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啊，这么说的话……”
梅鲁连调转马头，把部下的声音甩到背后。茫然不知所措的巴里帕达慌忙把碍事的袖管割断丢弃。
“想逃跑吗，帕尔斯人！”
“等你下次换上像样的军装再来战。”
梅鲁连丢下这句话，顺着山丘的斜面向上奔去。在热风和热灰之中，他很快便满脸是汗。
奇斯瓦特迎接着他的到来，又在俯瞰到公路上的辛德拉人之后不解地歪了歪头。对方那身衣服是高阶者才能穿戴的宫廷服饰，此刻却浑身灰烬地独自骑行，不知对方发生了什么。必须将其生擒。
迎到梅鲁连之后，奇斯瓦特完全没花时间在打招呼上。
“弓箭兵！对自己的箭技有自信的人，出列二十名！”
奇斯瓦特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二十骑左右的士兵手持弓箭出列。这是奇斯瓦特给他们努力训练所磨练出来的良好结果。他指向烟灰中的怪物下达指示：“你们十个人，射那家伙的左眼；你们十个射右眼。明白了吗，动手！”
无需更多的言语，二十支箭矢的箭镞同时指向上方，士兵们调整好呼吸，一齐射箭。
二十支箭集中到了巨人的脸部，其中半数却被巨人的手和手腕挥落。剩余半数之中，只有一支箭漂亮地命中了巨人的眉心，却像击中了铁板一般被反弹开去。
巨人边发出呻吟，边拔出刺中脸部的数支箭矢，如同人类拔出细针。在此期间，射中他的右边眉毛上部、嘴唇正下方的下巴、左边面颊……一支支箭矢被连接拔出并丢开。
梅鲁连突然骑马跃起，从左后方卷起灰尘朝巨人逼近。他脚踩马镫让身体伸长，双手握紧出鞘的佩剑，用尽全身之力从右下方向左上方挥舞斩击。剑刃逼近巨人的左手腕，化作一道闪光直接通过，就见一道黑影飞上半空。
斩断对方的手腕了——梅鲁连是这么想的。然而，没发出半点声响便滚落到灰尘之中的肉块带着钩状的指甲，梅鲁连切断的并非巨人的手腕，而是手指。
苦痛的咆哮响彻四方。即便是人类，被切断了手指也会发出惨叫吧。巨人抡起手腕，饱含憎恶地挥落。发出呼啸声的击打从梅鲁连的坐骑身旁擦过，扬起莫大的一股灰尘。若不幸被命中，梅鲁连全身必定粉碎无疑。他浑身一阵颤栗，面上却完全不显，这也正是梅鲁连的个性。
梅鲁连的坐骑跃上半空。
在马鞍上拉满弓箭的代理族长脸色不见分毫改变，姿势也没有任何崩坏，瞄准目标便射出强有力的一箭。
箭矢化作死亡的流星，飞入巨人左耳，深深没入耳道。弓箭势头之强，足以让箭矢羽毛部分贴着耳朵甩动，这是梅鲁连专门为了和蛇王撒哈克作战而冥思苦想出来的战法，却不见任何效果。
“切。”
梅鲁连在着地的马背上连连咋舌。尽管他不认为这样会奏效，但若想要在一箭之中让巨人毙命，除了以涂抹芸香的箭矢射穿巨人的耳朵直击脑内之外，不作他想。但果然还是没有效果。
“如果不用箭而用长枪又会怎么样？”
熊熊燃烧的斗志将恐惧感压倒，对现如今的梅鲁连来说，看似蛇王撒哈克的巨人不过是自己狩猎的猎物罢了。
奇斯瓦特的心境和梅鲁连相差无几。从幼儿时期起，他便被灌输了对蛇王的畏怖感，但真的和蛇王打起遭遇战，身为战士的灼热斗志让他没有选择逃跑。他要在此地把这个巨人击毙。即便不能令其毙命，也要像梅鲁连那般，至少给他弄出一道伤口。
“只不过，这真是蛇王吗？”奇斯瓦特如此低喃。
第751章
渐逝之秋(8)(shukeba.com)
以虐政支配地面世界长达千年，又在其后的三百余年间被封在魔山迪马邦特的地底，静待再临与复仇的时刻到来，如此的怪物当真只有这点力量吗？对方确实体型巨大且身怀怪力，却没带给人类那种心脏仿若被冰块做成的手一把擒住的恐怖感。莫非在此三百余年中，帕尔斯人惧怕的竟然是道影子不成？
考虑到降灰和熔岩，奇斯瓦特下令二万名士兵展开阵型。
在此期间，有个人正徒步在灰烬之上压低身体，一路小跑地接近巨人，那是加斯旺德。对辛德拉人而言，传闻中的蛇王不过是体型巨大的猛兽罢了。
加斯旺德迂回绕到巨人后方，从几乎趴在地上的极低位置挥出猛烈的斩击。他瞄准的是巨人脚跟的跟腱。闪光以水平的角度奔走，随即发出一种宛若被弹开的声音。
