犒劳过加斯旺德之后,亚尔斯兰立刻向巴里帕达询问道:“关于你的情况,我已经听达龙和加斯旺德说过。拉杰特拉陛下似乎对你寄予相当厚重的信赖,你又为何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我是有理由的,亚尔斯兰陛下。”巴里帕达一味地扯开嗓门大喊。“我是从拉杰特拉王身边逃脱出来的。”
“逃脱?”
“是的,我反对拉杰特拉王的谋略,被投入狱。”
亚尔斯兰轻蹙眉心,达龙、克巴多、法兰吉丝等人则意味深长地相互交换视线。
“所谓拉杰特拉陛下的谋略究竟是什么,能不能说出来?”
“这是当然。我的旧友加斯旺德也能为我所说的话做担保。”
巴里帕达对加斯旺德怀恨在心。在抵达王都之前,对方果真一句话都没跟他说,因此到了紧要关头,他想把加斯旺德扯进来。
“目前,拉杰特拉王正稳步顺利地推进侵略帕尔斯的阴谋。这对盟邦来说可是实打实的背信行为。”
亚尔斯兰无言地紧盯着巴里帕达。
“我试图谏止拉杰特拉王,他却充耳不闻。不仅如此,那家伙还试图杀了我灭口。不得已,我只能独自来到贵国,因为这才是阻止祖国惨遭破灭的方法。”
亚尔斯兰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道:“叶克巴达那城司克巴多卿。”
“臣在。”
“把这个满嘴胡言的辛德拉人投入大牢,找个时机引渡给拉杰特拉陛下。”
吃惊不小的巴里帕达仰天长叹。
“亚、亚尔斯兰陛下,为何您对我所说的话全都充耳不闻?您这样可是会正中拉杰特拉王下怀的!”
“拉杰特拉陛下不会做那种事。”
“您真的如此信赖拉杰特拉王吗?那位国王可是会满不在乎地随口扯谎的!”
“这点我很清楚。”
亚尔斯兰冷淡地如此答复,并将臣下们环视了一圈。以克巴多和达龙为首,众臣发出哄堂大笑。巴里帕达本也算得上伶俐,但在东方国境待了五年有余,对于西边的事务难免疏忽,而这点偏偏是致命的。
克巴多站起身并伸出粗壮的手腕,抓起巴里帕达的衣襟。
“就让叶克巴达那的城司大人亲手把你投下大牢好了。不必担心,虽说酒水和女人是妄想,食物还是足够吃的。”
在巴里帕达束手无策地被硬拖走之后,众人进入短暂的休憩时间,亚尔斯兰在耶拉姆的陪伴下走出内庭。
第754章
渐逝之秋(11)(shukeba.com)
“耶拉姆。”
“在,陛下。”
“虽说对拉杰特拉陛下很过意不去,但在这种情况下,辛德拉国应该也没精力对我国出手了。”
“正是。”
耶拉姆的反应略显生硬,大约是那尔撒斯的叱责对他的影响还在的缘故。亚尔斯兰亲切地抱了抱他的肩。
“耶拉姆,在那之后你和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咦,您说的女孩是指哪个?”
“哎呀,就是刚进宫没多久的那个女官。应该是叫,对了,叫阿依夏。”
“啊?!”耶拉姆不假思索地发出窘迫的喊声。“阿、阿依夏那家伙,简直没用到让人吃惊,既疏忽大意,又完全不认真。请恕臣下冒昧,虽然每天都在训斥她,她能做好的也只有回话而已……”
“哦,这样啊,我可听说你们每天都相处愉快地彼此交谈呢。”
“到底是谁在传这种不负责任的谣言……”
“是女官们。”
“请您不要把这种婆婆和大婶们的玩笑话当真!”
眼见耶拉姆当真发火了,亚尔斯兰不由一笑,但他的表情却忽然急转,飞快地隐藏到青铜狮子像的暗影之中。
“您怎么了?”
