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在邱尔克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我方就直接攻过去比较好。所谓毒草，就必须在冒芽之前将其斩草除根。”
“不过，我方先行攻击的大义名分又是什么？”
“他们向培沙华尔城出手，这样就足够了。”奇夫大放厥词。
“是这样没错吧，宫廷画家大人。”
被如此问到的那尔撒斯仅是轻轻一笑。
“真是讨厌，全看穿了。”
奇夫放下酒瓶，朝亚尔斯兰行了一个礼便离去——他听饱了谈话，并且以法兰吉丝为首的女性又全体不在场。也正是因为女性们全体不在，奇夫才会做出直接拿酒瓶往嘴里灌酒的粗野动作。
奇夫离开现场，谈话聚会仍在继续。
“让‘亚尔斯兰的半月形’再现，从北边攻过去还是办得到的。只不过，对邱尔克那帮家伙来说，之后就必须坚守北境，兵力也会集中到那边吧。”
“但如果一味集中在北方，南方的守备力量就会变得薄弱。南边可有辛德拉在虎视眈眈啊。”
话题似乎经过了一整轮。
“假如能够完全信赖辛德拉，事情就简单多了。”
伊斯方把杏干塞进嘴里。
“我军从北边攻过去，同时辛德拉军从南边攻入邱尔克。这样一来，邱尔克军就完全束手无策了。”
“所以我才说，辛德拉才是关键问题。真能完全信赖那个拉杰特拉王吗？”
“只要让拉杰特拉王吞下利益就行。”
“所谓的利益是什么？”
“在邱尔克全面屈服之后，就把邱尔克全境交由辛德拉处分。这样一来，那家伙眼睛的颜色都会变的。”
众人小声吵嚷了一阵。
“这样做未免太大方了。光让帕尔斯在战场上劳心劳力，一点利益都没有。”
奇斯瓦特提出异议。
达龙飞快地瞥了亚尔斯兰一眼，随即发言：“只需提前让辛德拉军得知，帕尔斯军即将由北攻过去即可。这样一来，拉杰特拉王绝对会从王座上飞跳起来，立刻发动大军。邱尔克变成帕尔斯的领地这种事，对他来说绝对忍不了。”
这番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又很快安静下来。
“以战略来说，这样就足够了。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没有足以实现这个战略的兵力，对吧。”
在五年前的第一次亚特罗帕提尼会战中，帕尔斯军折损了十三万余人的兵力和五名万骑长。这份损失大到不可估量，直至今日，帕尔斯军的战力也仅回复到了那次大战之前的三分之二。
微笑着聆听众人对话的亚尔斯兰在此首次开口。
“归根结底，我们究竟是为什么而战？绝对不是为了扩张领土，而是为了保护帕尔斯的国土和人民免受威胁。只要有了你们，再带上现在所有的兵力出征，就算统一全世界也一定能办到。只不过，英雄王凯·霍斯洛是否如此不好说，我是没有那么大的器量。”
第745章
渐逝之秋(2)(shukeba.com)
达龙和奇斯瓦特似乎想说些什么，年轻国王则轻轻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先听我说。如果威胁帕尔斯的源头是邱尔克，那就不得不攻击邱尔克。不过，在平定邱尔克之后，一定还会出现全新的敌人。我说的是什么，大家都明白吗？”
众人自然明白。有人把张开的上下嘴唇合拢，有人让自己坐得挺直。
“您所指的，是蛇王撒哈克吧。”异国出身的加斯旺德以平静的口吻如此说道。若用伊斯方等人的话来说，加斯旺德的表现正是“不知者无畏”。
“现如今，为了对抗撒哈克的眷属，我已经失去了萨拉邦特、古拉杰、吉姆沙这几位朋友。特斯的死也应该归咎于蛇王的再临。”
在此之前，亚尔斯兰大约是为了整理思绪才保持沉默的。他继续把整理好的想法说出来：“希望大家能再听听我的想法。首先，邱尔克的南方就交给拉杰特拉陛下，就算不去特意拜托他，他也会欢天喜地地这样做，我们完全不需要在这上面花费任何工夫。”
