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座位安排也是在向其他亲戚传递陆逍是未来陆家继承人的信息,陆逍入座后,便感受到来自各方暗暗的打量。
  在这个家,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陆逍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温水,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陆夫人和陆筠,只见他们神情并无异样。
  陆老爷子笑呵呵地宣布开席。
  陆逍腿伤未愈,刚好成了挡酒的好借口,但面对热情的亲戚,也不好没有表示,饭菜没吃几口,愣是喝了一肚子热茶。
  他虽不喜欢交际,但不代表不善交际,一套场面话说下来,是寻不到半点错处。
  但累也是真的累,比通宵加班都累。
  大人们喝酒聊天,小孩子吃饱了就叽叽喳喳的跑来跑去,场面很热闹,陆逍却在这种氛围中感受到了割裂的孤独,除了吵闹之外,感受不到其他任何情绪。
  他无比想回到自己的家,或者说想见到宋槐序。
  还有四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他有很多话想和宋槐序说,比如:想不想换一种相处方式?想不想和我谈个恋爱?
  陆逍那颗竖着铜墙铁壁的心,自从宋槐序住进去后,处处柔软。
  他向后靠在椅背内,捏着手中茶杯,内里醇香金色的茶水,让他想起宋槐序的眼睛,像被阳光穿透的琥珀,纵使生活颠簸坎坷,仍旧清澈透亮。
  每当这双眼睛看着他时,他便感受到沉静和治愈。
  陆逍摩挲着手机,点开宋槐序的对话框,【在干嘛呢?】
  他盯着屏幕,内心罕见的涌起期待和雀跃,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等待着心上人的回复,会不会和下午那会一样,会得到“在想你”的答案呢?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陆逍微微蹙起眉,不满地继续打字:【又在看弱智电视剧吗?五分钟内回我,会有大红包哦。】
  五分钟过去,仍旧没人理他。
  陆逍正想发红包试探时,李姨的短信忽得弹出来:【少爷,槐序到现在都没回家,我联系不到他。】
  陆逍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一凛,面不改色地拿起手机给宋槐序打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心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数种可能性在大脑中闪过,这几日他和宋槐序之间暧昧,他能感受到宋槐序对他也有感觉,所以,应该不会是跑路。
  会是绑架吗?
  陆逍看向正在举杯应酬的陆父,只见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喝了不少白酒。
  应该不是他,陆父今天刚给了他两个选择,而他选了父亲想要的答案,这个时候,应该不会蠢到插手他的私生活来激怒他。
  陆逍站起身,椅子在木质地板划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腿还不足以支撑他脱离拐杖行走,稍微用点力气会能感受到骨头在痛。
  陆筠放下酒杯,大步赶过来将他扶到轮椅上,“怎么了哥?累了吗?我送你回房休息?”
  陆逍抬手制止他的动作,“没什么,我去打个电话。”
  “好,哥那你慢点儿。”陆筠没再跟着,知分寸地离开。
  陆逍操控着电动轮椅来到后院,寒冷的风一吹,他的脑袋格外清醒。
  手机响了两声后,那边接听,“陆监察长,这个时间找我什么事?”
  是方洵,陆逍将电话打给了方洵。
  “方局新年好。”陆逍开门见山道,“打扰方局和家人团聚了,我想问一下今天安管局有什么行动吗?”
  方洵那边听起来也挺热闹,有人在喊他:“哥,干嘛呢?饭还没吃完呢。”
  方洵说了声“有事”,走进安静的房间,“陆监察长,安管局可不归监察司管,我也没有向你汇报工作的必要。”
  陆逍揉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礼,“我家的猫丢了,方局有见到过吗?”
  方洵直截了当:“没有。”
  “好,我知道了,方局,多有叨扰,抱歉。”
  “嗯,再见。”
  方洵挂断电话,回到餐厅。
  他的爱人、绥京研究院的陆主任陆鸣州关心询问道:“工作?”
  “算是吧。”方洵给他剥了一只虾放到他碗里,“你们院里那几只拟人化猛兽如今怎么样了?”