“惨了,是鲁项。”
“既然是宰相阁下……”
“哎呀,万一被他捉住,又要搬出那套让我赶紧迎娶新娘的说教了。休憩结束,立刻召集众人,听取加斯旺德关于迪马邦特山的报告。”
两名年轻人一路小跑地返回屋内,忽然又彼此交换了一个视线,不知谁先笑了出来。
在此时期,他们尚且能够从容地笑出声来。
在帕尔斯的东部和辛德拉等太阳升起的方向相继发生天崩地裂和人祸的当口,太阳下沉方向的国家则慌忙地做着相应准备——邱尼普的即位和侵略帕尔斯的准备。骑兵、步兵、战车兵,动员起来的战力合计十万人。
“好了,和这张脸也相处了三年以上了。虽说已经厌倦了,但在和密斯鲁军共同行动的这段时间,也不可能换脸。”
王宫的一角,距离孔雀姬菲特娜居室不远的一间狭窄且昏暗的房间内,某人正站在镜子前端自言自语,正是那个自称罗邦的男子。他将手掌放在圆胖的脸上,将面部轮廓由下而上地拢上去,圆形的线条向内侧凹陷,很快变成一张长脸。他用手抚过双眼,细长的眼睛变宽;随即鼻子隆起、嘴唇尖锐地紧绷。
“呼呼,看上去是个不错的男人啊。”
就连低沉发笑的声音实质中,也带有异样的迫力。
邱尔克首都赫拉特,国内外享有盛名的阶梯宫殿的最上层,曾经是安德拉寇拉斯王的男子坐在王座上,将一根牢狱内使用的粗大铁棒整个掰弯。这绝非人类能有的力量。
唯有魔道士古尔干跪在地上。
蛇王撒哈克挂着无聊的表情将扭曲的铁棒丢在地上。铁棒在地面弹跳,发出坚硬又空洞的响声。
“我的力量充满了那具泥人的全身。那些力量也全部注入了这具人类的躯体。我的臂力超越凡人的十倍。”
古尔干保持无言的态度,恭而敬之地垂下头。
“不过,臂力不过是琐碎的玩意。好好看看我的力量,景仰地看着吧。迪马邦特山喷发的火焰在崩落,天空因灰烬和浓烟而化作暗黑,地面满溢着熔岩。无论今年还是明年,帕尔斯的大地都将颗粒无收。”
一旦蛇王发笑,他左右肩部生出的蛇也欢欣鼓舞似的在半空扭动着蛇身。
存在于地面的全部恶意和敌意,都在持续向帕尔斯、向叶克巴达那集中而去。
第755章
血与灰(1)(shukeba.com)
I
加斯旺德的报告给王都叶克巴达那招致了阴影,国王陛下的御前会议被沉重的氛围包裹。
“你们不觉得那是真正的蛇王撒哈克是吗?”
亚尔斯兰陷入沉思。状况太过出人意料,似乎导致他有些混乱。
“那个巨人似乎只是蛇王的肉身容器,是不是这样的,那尔撒斯?”
在诸将的注目之下,宫廷画家淡淡地奉上答案。
“恐怕正是如此。无论怎么想,那个巨人都显得太过脆弱了,而且无论如何斩击都不见血,完全不能当作活着的生物看待。”
“……既然如此,那么真正的蛇王又在哪里?”
尖锐紧张的气氛在众人之间环绕了一周。
“臣不会说出不负责的回答,但真要说的话,恐怕是时限到了,更换了另一个容器了吧。”
“更换?”
这样说来,莫非属于蛇王自己的肉体并不存在?这样一来事情就更骇人了。
“陛下,您是否还记得,先王安德拉寇拉斯陛下的遗体从王墓被盗,至今不曾寻获?”
亚尔斯兰对那尔撒斯的提问做出了首肯。
“嗯,当然记得。这件事让王墓管理官,那个,对了,让费尔达斯得了很重的心病,真是可怜……”
亚尔斯兰忽然闭上嘴,向那尔撒斯直视而去。那尔撒斯则以沉默应答。过了好一阵子,亚尔斯兰才呻吟了一声。
“那尔撒斯,莫非……”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你是说,先王陛下的遗体被当作蛇王撒哈克的容器了吗?”
满座皆惊,紧张感也达到饱和状态,几乎满溢到“圆座之屋”的室外。在满座豪胆而身经百战的武将皆无言以对的状况中,亚尔斯兰一声叹息。
“有件事我不明白。”
“您是指什么事?”
“我指的是,蛇王撒哈克为什么想要复活?”
包括达龙和那尔撒斯在内,诸将都有些发愣地盯着他们年轻的国王。打从他们一出生起,不,早在他们出生之前,蛇王之事便是板上钉钉、毫无疑问可言的。而此刻,这个大前提却受到了冲击。
迟疑片刻之后,奇斯瓦特张口道:“这个,蛇王在遥远的过去将世界化为黑暗、实施虐政,让人们饱受苦楚。”
“就是这个,我真正不能理解的就是这点。”
亚尔斯兰将众人环视一圈。
“做出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把世界化作黑暗、让人们遭遇不幸,到底有何乐趣可言?随着和蛇王对决之日即将来临,我愈发地想知道这一点。大家又是怎么看的?”
