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嗯、嗯。”
第741章
蛇之蠢动(9)(shukeba.com)
“臣明白这是过分的心愿。然而，臣巴里帕达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假若愿望能够成真，臣必将赌上性命为陛下尽忠。莫说邱尔克，就连帕尔斯都将成为陛下的领土，由臣亲手奉上。”
听闻如此豪言壮语，拉杰特拉的理性立刻产生了动摇，但他又让自己勉强稳住。即便是如他这般的人，也是会有警惕超越欲望之时的。
因为巴里帕达没有要求国王既可作答，拉杰特拉遂让他暂且告退，强忍着头痛变装偷溜出宫，前往莎莉玛家进行商谈。姑且不论善恶，他的行动相当大胆。
“……情况就是这样。莎莉玛小姐，您认为该如何应对？”
“谨遵拉杰特拉陛下的圣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只不过，此刻我的圣意正在沉眠，醒不过来。”
“是午睡吗？”
“……嗯，算是吧。”
如此回答的同时，拉杰特拉又不由地想着：如果被挂上“午睡王”的别名可就讨厌了。莎莉玛虽然因为国王突如其来的微服造访而感到吃惊，面上却不显。
“女人开口谈论政治，可谓一国动乱的原因。”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古老恶弊的时候。说到底，这个国家没什么派得上用场的男人。”
“那么，这样做如何。”
莎莉玛转动身体，盘腿坐在圆座上的拉杰特拉不假思索地端正了姿势。莎莉玛的红唇凑到国王的耳边，低声传达了某些耳语。
“这样如何，陛下？”
“好主意，对你我来说都是个绝佳方案。”
拉杰特拉用力地点了两次头。
“不过，对巴里帕达和卡德裴西斯来说又是如何呢。罢了，我不认为巴里帕达会输，但卡德裴西斯也绝非平庸之辈。”
“不愿接受之人会被称为懦夫。我绝对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如果双方都拒绝呢？”
“那就让他们双双持剑决斗，就如五年前的神前决斗那般。”
“啊，啊啊，那个啊。”
相较莎莉玛的平静，拉杰特拉则是禁不住地狼狈。那可谓改变了辛德拉国历史的一大事件。拉杰特拉因帕尔斯的“猛虎将军”而得到胜利的果实，莎莉玛却同时失去了父亲和丈夫。
经过漫长的思索之后，拉杰特拉点头表示首肯。
“好，我明白了，既然莎莉玛小姐这么说，我就遵循你的忠告。不，把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带到你面前来讲真是不好意思。”
如此，在七拐八拐之后，拉杰特拉重新定下了莎莉玛的待遇。尽管看似迷惘又烦恼，但他的态度一贯如是，从未动摇——即自己不能有分毫损失，并将责任控制在最小限度之内解决问题。这正是拉杰特拉不动的行动原理。
“稍后会有绢料和沉香送来，这是谢礼，请你务必接受。”
“陛下，请您不必如此费心……”
“不，不不，是我想要这么做。请你务必接受。那我告辞了。”
拉杰特拉慌忙施礼，跨上白马返回王宫。他命令侍从们立刻将绢料和沉香送往莎莉玛处，随即缩在办公室里不肯出来。书记官阿桑卡让侍从们给国王送来了午餐，然而……
“我不想吃，连看都不想看。我想看的是别的东西。”
“请问那又是什么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的首级啊。”
在这个时间点上，拉杰特拉仍然无从得知——卡鲁哈纳王已经被特兰的魔将军伊尔特里休杀害，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了。
“卡鲁哈纳的首级可不能当做餐点来食用，因此还请陛下务必进餐。臣等都在为陛下担忧，而且这样会影响陛下的御体。”
“嗯？对了，让臣下担忧绝非名君之道。”