“成了，这样这家伙就动不了了。”
直起身体跑出十数步之后，加斯旺德才开始确认自己斩击的成果。只见巨人大幅度地摇晃，为了按住脚腂而蹲下身子，应该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但加斯旺德的预测却错了。巨人拖着跟腱被切断的脚再度扬起灰尘，向树木横扫而去，踹飞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动作完全没有停止。
“……无论是用砍的还是刺的，这家伙都不会出血。”
以懊恼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是梅鲁连。
听到这句话的当口，加斯旺德正打算再次绕到巨人的后方，此刻却有一个意外的人物出现在了他的正前方。相比刚看到巨人的时候，恐怕此刻加斯旺德的惊愕感更为巨大。率先出声的是那个浑身滚满灰尘的男子。
“加、加斯旺德……？！”
“巴里帕达！”
“搞什么，你们认识啊。”奇斯瓦特一边挥落双刀刀刃上的累累灰烬，一边如此询问。
在加斯旺德点头的同时，巴里帕达调转马头试图逃跑。他的行动让加斯旺德倍感可疑。
“站住，不许逃！”加斯旺德一边让坐骑追上去，一边大声吼叫。“只要你停下，我们就会给你客人的礼遇。但只要你逃跑，就会变成俘虏！”
灭掉加斯旺德喊声的，是比落雷足足响了约十倍之多的轰鸣。
透过厚重灰烬形成的帘幕，只见或红或金黄色的火焰朝上方喷涌，随即流下。火焰持续不断地喷发并疯狂涌来。迪马邦特山再度喷火，火焰大蛇在浓厚的灰色视野中急速接近，令帕尔斯士兵们战栗不已。
“是熔岩！”
“火山碎屑流向这边来了！”
奇斯瓦特大喊出声：“快逃！拼死命地跑！骑兵们，让步兵坐在你们的马鞍后头！”
最后一道指示，唯有思虑周祥的奇斯瓦特才能想到。
“往高处跑！”
“快点！会被吞没的！”
梅鲁连和加斯旺德也开始大叫，并因吸入灰尘而咳嗽不止。二万余名士兵拼死向坡道上方奔跑，灰尘让他们脚下打滑。
“喔喔喔喔喔……！”
完全不似人类的叫声将天地之间填得满满当当。有人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转头观望，只见巨人浑身包裹了热灰，被夹在巨大的熔岩之中动弹不得。
巨人的下半身被灼热的流体吞噬。
咆哮声再度响起，或红或黄的火星飞向西面八方，灼烧着人们的视野。此情此景，宛如蛇王巨大的躯体内生出了火蛇，同时诅咒着天与地。雷光在灰烬的豪雨中闪亮，苦闷不堪的大地翻滚着，将灰烬和人马一齐吞没。脚下打滑的士兵从山丘的斜坡一路滚落，坠入熔岩的流体之中。
“尽可能地遮住脸！不要吸入灰烬！”梅鲁连叫道。“也不要让眼睛里进灰，会伤到眼球的！”
尽管指示相当正确，士兵们却无法遵守，他们完全无法将视线从在他们眼前展开的这副灼热的地狱绘图上挪开。在疯狂起舞的火焰和灼热的风暴之中，巨大的黑影苦闷不堪地被活活烧死。人类则将盾牌举高过头顶，借此保护自己的身体，吃惊到既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呼吸。
VI
距离事发现场约半法尔桑之遥的高处，有两个骑行的影子正眺望着那副凄惨绝伦的光景。他们是伊尔特里休和帕修米尔。伊尔特里休赤红的双眼毫不造作地一眼望穿灰烬的豪雨。
“真、真的要对那个巨人见死不救吗？”
“这是蛇王大人的吩咐。”
“……我还以为要让那个巨人动真格地和帕尔斯军交战呢。”
伊尔特里休紫色的嘴唇震动，不出声地笑了起来。
“如果同时射出千根毒箭，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就是让一具大得吓人的死尸示众罢了。只不过，无论是何种形式，只要他死在这里，帕尔斯人也就中计了。”
“啊……”
“想必他们会因为击毙了蛇王而狂喜乱舞吧。随后他们便会松懈下来，而趁他们松懈的当口突击，便是奇袭。”
