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辉爸问:“你真不回去啦?我怎么办?”
“那我还假的呀?你要不放心就先回去,要么就跟我一起。要我说,你也别回,你一人走,我不放心,家里什么你都摸不到边,找不着了就一个长途接一个长途地问。来来回回的,不如在一起了。”
“那屋子怎么办?猫怎么办?花怎么办?”
“打个电话回去,叫邻居照看一下。”
“你这一住时间不短啊!谁给你照看那么长时间?”
“那就叫冠华把猫抱走,花死就死了呗!花重要还是你孙子重要?我怎么感觉,这胎应该是男的?我呀,就想守这守着,看晓泉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我家孙子使劲长,使劲长,长成个大胖小子,不看着,我不放心,晓泉这孩子粗心,我怕她不懂事,不小心给弄掉了。”
第二天一早,立辉陪着晓泉去了医院。化验结果一出,明显地加号。
那天下午,晓泉被婆婆安排着在卧室使劲睡,把前一向缺的睡眠补得足足的,窗帘拉成夜的样子,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连公公以前不时的咳嗽都没听见,以至于晓泉想,那公公以前咳嗽是不是装的,怎么一听到自己怀孕了就没声了。
睡到自然醒,天色转暗,看着要黑的样子。婆婆凑上来递个苹果,皮削得干净,慈眉善目地挂着讨好的笑说:“休息得好不?你现在就要多睡睡,旁的啥都甭想,我怕你爸吵你,你一睡觉我就把他赶出去遛弯了。”晓泉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不知道怎么答话,简直受宠若惊。
晚上,一桌子的饭菜。其中有一碗红烧肉放在晓泉眼前。“我就是按你说的那种烧法,没放作料,就用黄酒泡了泡,用酱油冰糖烧的,你尝尝可是那个味儿?”晓泉吓得狐疑着不敢动筷子。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15、那种熟悉的例假感觉】
晓泉自此开始了少奶奶的生涯。肩不挑手不扛,油瓶倒了,不跨,等着婆婆扶起来自己才走过去。跨都嫌费力气。晓泉突然觉得,这怀孕的滋味也不是什么太糟,除了偶尔犯犯酸水,其他一切如常。
“我家这个孙子是真乖!一点不闹人。人家娘都给闹得翻天覆地,上吐下泻,这个好懂事啊!”立辉妈每天主要的工作,除了干活,就是在得空的时候使劲盯着晓泉的肚子,贪恋地看。虽然晓泉的衣服下面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老太太已经预料到不久以后的膨胀,壮大,豪迈。
“也许是个女孩呢?女孩比较安静。”晓泉说。
“不会,看着像儿子,我感觉得出。”婆婆笑得很满足,“你别多心啊!我无所谓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冠华家已经有个男孩了,你这个要是女孩,我们家就凑成好字,也不错。男孩女孩都一样,我不封建。”立辉妈赶紧解释,生怕媳妇不高兴,“但我还是觉得是男孩。”忍不住眯缝着眼睛盯着晓泉的肚子又看了几眼,追加一句。
晓泉一点不关心她婆婆的看法。“你妈要是挑三拣四,怪我生男生女,就叫她走,我不稀罕她给我带。”晓泉说。
“不会,我妈从没那个思想。你别借口编排我妈。”立辉保证。
晓泉一怀孕,明显的反应就是想要。白天一坐下来,稍微没人打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春宫图,自己坐着都开始觉得很不好意思。
那夜,晓泉使劲使坏,憋在嗓子眼的声音那个骚,眼波那个媚,手上那个勤快,让立辉无法抵挡,原本一直有所顾忌的立辉放开胆子穷折腾。晓泉是夜睡得很塌实,塌实到打起微微的小呼噜,一觉到天明。
“没事吧?”早上,立辉早上一醒,第一件事情就是翻着晓泉的小内裤看。“去去去!跟你讲不会掉,你真烦人。一点事没有。再来我都经得起。”说着嘴巴就朝立辉肚皮下面凑。立辉吓得提上裤子就蹦下床,说:“不来了!不来了!我做一夜噩梦。你还打呼噜,真是!”