伊斯方、达龙、奇斯瓦特接连地向年轻国王奉上自己的回答。
“臣没有考虑到这么深的地步。”
“臣认为,这对于蛇王来说才是理所当然之事。”
“正因为他是喜好做出这种邪恶之事的家伙,我们才必须将其击毙。”
一个充满力量感的粗大声音提出了反问:“陛下,您该不会是想和蛇王交谈,试图息事宁人地解决这事吧?请恕臣下无礼,但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了。”
这是独眼猛将克巴多的发言。
“我当然没有这种想法。遗憾的是,对方不是能够讲得通的。长期以来,蛇王招致的天灾人祸导致许多人丧生,他必须为这份罪孽赎罪。”
亚尔斯兰毅然地如此答复,耶拉姆则在内心松了口气。在此期间,那尔撒斯双腕交抱,闭上双眼保持沉默。
“……只不过,人类该如何区别神明降下的天罚和蛇王撒哈克招致的灾厄?”
诸将再度陷入沉默。事实的确如此——每当有天灾发生,都会同时出现主张“这是神明降下的天罚”和“这是蛇王撒哈克的诅咒”的人,甚至还会生出两派之间的争论。
这次开口发言的是女神官法兰吉丝。
“陛下,请恕臣下直言,陛下是地面世界的统治者,而天意则是人们不可揣测的。无论有何种原因,只要地上发生了制造灾厄、让民众受苦的事,您就必须做好最大限度的处置,这才是身为王者应尽的义务。还请宽恕臣下无礼的言论。”
亚尔斯兰反复点头。
“没错,法兰吉丝说的有道理。在我考虑天地之理之前,必须先设法减轻人们所受之苦。”
如此,诸将终于得以从麻烦的哲学问答中获得解放。
新马尔亚姆国王吉斯卡尔原本并非信仰虔诚的依亚尔达波特教徒,现如今却有了诅咒神明的心境。从出生之日起至今,神明究竟都为吉斯卡尔做过些什么?今日的吉斯卡尔之所以存在,都是他以努力、辛劳和勤勉换来的结果。
在吉斯卡尔出生之际,他的身侧已经有了兄长伊诺肯迪斯。神明竟然把这种既无能又无气力的兄长硬推给他!
对做兄长的而言,这算是一种幸运吧。自从弟弟出生,无论学问或武艺、政治或军事,都能推给弟弟。弟弟是伊诺肯迪斯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最不会怀疑、即便让他掌握全部实权也不会嫉妒的对象;纵使弟弟会怒气冲天,但在兄长天真无邪的信赖之下,倒也发怒不得,他们便如此维持了三十年以上的奇妙兄弟关系。
“你竟然还活着啊,银假面卿。”
“我们双方都恶运强势,这样真的很好。”
此刻的席尔梅斯素面朝天,吉斯卡尔却仍以旧时的名字称呼他。这样做是想探知对方的反应,席尔梅斯却不曾显露半点怒气,反倒将短剑拿在手中把玩,令吉斯卡尔想动也动弹不得。
“你究竟在那里都做了些什么?”
“都没什么说出来的价值,还希望你别在意这些。”
在邱尔克谨慎地生活、率领假面兵团侵略辛德拉、逃亡至密斯鲁、与孔雀姬菲特娜邂逅又离别……这四年多的生活,堪称波澜起伏又不安定。
第756章
血与灰(2)(shukeba.com)
这话若让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听到或许会笑掉大牙,但席尔梅斯对死去的邱尔克国王卡鲁哈纳确实心怀感恩。以结果而论,在那个山间国家渡过的三年时间,对席尔梅斯来说可谓人生中最为安稳的一段岁月。
在一段冗长的对话过后,吉斯卡尔终于被席尔梅斯“说服”,开始接受直到此日之前都不曾考虑过的某个企图。
远征帕尔斯。
当国王吉斯卡尔的决定翻到明面上来的时候,欢迎的空气立刻从新马尔亚姆王国的宫廷内消失了个干净。
柯利安迪侯爵和特莱卡拉侯爵各自创建了自己的门阀,维持着彼此权力抗争的关系,但唯有关于此事,他们站在同一战线共同抗议。
“请恕臣下无礼,陛下,距离诛杀伪教皇波坦并没有过去太久。现在的时期不是应该专心于国内,积蓄国力才对吗?”