伊尔特里休紫色的口中吐出扭曲的笑声。
在倍感毛骨悚然的同时，帕修米尔也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安心。因为伊尔特里休并未丧失身为武将应有的认真感。尽管他确实被骇人的魔道或是妖术缠身，却并非完全没救。假以时日，待邪毒渐弱，恢复到正常人的心智之后，伊尔特里休仍然是让一度灭亡的特兰再兴的唯一人选。
“无论天涯海角，属下必当追随，伊尔特里休陛下。”
帕修米尔行了一个礼，伊尔特里休挂着不耐的表情无言地点了点头。
“喔喔喔喔喔……”
巨人的咆哮逐渐变弱变小。
帕尔斯军的将兵们目睹了巨人的腹部、胸部、肩部逐渐没入熔岩流体之中的景象，连自己所负的烧伤都忘在了脑后。
趁此机会，某个男人徐徐地展开行动。正是身着被斩裂又被烧焦的宫廷服饰的辛德拉人。
目光敏锐的梅鲁连发出尖锐的喝声。
“站住，你要去哪！”
“你想知道吗？”
第752章
渐逝之秋(9)(shukeba.com)
“我对此没兴趣，不过是想阻止你而已。”
“别尽说大话。能够阻止我的话，尽管放马过来。”
巴里帕达重新紧握佩剑。
在此瞬间，巴里帕达的头顶上方蒙上一层阴影。他条件反射般地将视线转向上方，只见轴德族士兵投掷而出的绳网充满了整个视野。就在巴里帕达再度条件反射般地挥动刀子试图斩裂绳网的瞬间，一道形如飞鸟的黑影从巴里帕达和他的坐骑身旁掠过，刀子随之而飞上了半空。
“还挺棘手的。”
梅鲁连一挥剑，同时发出了咋舌声。赤手空拳的巴里帕达从马背上滚落，在绳网中苦苦挣扎，又在好一阵的棍棒乱打之下变得衰弱不堪，这才被硬拖了出来。
“奇斯瓦特卿，这样就行了吧。”
“做得很好，梅鲁连卿。”
奇斯瓦特点头表示首肯，随即转头看向另一名辛德拉人。
“加斯旺德卿，尽管安排变得有些奇妙，但不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这个辛德拉人给杀了，更不能让他逃跑。你能不能率领一百骑左右的士兵，把他押送到叶克巴达那去？”
加斯旺德看着被套上枷锁的巴里帕达，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到王都就仰仗陛下的判断了。”
“没错，还有迪马邦特山和邱尔克军的情况，你也要把知道的所有事都报告上去。”
“下官遵命。能不能稍微给这个人治疗一下？”
“那是当然。”
众人立刻动手开始制造囚车。
千骑长巴尔海扯曳着自己黑色的络腮胡，向部下们下达种种指示，却又骑马靠近奇斯瓦特，行了个礼询问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这个嘛……”
“果真如此的话，对帕尔斯国来说是可喜可贺，但老实说，下官稍微觉得有些不尽兴。蛇王竟然那么轻易地就死了……”
“一切都还没完。”
如此回复的并非奇斯瓦特，而是梅鲁连。
灰烬飘落的程度大幅度地减弱，与迪马邦特山连接的群山一角有某些黑色的东西在蠢动。看似一个生物，却是整整的一个群体。
“那是什么？”
“看上去像邱尔克军。”
“确实是。”
奇斯瓦特点了点头。只要敌方是人类的集团，就轮到双刀将军出场了。
加斯旺德问道：“迪马邦特山那边才刚出现过或许是蛇王的巨人，紧接着又轮到看似邱尔克军的群体现身。这可能是偶然吗？”
“假如并非偶然，那就是说蛇王撒哈克和邱尔克国之间有着某种关联。”
“难道他们定下了同盟的密约……”
“人类和妖魔结为同盟？”
“也是有可能的。”
一种有别于现场气氛的开朗声音响起，一个单独骑马的身影出现。对方并未身披甲胄，弓箭和长剑倒是佩戴齐全。奇斯瓦特不由面露苦笑。
“奇夫卿，又是你啊。”
流浪乐师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烬。
“在正义的危急关头现身，正是我的使命。此刻正是跨越国境侦查邱尔克军的时候。战斗方面委托给你们没什么不放心的，所以我就没多管闲事地出手。”