在拉杰特拉转变心情，将八个种类的咖喱和三种飞饼、羊羔肉串、鸡肉炒时蔬、青芒果冰糕等料理一扫而空之后，名叫葛提的将军前来觐见，向拉杰特拉报告了帕尔斯的状况。
“帕尔斯，有极广的一片地区都被黑雾笼罩，无法判明当前的状况。”
“派出斥候了吗？”
“已经派遣了十二名。”
“很好，那你的报告呢？”
“尚且没有。”
拉杰特拉的眉毛上下浮动。
“都没回来吗？”
“正是。”
“连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拉杰特拉“嗯”了一声，双腕交抱。纵使是名君或英雄，也无法看穿世间万象。再加上其中牵扯到了欲望，使得冷静判断变得更加困难。拉杰特拉把酸橙汁喝了个干净，自言自语道：“罢了，暂且观望一下吧。”
VII
两个彪形大汉各自捧了一个大盘子进入谒见厅。他们都是红色短上衣和帽子、白色短跨和室内靴的装扮，那是邱尔克宫廷奴隶的穿着。两个宫廷奴隶都面带铅色，全身微微颤栗，仿若被肉眼不可见的恐怖锁链缠绕。
他们发出痉挛般的声音：“如、如您吩咐，把东西带来了，还请您确认。”
坐在王座上的是个在体格上不输给两个奴隶的伟岸男子，长着赤红的双眼和紫色的嘴唇。绝对不可能属于人类身体一部分的某些东西，在他的双肩上悠悠荡荡地摇动。
“确实是人脑没错吧。”
大盘子以半圆形的盖子盖住，从外部看不出其中的内容。
“是、是的，确认无误。”
“是谁的脑袋？”
“今天早晨才执行死刑的三名穷凶恶极的犯人，都很年轻。”
“哼，也罢。蛇是不会对人类的身份挑三拣四的。”
安德拉寇拉斯——具备其形态的男子——打了个响指，左右肩膀那两条不祥的蛇立刻伸长身体，落在了大盘子上端。盖子被推到一边，金属和大理石碰撞的声音响起，听在耳中极为不祥。
“伊尔特里休。”
“大人。”
从王座右侧上前、在两个蛇头之间下跪的，正是曾经的特兰年轻猛将、名字如雷贯耳的男子。
“你来准备明天的食物。”
“遵旨。”
第742章
蛇之蠢动(10)(shukeba.com)
伊尔特里休转向两个奴隶。他在体格上完全比不过两个彪形奴隶，但全身升起的烈气和妖气却将奴隶们完全压倒。奴隶们挂着胆怯的表情试图退下，却被安德拉寇拉斯的视线钉在了原地。就在他们试图乞求对方慈悲，好不容易才张开嘴的时候……
伊尔特里休的直刀从腰间出鞘。
其中一个奴隶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边发出“哇哇”的叫声，边试图转身。与此同时，剑光奔出了一段最短的距离。毫无罪过的奴隶就此保持双眼和嘴部大张的神情，头颅乘着一道蹿上半空的血柱急流，飞落到了地上。
“啊啊啊……救命！”
在此期间，另一个奴隶趔趄着在地板上奔走。在比他的同伴多活了短暂的瞬间之后，他带着双手张开的姿势，永远地倒伏在地上。他的背上突立着伊尔特里休掷出的刀，红色的短上衣上渲染开了一股更为暗红的色泽。伊尔特里休漫不经心地走上前，一刀斩落可怜的牺牲者的头颅。
“古尔干。”
“在，古尔干在此。”
这次轮到王座的左侧出现暗灰色的影子。此人并不如伊尔特里休那般沸腾着猛烈的气息，而是带着一股足以冻结死灰的冷然。
“这两颗脑袋明天喂给蛇吃。”
“遵命。”
古尔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冷淡地注视着在地面上滚动的两颗头颅。
外侧为曾经的帕尔斯国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内侧为自称蛇王撒哈克的这名男子，带着毫不感动的神色注视着两条蛇贪婪地吞吃人脑，但没一会工夫便转向古尔干问道：“话说回来，那个又怎么样了？”
“您指的‘那个’，到底是何事？”
“在我得到这具躯体之前，充作假象的那个泥人。是蹲在迪马邦特山地下了吗？”
“您是指那个啊。非常抱歉的是，臣下也不知道。我那伟大的尊师可谓蛇王大人忠实的臣下。”
安德拉寇拉斯面露浅笑。