诸将有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去是东边山岳地带的国境，我想把那边交给梅鲁连卿。”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轴德族代理族长的身上。
梅鲁连右手握拳，轻触地面。
“请陛下放心交给臣下。”
给国王的回复没显出分毫的犹豫。
“德族的五百骑精锐早已恭候多时。虽说轴德族能在与邱尔克山岳骑兵的互角中凌驾对手之上，但陛下并未要求战斗。”时常表露出不悦神情的轴德族代理族长以恭敬有礼的口吻如此说道。一股莫名其妙的感动笼罩在诸将周围。
亚尔斯兰回应梅鲁连道：“对了，在必要的时刻，还希望你们能把敌人吸引到索雷马尼耶附近去。托大家的福，索雷马尼耶已将近全面要塞化。在那里可以埋伏两万士兵，将深入的敌人一口气解决掉。届时的指挥官就由……”
亚尔斯兰的视线在某个点停顿下来。
“奇斯瓦特卿，拜托你了。”
全员的视线又集中到了前任大将军身上，奇斯瓦特尖锐地绷紧了表情。在场的全员都能够理解，这是亚尔斯兰试图给在往返基兰的人物中受伤的奇斯瓦特回复名誉的机会。尽管奇斯瓦特向来沉着坚毅，此刻的声音却变得沙哑。
“陛下，您把如此重责大任交给臣下……”
“你是想违抗我的命令吗！”
亚尔斯兰的口吻严厉起来。眼看奇斯瓦特双手握拳置于地面并深深埋下头去，亚尔斯兰的态度又随之一变，露出了笑容。
“原谅我，奇斯瓦特。我就是想尝试说一次这种感觉的台词。这与施恩或耻辱无关。虽然很希望能够派遣更多的兵力给你，但两万已经是我的极限，而且其中只能有五千名骑兵。能够以这点兵力守卫索雷马尼耶的，也只有你了。”
“臣，臣下惶恐。”
“关于实战方面的问题，你去和梅鲁连卿商讨吧。今天的会议稍微长了一点，差不多可以解散了。”
亚尔斯兰站起身，诸将也纷纷效仿。
II
诸将散会离去，留在现场的仅剩亚尔斯兰、达龙、那尔撒斯和耶拉姆四人。
亚尔斯兰将地面环视了一圈。十六个圆座减少到了十二个。想起成为不归之人的诸将，亚尔斯兰不禁叹了口气，又像将其拂去一般注视起了宫廷画家。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那尔撒斯？”
“陛下做得很出色。非常遗憾的是，并非全知全能的我等凡人，在现阶段能够做到的不可能比这更好。不过臣下还有一个不满之处……”
那尔撒斯用严厉的目光瞪向弟子。
“耶拉姆，刚才为什么不积极发言？你总有一天要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怎么能不积极地参与诸将的讨论？”
“是，是我太不中用了。”
耶拉姆恐怕也察觉到了这点，只见他深深埋下头去，紧咬住嘴唇。见此情景的亚尔斯兰赶紧插话道：“那尔撒斯，你就别训耶拉姆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之间最年少的，很难插上话吧。应该是我向耶拉姆征求意见才对。”
“陛下，就这一点而言，请您务必不要插话。”
那尔撒斯如此一说，达龙不由微微地动了动眉毛，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那尔撒斯，听好！”
亚尔斯兰的口吻变得激烈起来。他以强烈的视线注视着自己的三名臣下。
“那尔撒斯啊，五年前我曾经问过耶拉姆一个问题。我问他，将来想要做什么。”
彼时耶拉姆作出了回答——我的将来要由那尔撒斯大人来决定。他们两人的关系，当真令亚尔斯兰羡慕。在此之后，亚尔斯兰成为了耶拉姆的同门师兄弟，从那尔撒斯身上汲取了大量政治和军事方面的养分。
“耶拉姆遵守了当时的那番话。他是我的师兄，那尔撒斯，也是你的第一个弟子。”
“陛下，说师兄什么的也太……”
亚尔斯兰无视了吃惊不小的耶拉姆的声音。
“不过，即便耶拉姆仍是你的弟子，却已不再是你的侍童。他和你有着不同的辨别能力。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劈头就骂，根本不像是你的作风。我只有一个那尔撒斯，同时耶拉姆也只有一个就够了。我的朋友每一个都是不可替代的。”
