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的国王陛下还从来没输过。”
“不说这个了,喂,还不赶紧把银钱准备好。明天可是种子商人预计来收货款的日子。”
“知道了啦。”
安德拉寇拉斯三世事实上是蛇王这件事,农民们自然无从得知。若他们知道了真相,绝对不可能满不在乎地聊天。
“安德拉寇拉斯王还活着!”
当流言最终传到王都叶克巴达那之际,王宫内部无论文官还是武官,都在一笑过后面色苍白。
“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
“别当真啊,正如你所说,都是胡说八道不是吗?”
“莫非是蛇王让他复活之类的……”
“别、别说了!”
“最好不要小看对方。”
蛇王撒哈克的名字一出,立刻产生动摇,已成了帕尔斯人的常态。甚至有人慌忙向密斯拉神敬献供品,乞求神明守护。
众人之中有这么一个人,几乎吓到昏厥。此人正是王墓管理官费尔达斯。他负责主持先王的葬礼,亲眼见过死后的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遗容,监督先王的灵柩被埋入地下,并盖上了泥土。在此之后,王墓不知被何人破坏,先王遗体被盗一事也让他脸色惨白。换言之,他很清楚先王安德拉寇拉斯已死去的事实,而现如今……
“安德拉寇拉斯王还活着!”
听到这样的流言,费尔达斯当然不可能保持冷静。
费尔达斯半是心急慌忙地飞奔到亚尔斯兰王身边。
说到当事人亚尔斯兰,他自然还记得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遗体被偷盗一事,却把费尔达斯给忘在了脑后。那也是因为他持续过着顾不上这件事的日子之故。
听到耶拉姆的报告,亚尔斯兰起身前往谒见室,见到的却是费尔达斯被卡塞姆和士兵们牢牢按住,哭喊着“请陛下恕罪”的模样。亚尔斯兰最初感到厌烦,紧接着觉得对方很可怜,遂安慰了费尔达斯,保证让他无罪。
事实上,费尔达斯也确实无罪。在他流下欢喜之泪离去之后,亚尔斯兰在会议室与宰相鲁项、翼将们碰头,进行了一番事关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的对谈。
“原来盗取安德拉寇拉斯王遗体的目的在这里!”
帕尔斯国的首脑部终于察觉到了事态的真相。能够立刻留意到盗尸的目的根本超出常识范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不知宫廷画家大人有没有留意到这点。”
“很有可能。只不过,如果他留意到了,为什么隐瞒不说?”
“就算他说了,我们也不会相信的。”
“的确如此。”
达龙、奇斯瓦特、克巴多等人都摆出双手交抱的姿势。
时间进入三月下旬,前往辛德拉的使节团归来。他们沿着前去辛德拉时完全相反的路线,走海路到达基兰。前去的旅途因照顾女性而休息了数日;而在归途中,尤法奈斯仅在基兰过了一夜,便骑上并不习惯的马匹赶回叶克巴达那,将拉杰特拉王的誓约书呈交给亚尔斯兰王。
“加斯旺德呢?”
亚尔斯兰如此一问,尤法奈斯立刻摆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垂下头去。光是如此,亚尔斯兰便掌握了事态。只见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这样啊。”
“话虽如此,他直到最后都相当卓越,几乎能让人重新认识辛德拉人……啊,虽说例外也是存在的。”
至于那个例外究竟指的是谁,亚尔斯兰也很清楚,因而没有追问下去。加斯旺德的骨灰被郑重地埋葬在了那尔撒斯、特斯等人长眠的墓地。从后代人的视角来看,在此阶段,被世人称作十六翼将的存活者变成了个位数。
领主卡杰鲁的城馆暂且变成了“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行宫,原本的主人反倒变成了食客般的存在。
“亚尔斯兰那小子,从一开始就公开发表了自己没有王家血统的事实是吗?”