“伟大的尊师是吗，那家伙也变得伟大了啊。”
“‘伟大’这种表现被用在了蛇王大人以外的人身上，还请大人多加宽恕。无论如何，尊师都是在这三百余年之前诚心希望蛇王大人的再临，不分昼夜、粉身碎骨地行动着，还请您多多原谅……”
“这我明白，只不过有些可笑罢了。我不会处罚他的，那家伙现在在哪？”
在古尔干回答之前，蛇王便把手一挥。
“……不，你不必回答，他似乎是在西边。现在不知他究竟钻入了哪具躯体、换上了什么样的面孔，我很期待和他的再会。”
两条蛇的脑袋在安德拉寇拉斯面庞的左右两侧摇摆，开叉的舌头恋恋不舍地舔着黏在嘴边的人血和脑浆。
“……感觉还真奇妙。将我封闭在地下三百余年的凯·霍斯洛的子孙，唯有这具躯体能够成为我的容器……不过也正因如此，最后胜利的才将属于我。”
披着安德拉寇拉斯外貌的男子发出咆哮般的笑声。声音与其“生前”的有异——包裹在名为“豪迈坚毅”的表皮之下，无法言说的邪恶和残虐几乎满溢出来。
伊尔特里休走出谒见厅。他步行在廊下，一直走到延续到露台的等候室，一个身着甲胄的男子在看到他后行了一个礼。
那是前几日才被伊尔特里休亲封的上将军帕修米尔。
“亲王伊尔特里休究竟遭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被那种不知本来面目又不祥的东西绊住……”
帕修米尔并非智谋策略特别丰富的人物，但他和已成故人的吉姆沙一样，是一名曾在马背上和伊尔特里休并肩作战的勇士，也具备符合四十岁年龄的深思熟虑的能力。豪放又颇具英气的伊尔特里休为何会在不到一刻的短促时间内发生激变，这件事使得帕修米尔禁不住地怀疑。身为特兰人，他当然不知道蛇王撒哈克的存在，更遑论想象曾经一度以强烈的气力克服了蛇王毒血污染的伊尔特里休，竟然没能忍耐住第二度的污染这回事了。
第743章
蛇之蠢动(11)(shukeba.com)
踌躇片刻之后，帕修米尔下定决心向伊尔特里休喊道：“亲王伊尔特里休……”
伊尔特里休无声地停下脚步，看向帕修米尔的面部。特兰武将不禁愕然地倒抽一口气。只见他奉为主君的人物竟然双眼一片红浊，嘴唇发紫。两片紫色的嘴唇张开，阴惨的声音从中飘出。
“你是什么人？”
帕修米尔艰难地克制住想要转头逃跑的冲动。身经百战的武将才有的直觉告诉他，在采取这种行动的同时，他的背部铁定会被直刀给贯穿。
“我是帕修米尔，您忠实的臣下。”
声音会变得嘶哑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伊尔特里休完全没有留意到这点的样子。
“是吗……应该是这样吧。那好，立刻做好准备。”
“您说的准备是指什么？”
“你应该明白，讨伐和我们有宿怨的帕尔斯。”
“喔……！”
帕修米尔顿时喘不上气来。在当时的国王克特克米休的总指挥之下，太阳神的旗帜翻飞、踏上征服帕尔斯之途的马蹄声震响地面。自从足以淹没草原的壮丽骑马大军南下前往帕尔斯的那日起，时间已过去了四年有余。他们中了帕尔斯人的奸计，每一寸平原都被人和马的尸体覆盖。就连能够让帕修米尔归去的祖国都已丧失。
在他们终于能够洗雪当年的败北和耻辱的此刻，不应该拘泥于主君奇怪的改变上。
“亲王……不，国王陛下，臣下正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才忍辱负重地活到了今天。请您下令，无论是什么样的命令，臣下都将不惜性命地为之而努力。”
至于亲王双眼中血一般的颜色，以及看似紫色毒花的嘴唇，帕修米尔对此全都浑不在意。他再度追问道：“我们何时出击？”
“十天之后。”
“是率领邱尔克骑兵出击对吧。虽说不是特兰骑兵有些遗憾，臣下必定在十日之内把四万至五万名骑兵完全整顿好。”
“特兰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
“啊……？！”
“当然了，邱尔克也完全无所谓。邱尔克骑兵，四万、五万，不，投入更多战力，把帕尔斯化为血的泥沼。”