沉默显得相当深刻，却并不漫长。
“让陛下出言训斥，臣不胜惶恐。”
那尔撒斯双手触地，深深垂下头去。达龙松开交抱的双臂，无言地轻拍耶拉姆的肩膀。
“对待陛下的侍卫长，臣竟然口吐无礼之言，是臣太过自负了。首先，请容许臣先向陛下表达歉意。”
一言既终，那尔撒斯又朝处在半茫然状态中、呆立原地的耶拉姆低下头去。
“耶拉姆卿，还请你原谅我种种无礼的行为。”
“那、那尔撒斯大人……”
第746章
渐逝之秋(3)(shukeba.com)
“能够让你冠以‘大人’二字的，唯有帕尔斯国王亚尔斯兰陛下一人。这才是所谓的君臣之道！”
耶拉姆仍然呆立不动。
“那尔撒斯，那尔撒斯。”
亚尔斯兰的表情从愤怒转向苦笑，喊起宫廷画家的名字。
“这可不行。耶拉姆既是你的弟子，又确实比你年少，虽说不可能事事平等，但还请你留神。要训斥的话，希望你能连同样是你弟子的我一道训斥。有朝一日我也会被耶拉姆训斥吧，很期待那天到来。”
“陛下……”
那尔撒斯和耶拉姆同时发声，亚尔斯兰则把垂到额前的头发向上捋了捋。
“啊，好像说了一大堆拽到不行的台词，原谅我。下午的政务差不多该开始了，我先失陪。”
亚尔斯兰单手举起打了个招呼，随即离开。耶拉姆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行了一个礼之后追着亚尔斯兰而去。
最后仅剩达龙和那尔撒斯留在原地。
“真是了不得的演技。”
黑衣大将军露出一抹坏笑，那尔萨斯则以鼻尖“哼”了一声。
“已经不需要为陛下担心了。虽说耶拉姆稍微还有些靠不住，但一点点地托付给他就好。”
“你该不会还想隐居深山吧。”
“我想做的事可是堆积如山……”
宫廷画家抚着下巴迈出步子。和走向办公室的亚尔斯兰完全相反，他的方向是露台。达龙紧随其后。
两人眺望着繁华的大都市和遥远而朦胧的山岭，短暂地沉默了一阵。
“达龙，今后的状况会变得相当严峻。你要有所觉悟。”
“我心里有数，毕竟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只不过，现在真的有国家掌握着攻击帕尔斯的正当理由吗？”
那尔撒斯让面庞迎向吹拂的晚秋之风。
“虽说我能读懂状况，但又冒出来没必要的有害因子。真是让人不愉快的话题。”
“……蛇王撒哈克是吗？”
“不存在于人世间的东西。人世间有人类的恶意就足够了。”
“到底是从哪冒到人世间来的？”
“谁知道呢，猜测不出来。”
“不知我能不能击倒蛇王。”达龙喃喃自语道。那尔撒斯无声地掸了掸袖子，那上面沾了乘风飞来的灰色粉末。
“灰尘都飘到这里来了。”
“今天东风忽然增强了。”
突然，天空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刺穿。达龙和那尔撒斯毫不慌乱地抬头望天，刚好目睹三个黑色的物体坠落地面的瞬间。头部被箭矢射穿、徒劳地拍打翅膀的丑陋怪物的黑影消失在民房的屋顶之间。
“三支箭射中了三只怪物。”
“不知是法兰吉丝还是梅鲁连。”
“奇夫呢？”
“他应该在某家妓院里吧，真是个反复无常的男人。话说回来……”那尔撒斯面露苦笑。“老实说，压根想不到能和那个男人相处这么长的时间。”
“足有五年了哦。”
“五十年也能想象得出来。”
两人拂去沾在衣服上的灰尘，从露台返回室内。即便嘴上不说，他们都能感受到内心的那股紧张。迪马邦特山的灰烬乘风飞来尚不算什么，蛇王撒哈克的眷属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亡魂丧胆地飞到了王都叶克巴达那的上空。
“达龙，你今后应该没有休息的日子了。”
“当然，我也是这个打算。”
“刚才你还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但这之间多少有些时间差——状况应该是这样的。王都有克巴多，索雷马尼耶有奇斯瓦特，南部基兰有已故古拉杰的部下们。除此之外的全部国土可都担在你的双肩上了。”
