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韫踩着宵禁才回来,披一身月光,行至我身前,堪堪勒住马,略一颔首,似笑非笑。
「沈夫人,想不到我们如此快就再见面了。」
我朝他行过礼,平静道:「我跟沈砚已经和离。」
此言一出,便是陆韫都变了脸色。
那门房本是要过来牵马的,听得此言,忍不住道:「沈夫人,您同沈大人和离,关我们主子什么事?我们家大人和您……过往可不相识呐。」
夜色里,陆韫面容冷寂。
「沈夫人深夜来寻陆某,有何贵干?」
「我想在大人这里,寻份差事。」
「哦?」陆韫略一挑眉,「这可真是担不起。沈夫人请回。」
他连什么差事也不问,下了马,径直就往府里走。
腰上的佩刀与革带相撞,叮当作响,眼瞅着这个好容易等来的机会就要错过,我望着他的背影,握紧拳,开口唤道:「陆大人请留步!
「我能掌家。我自幼便和母亲学掌家,嫁给沈砚以后,陪他从乡野至庙堂,从未出过半分错。沈砚一去三载不归家,府里上下皆是我在打点,京中官员如何往来,宫里年节上供的心意,样样不失分寸。陆大人,您府里难道不缺一个这样的人吗?」
何止是陪沈砚至今呐!
便是前世,他为官做宰,背后也都是我在执掌中馈,内宅的事,从来没有叫他费过半分心。
沈大人是权倾天下,可仅靠他那几两俸禄,如何能养活满院子的人?如何够他上下打点?如何够他往来应酬?是我瞅准时机拿了家里的银钱出去买田庄铺子,是我看准人扶持了数家遭难的老商号,这才有了沈家的家大业大。
可这些是前世的事,我不能说。
指甲几欲捏进肉里,我紧紧望向陆韫所在的方向,他终于顿足。
陆韫慢条斯理旋过身子,他定定看我一眼,半晌,发出一声轻嗤。
「听闻你那婆母有苦难言,被你生生捧杀,不过数日就瘦了一圈,沈夫人好生孝顺。」
我垂下目去:「后宅阴私,只求自保,倒叫大人笑话了。」
「旁人家的事,陆某也管不着,你同沈砚和离,转头便来我这里,如此不顾名节,也不怕人言吗?」
「席云早已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至于人言,舌头长在别人身上,席云也管不了,和离的女人日子难过,便是什么都不做,旁人也要说上几句闲话的,况且,我替大人做事,大人付我银钱,你我之间,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他轻轻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冷清讥诮。
「好一句问心无愧,可惜,沈夫人所言,我府上已有管家打理。」
「管家每户都有,那为何世家大族还要娶妻?若是只为了繁衍子嗣,什么样的女人不行……陆大人,管家只是打理府中琐碎,而我,我能替你掌家。倘若你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何不付我银钱,我替你掌家。你要过日子,我也要过日子,咱们各取所需,如何?」
陆韫沉吟不语。
我见他在思索,便晓得自己有了机会,当即再道:「陆大人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亲朋考虑,管家多是男身,族中女眷想说些什么,总有不便,确实也有聘资历足的嬷嬷管家的,可嬷嬷大多已经年迈。陆大人,放眼上京城,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了。我在此处,已等了大人一天,大人不妨试试,若是觉得不好,辞退便可,我绝不再纠缠大人。」
「说到底,无非是你和离了,又不想回去投奔父兄,想来陆某这里谋个出路。你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帮你?」
话说到这一步,我也无可奈何,只好坦然地望着他道:「是,大人确实没有帮我的理由。帮或不帮,只在大人一念之间,但凭大人抉择。」
陆韫不作声,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指尖在腰间刀鞘上停留,哒哒叩了两下,有风把他的袍角吹动,他立在那里,眉间是常年浸在血里的阴郁戾气。
他不说话,我便默不作声等着。
我知道,他在衡量我的价值。
陆韫这里是我的一条出路,却不是唯一的出路。
天下之大,我总有去处。
只不过,他这里最好,最合适。
默然良久,他终于松了口。
「在下不过锦衣卫指挥佥事,论官职,比沈大人还低一品。在我府上做事,恐怕委屈了……温姑娘,姑娘要多少月例银子?」
他竟知道我本姓温!
睫毛颤了两颤,我不动声色绷紧脊背,轻声道:「第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倘若大人觉得席云掌家尚可,那么往后,我要大人月俸五成。」
既然是搭伙过日子,合该要五成。
况且,田铺收成,这些都是我回报他的,远比他给我的要多。
「温姑娘要价不低啊。」
「大人前程似锦,不差这些。」
男人冷哼一声,按住刀,丢下轻飘飘一句:「借你吉言。」
10
沈府少了一位大夫人,陆府多了位管事。
到陆府的第一件事,是同账房对账,把陆府这些年的收支对清楚。
比起沈砚的淡漠,陆韫更加阴晴不定。
他每天早上上值前,我都守在他屋外,跟他禀告府里的事。出府的路短短一条,他又走得快,我亦步亦趋捡紧要的讲。
大多数时候,只换来淡淡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