“正是如此。”
“机敏的家伙。”
“想必都是死掉的那尔撒斯奸诈的智慧所致。”
“哼,能够接纳这种奸诈的智慧,正是他的机敏所在。假如隐瞒这件事,必定会遭受沉重的打击;而一开始便公开发表,众人只会说,‘那又怎么样’。虽说是憎恶的对象,倒也不是完全的笨蛋。”
就在蛇王享受豪华奢侈的料理和美酒之时,奉命夜间看守的士兵们则忍受着寒冷,边跺脚边悄声交换对话。他们本是奴隶出身,若在工作中说话便会遭受鞭挞,但现如今他们是自由民。一旦品尝过自由的滋味,便终身忘不掉了。
“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输掉就没命了。无论如何,敌人可是达龙、奇斯瓦特和克巴多那三个人啊。”
“才不是这样,打赢了才该担心。”
“你这家伙很奇怪啊。真打赢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才怪,真的一点不担心吗?我们从前可是奴隶啊,受亚尔斯兰王的恩惠才成为自由民的不是吗?”
众人用猛然醒悟的脸面面相觑。
“……对啊!万一,我们打赢……”
“岂不是又要被打回奴隶阶层去了吗?我担心的正是这点。”
众人一同陷入沉默。华美的歌舞乐曲声传到他们耳边。披着安德拉寇拉斯王外表的男人没命般地猛灌美酒,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本该是城馆之主的卡杰鲁躲得远远的,在下座的位置恨恨地以汤匙搅拌料理。
“尊师。”
“在……”
第789章
表里之战(2)(shukeba.com)
尊师的真实姓名究竟是什么,从过去奇古尔干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看样子蛇王似乎也以“尊师”称呼他。
“在我下达指示之前,我和眷族之间的关系,你最好装作不知道。”
“……”
“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的,依小人拙见,陛下应当始终以被囚禁的安德拉寇拉斯的身份行动,与眷族之间应该毫无关系。”
“是吗,今后该怎么做?”
“眷族以及邱尔克军就交由伊尔特里休统帅,陛下应当彻底成为帕尔斯人组成的军队的统帅,以讨伐逆贼亚尔斯兰的名义来行动。”
“你说得对。就让伊尔特里休暂且暴走一阵子,我就观察一下他的本事。你不认为这样很有趣吗?”
“这样做对我们毫无损失可言。”
“嗯,就算邱尔克士兵全灭也不值得可惜,眷族的话想要多少就能做出多少。”
蛇王撇下一句残酷无情的话来。虽说事不关己,古尔干仍然全身战栗,蛇王那对赤红的眼睛立刻盯上了他。
“你叫古尔干是吧?”
“是、是的,陛下能够记得小人的贱名,实属无上的欢欣。”
蛇王用双眼俯视着平伏在地的古尔干。他似乎单凭眼睛的力量就能将古尔干镇服,令古尔干浑身动弹不得。
“尊师,把我的意向告知古尔干吧。”
行了一个礼的尊师向古尔干说道:“有一项特别任务交托给你。这全都出于陛下对你的信赖。”
古尔干又是一阵战栗,他既体会到了感动,又体会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他面前的这个人物绝对不会饶恕背信之人。
“你率领一百匹眷族入侵叶克巴达那,不分昼夜地展开骚动。”
“……是,是。”
“不要让亚尔斯兰那小子有机会熟睡。还要让叶克巴达那的市民对亚尔斯兰的治安能力产生怀疑。”
“谨遵陛下吩咐。”
“可能的话,把亚尔斯兰的手下干掉一两个。不必勉强行事,但对那个软弱之辈一定会奏效。让他见识一下我的伎俩。”
“小、小人惶恐。”
古尔干立刻向王都叶克巴达那赶去。但他为了证明自己独自一人也能成事,拒绝了率领眷族同行。
II
如饿狼般瞄准叶克巴达那的诸股势力之中,最初展开行动的的邱尔克军。在山地之间度过冬季的三万兵力乘着早春的风,从东边入侵帕尔斯的平原。
