手紧握茶碗的姿势,忽然笑出了声。
“好危险好危险,我不觉得连耶拉姆都会加入宰相那一派。”
耶拉姆慌乱起来。
“陛、陛下,您搞错了。我绝对没和鲁项卿串通过。”
每当宰相鲁项面见亚尔斯兰,都会力劝国王结婚,使得国王闭口不言,这点相当有名。
“我都明白,开玩笑罢了。”
亚尔斯兰试图收敛笑容,却做得不顺利。耶拉姆咳了一声。
“虽然此话僭越,但大半的臣下都在期盼陛下成婚,还请您认真考虑一下。”
“臣下是吗,奇夫的话又会怎么说?”
“请别用那个人当作基准。”
耶拉姆如此断言道,好不容易控制住笑意的亚尔斯兰笑得更厉害了。
“让你们担心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结婚的话题还是延后再说。就算十年后大概也不可能吧。当前最优先考虑的是国内的安定,而且一旦结婚,也会给对方造成困扰。”
不知此刻,亚尔斯兰的脑海中是否浮现出了鲁西达尼亚女骑士的身影。
“耶拉姆会想在明年结婚吗?”
真可谓一场奇袭。
“绝、绝对没有,连半点这种想法的碎片都没有。说这个实在太早了。”
“对我来说也过早了。此事再往后推一段时间吧,就这样转告鲁项。”
就在此时,周围忽然被包裹在了一层白色的纱幕之中。
“……?”
两人抬头望天,只见浓厚的空中有无数的白点朝地面落下。
是雪吗——两人瞬间如此暗忖,但现在远没到下雪的季节。让他们得知真相的是随后响起的声音——坚硬、干燥的响声包围四方,亚尔斯兰不由地一声大叫:
“冰雹……!”
“陛下,请来这边!”
两人护着头部奔入屋内。再转头看,但见宛如小型石弹般的白色冰雹组成一道瀑布,不断落在庭院之中。
略迟了一拍的声音响起,身着文官服饰的小个子男人赶了过来。
“陛、陛下,您平安无事吧。您的忠臣卡塞姆实在太过担心,心脏都几乎停止跳动了。哎呀,实在太危险了。”
“你太夸张了,卡塞姆。”耶拉姆责备道。
“不不,耶拉姆卿,绝对不能轻视冰雹。快看,连孩子拳头般大小的冰雹都砸下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