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贴身的亲随崔敛走出来,嘴上说着「夫人请」,面上却十分隐蔽地朝我打了个眼风,大意是,沈砚在盛怒之中,不要惹他。
沈砚端坐桌后,身前放着一只锦盒,看上去很冷静,远比我们前几次交谈都要冷静得多。
实则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沈砚,最不能惹。
比起前世,他怎回来得这样早?
足足早了四五天。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进去,崔敛规规矩矩关了门,守在屋外。
沈砚静静饮着茶,我也沉吟着没有开口,屋内气氛压抑,唯有烛火晃动,昭示着欲来的风雨。
「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天一夜,夫人去哪了?」
我淡淡道:「夫君既然等了一天一夜,想必早查清楚了。若有急事,自可差人去南音寺寻我。我从未要求过夫君在这里等着,夫君自愿要等,又何必生气?」
沈砚气到极致,居然嗤笑出声:「我自愿等你?哈,夫人真是巧舌如簧。我到外面办差,念及夫人,想着办完了事情早日回来,夫人,你猜猜,我日夜兼程赶回来,瞧见了什么?
「我瞧见,我沈府门庭若市,惹人非议!我母亲,只不过与你有些误会,竟被你用这样的法子,生生掏空了身体!若不是我回来得早,岂不是要给我母亲出丧了?至于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温席云,你与我成婚时,也算天真可爱,怎的如今变成这样冷心冷肺?」
我仰头往上望,想看看天,却只看见些条条框框,那是房顶上的横梁,是沈家的屋顶,拘得人血淋淋一身,反倒问人,你的天真可爱呢?
我阖上眼,无心再辩。
「事已至此,我们夫妻恩断义绝,夫君还是把和离书写来吧。」
「好一个恩断义绝!你做这些,就是为了逼我签下和离书?我们沈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你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好啊……好啊……难为你费尽苦心……你想要,我成全你!崔敛,拿笔墨来!」
沈砚一拂袖,桌上的锦盒被他带下来。啪一声滚到地上,跌成两半。里头掉出一只玉镯,水头极好,可惜摔得粉碎。
崔敛本是在外面候着的,此时呈上笔墨,原地踌躇一会儿,忽而跪伏在地,恳切道:「主子的家事,本不是卑职能掺和的,只是请恕卑职多嘴一句,夫人,您糊涂啊!
「我同主子在中州办差,主子早听闻你近来与各家女眷频繁走动的事了,虽说官员私交过密不是好事,但主子想着,夫人您总归是以沈夫人的名义做这些事,是否和离之事尚有转圜,故才急匆匆赶回来……主子还特意给您带了礼物……夫人,您这样做,实在是伤透了主子的心。」
我心头微震,刚要开口,就听沈砚喝道:
「多嘴!你与她讲这些做什么?出去!」
沈砚从袖中掏出一物,展开了,正是我写下的那封和离书。
他竟是随身带着的。
沈砚扫视一遍,冷冷一笑,提笔挥毫,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丢到我面前,森然道:「如你所愿。温席云,从今往后,你与我沈砚,再无瓜葛了。」
那和离书,不过轻飘飘一张纸,承载的,却是一个女子的命运,重若千钧。
我从地上捡起那张和离书,极小心吹干上面的墨,仔细叠整放好。
再开口,如已跋涉万水千山。
「你从中州紧赶着回来,还带了东西,巴巴一副热心肠,被我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故而生气,是吗?
「只是沈砚,这样的事,在我身上早已发生过成百上千次。
「还记得我们刚成婚时,你与同窗小聚。那日下了好大的雨,我抱着大氅去接你。旁人都没人来接,只有你有。当时同窗不过打趣你两句,你便觉得失了面子。那雨具,你与一人合用,那大氅,另两个人分了,一起顶在头上。至于我,因为男女有别,最后只好花一吊钱,同店小二买了一身旧斗笠。
「你金榜题名那日,我欢喜坏了,烧了满桌的菜,热过三次,饿着肚子只等你回来。好容易你回来,却说已经在外面吃过了。那满桌的菜,哪怕你陪我略坐坐,吃上一两口呢?
「你生辰,我给你做了衣裳,上面的云纹,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绣上去的。你把那件衣裳收起来了,看似是极珍重的,可是你一次都没有穿过。我们搬到京城来做官,你的每一卷书都千里迢迢带来了,那件袍子,你嫌重,弃在了老宅。
「外人都道我好命,嫁得如意郎君,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竟也能做高门主母,殊不知这高门,于我而言,不过牢笼。
「沈砚,你不允许别人践踏你的心意。你又为何践踏她人的心意。成婚时,我父母是替我做了些打算,可那又如何呢?他日你为人父母,难道不替儿女做打算?何至于,对我淡漠至此?」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想必他也记得,我每说一句,沈砚的脸便白下去一分。
他茫然道:「我当时……我……」
我叹了口气,认认真真说出同他的最后一句话。
「沈砚,与你再无瓜葛,实是我的福分。若有来世,我不要嫁你了。」
9
我去寻了陆韫。
门房说,他家大人办案拿人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我道无妨。
是我有求于人,合该等他。
前世我死时,沈砚权倾朝野,唯独对一个人忌惮三分,那便是时任锦衣卫指挥使的陆韫。
沈砚是辅政大臣,行的是光明正大道。而陆韫,替皇家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素有朝廷鹰犬之称。
他一直都没有娶妻。
听闻他曾有个心上人的,不知何故早早去了,他便一直一个人过。
刚好我也没有再嫁的念头。
我想要在陆韫这里,谋个出路。
这一等,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