和辛德拉军大为迥异的是,邱尔克军有很强的耐寒性。他们踢散残雪,舍弃大陆公路而选择山路西进。正因如此,帕尔斯军几乎没怎么留意到敌人的入侵。
如此,就在前往辛德拉的使节团尚未归国的三月中旬,邱尔克军忽如其来地出现在距离王都叶克巴达那二十法尔桑的东方之地。这段里程骑兵需要走上四五天的时日。
“干得不错嘛。”
克巴多将大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并说出了褒扬之词。至此为止,邱尔克军的行动确实有两下子。
然而,进出平原的行动之中,却隐藏着令人瞠目的进击模样的阴影。尽管对方缓缓地向叶克巴达那逼近,行动却意外地平凡。
亚尔斯兰当下的统治圈,被收缩到了以叶克巴达那为中心、半径约五十法尔桑的圆形之内。索雷马尼耶和撒普尔都被放弃,统治的面积缩小到了帕尔斯原来国土的约一成。
“虽说是战略,但持续获胜还搞成这种局面,还真是奇妙。”
伊斯方如此一说,土星立刻摇动尾巴表示同感。
帕尔斯的农民纷纷在各自的村庄筑起野战工事或栅栏,进行要塞化工程,食粮也都悄悄藏匿起来。另外,水井中全部投毒,令敌军无法饮水——他们依靠散布这种流言,就造成了敌人的干渴;若当真投毒,接下去备受困扰的当然只能是帕尔斯这边。
在会议席间,亚尔斯兰一边痛彻地感受着全体将军的消沉,一边告知:“我们没必要亲手击毙所有的敌人。”
尽管亚尔斯兰的表情显得很温和,内在却带有不可干涉的坚决,这点看在达龙眼中不由显得有些炫目。
“至少,邱尔克军和马尔亚姆军是格格不入的。假如他们双方能够对立,就是我方最大的幸运。”亚尔斯兰继续说道,“邱尔克军有伊尔特里休,马尔亚姆军则有吉斯卡尔。假如这两个枭雄能彼此争斗并两败俱伤,那就运气太好了。”
“陛下所言不错,只不过……”
“比起让他们互斗,你更想亲手埋葬他们,不这样做就不痛快是吗?”
“被陛下给看穿了。”达龙不禁咧出一个笑意。“加斯旺德卿尚未归国,不知辛德拉军那边又会采取什么动向。”
“你是指辛德拉军有可能从东边攻来吗?”
“至少这方面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此话虽然显示出奇斯瓦特的慎重,但或许又只是他讨厌拉杰特拉罢了。
“耶拉姆卿,你说明一下。”
“遵命,那臣下就献丑了。”
耶拉姆毫不发怵地向诸将作出说明。
假若辛德拉军从东入侵,必定会和魔军发生冲突。双方必有损伤,若战况对辛德拉军有利,对叶克巴达那来说,魔军的压力必定减少;若相反是战况对魔军有利,就算是它们为帕尔斯而击退了辛德拉军。
“无论哪方落败,对帕尔斯都不会产生不利的情况。考虑到辛德拉国王拉杰特拉的为人,他不可能在付出牺牲的情况下还坚决入侵西方,我认为他首先会对目前的情况持观望态度。因此,这次我们没必要留意辛德拉军的动向,以上是我的判断。”
诸将发出“喔”的赞叹声,望向耶拉姆,并因年轻人涨红的脸而露出微笑。耶拉姆努力消化亡故恩师给他的教诲的模样,引来了众人的好感。
第790章
表里之战(3)(shukeba.com)
继续解决了四五个议案之后,众人解散,奇斯瓦特向达龙说道:“那尔撒斯有个好弟子。虽说没能将一切都传授给弟子便去世多少有些遗憾,但培养顺利的话,他绝对不会逊色于他国的众军师。”
“如果那尔撒斯把一切都传授给了弟子,那可就惨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呀,没错。”
两名猛将挂着苦笑彼此相对。他们指的正是那尔撒斯绘画的技巧。若用达龙的话来说就是:“幸亏那尔撒斯打从一开始就没教耶拉姆绘画。”
正是如此。
只有亚尔斯兰和耶拉姆留在了当场。
“克巴多喝的是什么啊?”
“具体名称不清楚。是克巴多卿发明的,在玻璃杯里放上冰块,兑上麦酒七成和葡萄酒三成。”
“会好喝吗?”