“马尔亚姆和帕尔斯之间的外交关系本就良好,交易也在持续恢复之中。未必非要改变现状不可。”
“说到底,现在并没有出兵的大义名分。”
吉斯卡尔一边说服那群吃惊又兴奋的重臣,内心则喃喃自语道:“你们说的完全在理。”
II
“马尔亚姆啊……”
虽说这个国家不是特别丰饶,但海陆交叉的风光极美,阳光和微风也堪称美哉。席尔梅斯绝对不讨厌这个国家。
席尔梅斯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吉斯卡尔当作无能者看待,只要抹除掉多余的兄长和碍事的波坦,吉斯卡尔想要统治马尔亚姆大小的国家可谓易如反掌。今后积蓄财富、扩张领土、建设大国也绝非不可能做到。
“哼,名君吉斯卡尔是吗?”
席尔梅斯用鼻子一声哼笑,心情却十分复杂。吉斯卡尔至少处决了波坦,并支配了一国,相比席尔梅斯,这样的成果可算有建设性得多。
“过去大量虐杀马尔亚姆人的罪孽,都推到了波坦身上。所以他才不必担心马尔亚姆士兵会背叛,只不过……”
当然,吉斯卡尔没有积极地去考虑远征帕尔斯,在面对席尔梅斯如此说明的时候也显露出了消极的一面。就席尔梅斯来说,绝对有煽动对方的必要。
“柯利安迪和特莱卡拉侯之流,只想继续做马尔亚姆的大臣,他们指望的不过是微小的荣华富贵。继续顺着他们的心意行事,远大志向和飞黄腾达全都不用想了。”
“……嗯,是这样没错。”
“如果他们打算彻底反对国王的意思,让我去把他们诛杀了也没什么问题。”
“别这么轻率。照你的做法,若把反对者全部斩杀,就没有人能够指挥军队了。”
吉斯卡尔显露出极不痛快的神色。
他并非无法理解席尔梅斯的心情。从少年时代起,席尔梅斯便依仗一柄佩剑,亲自割开命运,拓展生路,养成了一旦有障碍,便要拔剑出鞘的个性。再回顾自己的少年时代,吉斯卡尔不禁生出了“少年时期的教育还真重要”的奇妙感慨。
总而言之,吉斯卡尔将特莱卡拉和柯利安迪两人的爵位从侯爵提升至了公爵。这是无需消耗费用的怀柔政策。取悦了两名“公爵”之后,吉斯卡尔又将两人说服。
“远征帕尔斯并非出自我的野心。正如公开发表的那般,号称那个国家之王的亚尔斯兰并不具备帕尔斯王朝的血统。若放任不管,那个国家的王统有朝一日必定混乱,也必将引发世界性的混乱。”
“陛下所言甚是。”
“还有一点,纳尔斯兰解放了奴隶,禁止贩卖人口,又褫夺了大贵族的领地,给帕尔斯社会造成了混乱。你们说,那些领地今后会变得如何?”
吉斯卡尔故意掐断话音,就见欲望的色彩自柯利安迪和特莱卡拉眼中浮现。
在劝说马尔亚姆贵族和重臣的同时,不安和担忧也手牵手地在吉斯卡尔内心不停手舞足蹈。
席尔梅斯则冷淡地旁观着热心辩论的吉斯卡尔。很显然,即便本来是出于席尔梅斯的唆使和胁迫,现在吉斯卡尔本人也逐渐有了这方面的想法。想必他也相当惋惜从帕尔斯掠夺而来的金银财宝吧。
吉斯卡尔和席尔梅斯展开了对谈。
“事到如今才来说这个,但马尔亚姆士兵真的谈不上很强。”
“你一定很担心吧。士兵的强弱取决于将帅的指挥,这是古往今来的铁则。”
“是这样没错。正因如此,我才对四年前失去蒙菲拉特和波德旺而倍感心痛。如果那两人仍然健在,就能一次性发动十五万至二十万的兵力。”
“再如何惋惜也无济于事了。”
虽说柯利安迪和特莱卡拉都不算无能,但他们二人究竟能把大军指挥到何种程度,吉斯卡尔并没有把握。站在吉斯卡尔的立场,让他和席尔梅斯之间的同盟关系复活、在军事方面活用对方的才干是理所当然之事。话虽如此,但让对方拥有必要以上的兵力又相当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