“求之不得。”达龙的声音中蕴含着毫不动摇的强悍。“必须先发制人，将敌人各个击破。首先是邱尔克。正如奇夫之前所说，他们早就给了我们进攻的口实。进一步说，目前也完全不必惧怕邱尔克和辛德拉的联手。放弃培沙华尔是有价值的。”
那尔撒斯对状况进行了说明。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
达龙不禁在内心卷起舌头。哪怕在形式上放弃了培沙华尔，该地说到底仍然包含在帕尔斯的领土之内。邱尔克攻击培沙华尔并失败，无论结果如何，邱尔克军入侵帕尔斯领土都是铁打的事实。帕尔斯完全有理由为邱尔克所犯的错误而做出报复行为。不，非但如此，帕尔斯军或许连开战的必要都没有，只需让辛德拉和邱尔克彼此互咬就行。
“当真了不起。”
“这个时候就别佩服了。”
“不，我指的不是你，而是对自己的宽大感到佩服。”
“我忽然想到，自己竟然能和你这种恶友来往二十余年。”
“这句台词，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两人并肩来到廊下。墙壁和天花板仍然残留着地震的痕迹。
“听好，那尔撒斯，对你这种以优秀的头脑引以为傲、孤单一人的家伙来说，能和你搭话的也只有我了，别忘了这点。”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立志以艺术和书籍为友，高尚地度过一生，却被你给搅和了。”
“这种话我都听腻了。为了纠正你的秉性，结个婚如何？”
笑出声来的仅限达龙一人。那尔撒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样也不坏。”
“……！”达龙哑口无言，随即发出哄笑。“这样啊，你终于大彻大悟，准备称呼梅鲁连为大舅子啦。”
“……那可不一定。话说在前头，我还没和任何人有过正式的婚约呢。”
“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还有什么用？别说陛下真的会动怒，梅鲁连的箭也会把你扎透的。”
宫廷画家相当不愉快地瞪着满脸愉悦的、交往了二十五年的恶友，同时耸了耸肩。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III
奇斯瓦特的宅邸之内，这一天也热闹非凡。正确说来，是在夫人娜丝玲统领的这一边，她正对多名女用下达指示、和出入的商人交涉、管理家计，在丈夫出征的过程中坚定地镇守，深得丈夫信赖。
第747章
渐逝之秋(4)(shukeba.com)
在刚开始和被称作“小东西”、年约十岁的少女一起生活的时候，宅邸之内还没有这般热闹。少女极端地不爱开口，但奇斯瓦特家年满二岁的嫡长子艾亚尔非常喜欢少女，走到哪跟到哪，多少让周遭变得有些喧闹。艾亚尔的嗓音足有四五岁的幼儿那么大。
他的父亲和达龙、克巴多并称为“帕尔斯三大将帅”，继承了父亲血统的幼儿最先记住的一句话就是：
“全军突击！”
这句话完全不像是幼儿会说出口的。再加上他的嗓音洪亮，虽为幼儿之身，却也显出了几分威风堂堂。只不过，当他控制不好舌头时，发音就会变成“圈军突技”。
再加上这段时间，为守护亚尔斯拉王而在地震中殉职的特斯将军的三名妻子——派特娜、克拉和尤琳三姐妹也经常前来造访。她们住在法兰吉丝的宅邸，在一间宽敞的房间内装饰起了花朵和织锦，三人同吃同住。墙上挂了她们亡夫的遗物——铁锁——做装饰，三姐妹每天早晚向铁锁礼拜。
三姐妹在帮娜丝玲做事的同时，也在法兰吉丝的宅邸内忙着学习弓箭和剑术。就连最年少的尤琳都有了在一对一地对战平凡士兵之中不会输的实力，尽管和法兰吉丝相比仍然相距甚远，却仍然热心地努力练习。她们还开始了女神官的初步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