晓泉面色滋润,神采飞扬地套上旅游鞋上班了。
一夜逍遥抵上三斤西洋参。晓泉神清气爽。
气都不喘地爬上五楼办公室,坐下来泡一杯阿华田,小心地剥开婆婆煮的白水蛋,准备吃早餐。孕妇就是好,在单位也成了被保护的大熊猫,想干吗就干吗。
忽然,晓泉身下一股暗流。那种熟悉的例假感觉。
晓泉浑身鸡皮疙瘩爆起,大喊一声“坏了!”,就冲进厕所。
晓泉冲进厕所褪下裤子一查,虚惊一场。水而已。
但那一天晓泉觉得很不舒服,感觉自己像棵脱水蔬菜,不断将体内液体往外排。早上,她尽量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以防止意外。出于顾虑,硬是撑着没告诉立辉。下午时分就忍不住提前回家了。
回家以后不敢怠慢,马上躺床上睡觉,并不敢告诉婆婆出了状况,只说有点累,想睡。到了夜半时分,晓泉再检查,坏了,开始出咖啡状的液体,介于血与水之间。晓泉当下急了,推醒立辉看。立辉一下就从迷糊中清醒出来,说,要不要去看急诊?晓泉说,这半夜三更,怎么去呀?要不,明天一大早就去?立辉皱着眉头恼火地说:“你看你!跟你讲不让不让,你非要!这下出事了吧?掉了要你好看!”也许是因为半夜,本来就有下床气,立辉口不择言,这话刺激了晓泉。晓泉立马蹦起来,声音也放大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又不是我想叫他掉的。这还不知道情况怎样呢,你就发狠,可见你心里根本没把我当人,完全为你儿子着想。你怎么不想这要是掉了,我受多大罪?你还算是丈夫呢!真是禽兽不如!”
立辉声音更高:“我不替你着想?我跟你讲多少次不行不行,你死缠着我,你向来任性,从没为别人考虑过,甚至包括你肚子里的孩子!”
“你叫什么叫!那东西长在你身上,你要不想要,我能强奸你?你真替孩子着想,第一天就干脆分床!出了事情一点担当都没有,就知道怪老婆。你现在骂我有用吗?他要是掉了,已经掉了。你不想着安慰我,半夜里跟我吵,没有人性。我终于看到你真面目了,顾立辉!人只有在患难的时候才见真心!”晓泉眼泪水哗啦哗啦止不住地开始往下流。
婆婆已经隔着门大声敲了:“立辉!半夜里不睡吵什么?她现在能生气吗?你怎么不懂事儿!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先睡觉!”
立辉拉开门,光着膀子穿着小三角内裤冲他妈喊:“她流血了!”
婆婆慌慌张张冲进卧室一把掀开被子就要去揭晓泉的内裤看。晓泉吓得捂起来喊:“哎!”
“怕什么?我看看,情况严重不严重?我过来人,好歹知道点儿!”情况紧急,晓泉也只有让婆婆看。
婆婆面色凝重地说,赶紧躺着,不要生气着急。我给你捂上条暖毛巾,护着肚子。明儿一早就叫个车上医院。
完了转头问立辉:“你怎么她了?突然就这样了?”立辉恼怒地说:“你问她自己!”
晓泉愤怒地看着立辉,眼泪不停地流。
【16、他觉得自己是谋杀犯】
“你去沙发睡觉,我晚上陪着晓泉。”立辉妈命令。
第二天一早,立辉领着晓泉上医院。排队,挂号,等候。
晓泉的卫生巾上已经像来例假一样红了一大片。晓泉都绝望了。
医生用B超反复在晓泉的小腹上扫描,然后遗憾地说:“不行了,孕囊都掉下来了,找不到。保不住了。清宫吧!去手术室排队。”
晓泉和立辉哭丧着脸回去。立辉一路上没说一句话。晓泉觉得,立辉是在怪自己,晓泉很想张口道歉,可又不愿意为此说句软话。晓泉身心具痛,在她躺在手术台上,感觉冰冷的器具在体内搅动的时候,心都碎了,人也意识模糊。她多么希望在她走出手术室的时候,立辉给自己一个有力的拥抱,让她觉得世界不是那么糟糕。而她步出门外的时候,立辉只从椅子上站起来,满眼的哀伤与颓丧,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拉着她就走,甚至没问一句:“痛吗?”
立辉内心里很难受,他觉得自己是谋杀犯,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明知故犯地将自己的孩子弄死了。这种自责,让他不想说一句话。他并不怨晓泉,可就是不想张口说话。在晓泉躺在手术台上煎熬的时候,立辉的心口的痛一点不亚于晓泉。这个孩子,在没有的时候,立辉不期盼,有了以后也只是感到新鲜。他突然意识到这孩子的存在,并与他息息相关的时候,正是那一夜,在碰撞中,在狂野中,他背后一身冷汗,当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而当这一预感实现的时候,他才知道,其实内心,他多么希望这个孩子可以活下来。失去的时候才觉得特别留恋,无比珍贵。
“医生说,也有可能是基因不好,自然选择掉的。”晓泉终于张口了,声音小小,并可怜巴巴地望着立辉。
立辉还是不说话。晓泉的话丝毫没有减轻立辉的愧疚感。他固执地以为,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立辉,你别这样啊!我也很难过啊!我们还年轻,很快还会有的。”
立辉拍了拍晓泉的背,又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肩,还是没开口。
回到家,晓泉和立辉都没办法面对立辉妈期待的目光。
立辉妈一看两人如丧考妣的脸,就知道大势已去。一家都陷在沉默的愁云惨雾中。立辉妈拍拍自己衣襟的下摆,难过地摇摇头,长叹一声说,天灾人祸,下次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