“奇夫卿，就你所看到的，邱尔克军的兵力大约在多少？一万还是二万？”
“比这多出一点。”
“那到底是多少？”
“看上去大约有五万。”
“五万？！”奇斯瓦特和加斯旺德异口同声地喊道。梅鲁连则无声地蹙起眉头。
奇斯瓦特调整了一下声音，用手一指迪马邦特山的方位。
“你是说，在火焰、熔岩和灰烬的那头，有五万士兵正在蠢蠢欲动？这样做可不理智，能够活着到达这里的士兵不会剩下太多。”
“我亦有同感，但他们此刻正在靠近。就我侦察到的，对方不断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人仍然踩着死者继续前进。”
奇斯瓦特倒抽一口气，在想到灰烬的问题后又慌忙地把气给吐了出来。
“这样也好。待残存的士兵到达这里，就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部砍翻。”
奇夫耸了耸肩。
“我不这样建议。”
“为什么？”
灰烬飞进了奇夫的一只眼睛里，令他频频眨眼。
“奇斯瓦特卿，假如他们是蛇王军势力量的一部分，那么除了人类以外的东西可是会飞的。当我方在地面和敌人交战的当口，若空中被控制，就连王都都会有危险。”
“你是说，走地面过来的人类部队是陷阱吗？”
奇斯瓦特如此质问，奇夫则继续眨眼回答道：“从蛇王的角度来看，他的眷属才是主力。虽说不知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但五万个邱尔克人是死是活，对蛇王来说无关痛痒。但我们完全没有奉陪的义务。”
加斯旺德看向奇斯瓦特。
“我明白了，撤退吧。”
奇斯瓦特做出了决断。
无论消失在熔岩之中的巨人是不是货真价实的蛇王撒哈克，都必须将情况报告给国王亚尔斯兰知晓。尽管自认不会输给从火焰地狱中强行突破而来的邱尔克军，但帕尔斯军此刻的布阵位置在西面——也就是下风处，从弓箭战的阶段起便处在了不利的位置。
“动作快！先退回索雷马尼耶，在那里重新编组部队。到底是返回王都还是坚守索雷马尼耶，都必须做出判断。”
“这些事奇斯瓦特卿最擅长，就交给你了。我就先行一步赶去索雷马尼耶了。”
“喔，奇夫卿，就这样做吧，拜托你去通知索雷马尼耶的居民。”
奇夫以指尖拭去眼泪和灰烬，再度露出与现场不相匹配的笑意。
“这个任务我接受了，但我也有私事要做。”
“私事又是什么？”
“虽然远远不及法兰吉丝小姐，但我还是找到了大约三个值得救助的美女。身为亚希女神虔诚的信徒，若不去拯救她们可是会遭天谴的。”
若无其事地说完，奇夫单手扬起打了个招呼，随即轻踹马腹奔驰离去。奇斯瓦特和加斯旺德面面相觑，双双耸了耸肩。
VII
第753章
渐逝之秋(10)(shukeba.com)
加斯旺德直接穿过索雷马尼耶向王都而去。他把奇夫放在一边没管。那个奔放不羁的帕尔斯人的言行举止，对加斯旺德来说根本不胜其力。奇夫在老老实实追随亚尔斯兰的过程中没表达出任何不满，就已经让人相当不可思议了，而事实上，他甚至没做过一次忤逆的事，就更加让人迷惑不解了。
“喂，加斯旺德，你稍微听我说几句！”
巴里帕达数度试图和加斯旺德搭话，加斯旺德却连一次都没回复。不仅如此，他还亲自镇守部队末尾，负责监视巴里帕达的囚车，并且命令部下向巴里帕达转达自己的想法。
“这里是帕尔斯，我们是帕尔斯的军队。如果两个辛德拉人用辛德拉语对话，会招致不必要的怀疑。在回到王都向陛下报告之前，我不会对你开口，和你之间的距离也不会缩短到十加斯以内。”
巴里帕达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被缴了械，双手还铐上了枷锁。
双方都渡过了不愉快的七日旅程，而加斯旺德没露出分毫破绽，一行人平安抵达王都。在此之前加斯旺德已经派遣了急使，因而王宫那边早已做好了随时等待的准备。亚尔斯兰的左右两边由达龙和克巴多随侍，又有耶拉姆在王座左后方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