“本人是这么说的。”
“那好,找机会来试试。对于酷暑时节来说,或许很不错。”
克巴多推辞大将军地位的同时,他接受了国王授予的特权——任何时候想在国王面前饮酒都行。克巴多因此而心情大好,直呼“陛下当真聪明”。他是个奇妙的凡夫俗子,对酒水和女人极度迷恋,对地位和金钱却无比恬淡。
自从那尔撒斯死后,为了克服丧失感和悲哀,帕尔斯诸将反倒愈发爱笑了。即便听上去有些刻意,那也没有办法。
“粮食方面怎么样了,耶拉姆?”
“储备了五年份。”
“是吗,等一下再来听详细的说明。”
“是。”
真是多亏了那尔撒斯——亚尔斯兰回想起故人。
那尔撒斯对战时储备粮无比执着,亚尔斯兰为此时常取笑于他;而在此四方强敌环绕之际,他终于明白了食粮的重要性。虽说事实上的五年围城不可能发生,但“五年份的食粮”足以让己方安心,令敌人焦灼。己方绝对不会被贸然攻击。顺带一说,安德拉寇拉斯三世抱持的是己方向外攻击主义,对粮食储备几乎不怎么关心。
王都叶克巴达那城司克巴多在城墙上放置了一把椅子,手拿大号玻璃杯,双腿搁在城墙较低的部分,悠然地眺望城外。他的部下左右跑动,接二连三地向他们厚脸皮的长官报告。
“迪马邦特山方向涌出看似云的东西,正在接近!”
“地面上什么情况?”
“是,从同一方向有尘土接近……兵力约在三四万。”
“不要慌。”王都叶克巴达那城司克巴多手持不知名酒水的酒杯,豪迈爽气地嚼碎冰块。“就交给梅鲁连去对付。”
他指向王都以东、约半法尔桑之遥的杂木林。那是一片混杂了白杨和榆树的树林,看不见一兵一卒的身影,就连刀枪的闪光也无法用肉眼来确认。
达龙和奇斯瓦特并肩登上城墙,他们也接到了邱尔克军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报告。在三人的见证下,尘土愈发逼近。在当前的状况下,敌方和己方都在试探对手的出场方式。
“敌方如何布阵?”
“正如您所见。”
克巴多用拿着玻璃杯的手向城墙外部一伸。达龙和奇斯瓦特再度俯视城外的景象。
“姑且能算是摆出了阵型……”
“因为有伊尔特里休在。不过,他也是不擅长攻城的特兰人。他攻打培沙华尔打到厌烦,结果还是没攻陷。况且,假如他不在这里……”
“还会再次从空中进攻。”
“只要做到包围,待蛇王的眷族到达的时候,该不会同时从空陆两面发动进攻吧。”
“万一如此,我们就没必要刻意等待了。”
诸将交换话语的当口,亚尔斯兰在耶拉姆的陪伴下登上城墙。厚脸皮的克巴多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行礼,亚尔斯兰也回了一个礼。
“我想要尝试一下那尔撒斯留下来的一个策略。”
没人对年轻国王的提案有异议。除了绘画之外,即便那尔撒斯已成故去之人,诸人对他的信赖依旧深厚。
这个夜晚,城内外在过分的相互对峙中渡过。
翌日,邱尔克军的指挥官们全都大吃一惊。
紧紧关闭的东边城门忽然开启,帕尔斯军从城内突击而出。天刚拂晓,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人声和马蹄轰鸣声交叠在一起,“全军突击!”的叫喊声响彻四方。
邱尔克军完全没料到帕尔斯军会先发制人,全军立刻陷入混乱。
帕尔斯军打头阵的黑衣骑士策动黑马,长剑在黎明的阳光下闪耀,直接跃入敌阵之中。
达龙的长剑从下方刺入邱尔克士兵的下颚,贯穿口部,直达脑部。
随着佩剑大幅度挥舞,毙命的敌人的躯体伴随着声响和尘土落地。
紧随其后,一个抡起巨大战斧的邱尔克骑士向人马一体的达龙猛撞过来。若直接承受这道攻击,达龙的长剑必断无疑;他却压低身体,避过了旋风般的斩击,随即手腕一翻,剑刃由下而上地奔流而去。依旧紧握战斧的手顿时落地,惨叫声将空气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