帕修米尔再度受到了冲击。他完全不敢相信，那个骄傲、荣誉感颇高的战士伊尔特里休口中，竟会说出“特兰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这句话来。
“请恕臣下失言，该采取什么作战方式？”
“压根不需要这种东西。”
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的伊尔特里休的双眼，已经不是凡人能够正视的了。帕修米尔不假思索地垂下眼睛，耳中却被满是魔毒的声音。
“烧光，夺光，杀光。就算邱尔克骑兵全灭也无所谓。必须给蛇王撒哈克大人的祭坛奉上尽可能多的鲜血！”
完全谈不上刚毅或勇猛，甚至连人类的声音都算不上的声响在帕修米尔脑中胡乱拍打，他以全身之力，勉强忍耐着这种失神的感觉。
第744章
渐逝之秋(1)(shukeba.com)
I
“统治从这一刻才开始。”
这句话是亚尔斯兰的口头禅。
“和近邻诸国即便谈不上友好，也必须确立共存关系；即便失去了古拉杰，也必须建筑和绢之国之间的海上贸易航线；即便无法完全消除贫富差距，也必须把两者之间的距离缩小；至少要把王立图书馆的藏书量恢复到被鲁西达尼亚军焚毁之前的一半。”
即位之后，约在三年期间，亚尔斯兰的理想看上去有了实质进展。帕尔斯和异国之间没有战争，严禁贩卖人口，公路的修复也在进行。亚尔斯兰深知自己年轻且不成熟，因而没有性急地推进项目，更没有无理地回避，在遇上必须后退之事，也会压制住遗憾的感觉而后退。
在此之前，诸事皆进展顺利，但在这一年间，地震、喷火、暴风雨等天灾接二连三，被称作“蛇王撒哈克的眷属”的异形妖魔鬼怪持续增长，致使人心产生动摇。趁此危机，帕尔斯诸将开始了对周边诸国的警戒。
“辛德拉的人口比我国要多，只要对方有心，足够动员起五六十万人。”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转变为敌人。”
“现在应该说是我们的同伙吧。”
“至少他们国家的国王是这么说的。”
“这种话岂能当真。相比这种话，狮子说出‘我是食草动物’更加值得信赖。”
“别扯上狮子啊，这样对狮子太没礼貌了。”
“在那之前，别再提拉杰特拉王的事了。只会把话题越扯越远。”
在帕尔斯诸将看来，拉杰特拉的治世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破绽或太大的灾厄，他们却禁不住对此倍感不可思议。虽说希望他人不幸绝非什么品德高尚之事，但只要当事人是拉杰特拉，帕尔斯诸将总会希望至少能让他吃点苦头。
在个人生活方面，亚尔斯兰并非多么有趣的人物。在历代国王之中，不乏或对酒水和美女乐在其中，或亲自撰写诗歌乐曲，或以绘画讴歌人生之辈。亚尔斯兰在统治者层面的课题自然相当繁多，而除了偶尔微服出行，他的乐趣无非是读书、在王宫内以美酒佳肴招待诸将、听取活泼的话题这几种而已。
这一天也是如此。
“马尔亚姆在遭受鲁西达尼亚的侵略之后，又在吉斯卡尔和波坦的抗争之中荒废。对方应该没法海外出兵了，就算硬要出兵，兵力至多也就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
“只不过，士兵们不可能有战意。他们对鲁西达尼亚人应该只有怨恨。”
某个人如此说着，又有人提出了反论。
“不，如果家人被抓走充作人质，马尔亚姆人也只有拼死奋战。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话题的对象不断地发生转变。
“真搞不明白邱尔克，那个国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
“流浪乐师”忽然急切且强烈地拨弄了一下琵琶，并朝葡萄酒伸出手去，直接把瓶口对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