  当年的捕捉行动由联盟总部进行,越过了安管局和监察司,研究院更是没有参与。
  陆鸣州扶了下眼镜,“起初应激反应很大,有攻击人的行为,现在好些了。”
  “FNS总部那边要求将他们销毁,但院长提出了反对意见,他们对人类的不信任和防备也不过是五年前强行将他们剥离生存环境的结果,如今都在可控制范围内,怎么能随意剥夺他们的生命。”
  陆鸣州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吃饭吧。”
  方洵看向对面他亲弟弟骨碟里堆成小山的虾壳蟹壳,以及他弟媳夫碗里满满的虾仁蟹肉,“再不吃就没了。”
  吃完饭后,方洵想了想,还是给陆逍打了个电话:“陆监察长,拟人化兽人有攻击人的倾向性,为了社会安定,如果天亮前你还找不到他,安管局会采取行动。”
  安管局自然不会容忍危险分子在斯兰的土地上横行,而监察司也承担着同等责任。
  陆逍不能跟他说“他不会伤人”这种类似于“我们家的猫、狗不会咬人”的无效保证。
  沉默了两秒后,陆逍说:“好,我知道了。”
  刚刚联系完方洵后,陆逍打着拜年的名头联系了联盟总部那边的人,寒暄着套了几句话,目前基本可以确定,宋槐序并没有被斯兰政府所控制。
  既然不是联盟总部和安管局那边的人,敢动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够用,不过起码现在宋槐序生命无忧。
  乌云遮蔽高悬的弯月,陆逍半身隐没在光影下,沉黑的眸中是化不开的阴郁。
第40章
焦躁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个不停,跳跃着“监察长”三字。
  陈泊闻在蒙着水雾的白光中瞬间清醒,脖颈处的窒息令他很难发出沉稳的音调,挣扎着吐出两个字:“贺……铭……”
  贺铭微怔,手下力量松懈,心跳挤压着血液在急促的喘息中似要炸开胸腔。
  这是两人构建关系一年来,陈泊闻第一次对他说出安全词。
  “咔哒——”
  在贺铭的愣神中,铁艺床头上的手铐被硬生生掰断。
  陈泊闻迅速抓起自己的手机,在陆逍的来电自动挂断前点下接听,强压下未完全平复的情绪,“老大,出什么事了?”
  陆逍沉稳的声音传来:“阿肆失踪了,最后的定位我已经发至你的手机,立刻联系警司办,不要声张,在天亮前把人给我找出来。”
  陈泊闻没有问缘由,也没对时间讨价还价,“是,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后,陈泊闻捡起地毯上的衣服利索穿上,高领毛衣将痕迹遮个完全。
  他看了眼一脸懵的贺铭,平静道:“抱歉,有任务,新年快乐,贺医生。”
  贺铭扯扯唇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挤出一抹笑来,“谢谢,但现在我很难快乐。”
  陈泊闻视线下移,挑了下眉,没再说话,抓起车钥匙大步朝门外走去。
  贺铭套上裤子追他,赤着上半身在冷风中冻得发抖,活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夫儿,嚷道:“喂!陈处长!陈泊闻!你就这样走了?!!”
  回答他的是迅速驶离的红色尾灯。
  贺铭憋闷地骂了句脏话,虽说两人不是恋爱关系,但好歹算是朋友吧?这人未免也太无情了!
  床上床下两副面孔。
  明明有着最亲密的接触,平时遇见却点个头就算打招呼,疏离地像陌生人。
  这是纯纯就把他当工具使啊!
  干脆结束得了!
  贺铭“砰——”得关上门,发现陈泊闻的证件落在家里。
  翻开,映入眼帘的便是穿着制服正气凛然的陈处长。
  想起刚刚陈泊闻浸着雾蒙蒙的水光叫他名字的模样,贺铭“啧”了声。
  ——
  家里亲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喝酒聊天,热热闹闹的倒也显出几分温馨。
  陆逍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中端着一杯红酒漫不经心地摇晃,锐利的视线轻飘飘审视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抛开流窜在外的地下黑市那些人,与斗兽场相关的知情人士已经尽数抓获,现如今明面上知道宋槐序真实身份的除他之外只有两人,一是陈泊闻,二是方洵,三是李姨。
  陈泊闻是他为数不多的心腹,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方洵没必要跟他作对,更是没必要对他撒谎。
  李姨就更不可能了,知根知底,十年的相处,足够培养出信任。
  而地下黑市那帮人巴不得消失在他视野内安分守己,不会蠢到在风声那么紧的时候挑衅他。
  宋槐序的失踪如果不是因为拟人化异兽这层身份,那么原因就出在陆逍自己身上,有人想要通过宋槐序来威胁他达到一些目的。
  会是谁呢?又会是什么目的?
  陆逍置身于喧嚣中,他是陆家长子,在这个时候贸然离场势必引发波动,如果绑架宋槐序的人就在这群人之间,那他离开就意味着把软肋明着亮给敌人看。
  陆逍抿了口红酒,苦涩醇厚的酒香在舌根处蔓延,他看向不远处帮他父亲挡酒的年轻alpha。
  其实他最大的怀疑对象就是陆筠,公司继承权摆在两人之间,亲兄弟明争暗斗的戏码在豪门贵族间屡见不鲜。
  更何况目前知道宋槐序是他身边人的,除了他父亲,就是陆筠。
  陆筠似乎觉察到他的视线,扭过头冲他笑了笑,由于酒量不佳,脸色红扑扑的。
  陆逍微笑着冲他遥遥举杯,他是不太想怀疑陆筠的,说到底还是不想真的走到兄弟反目那一步,麓华集团有他母亲的心血,他要拿回来,但如果陆筠安分些,他不会亏待这个弟弟。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手机中有陈泊闻给他发送的最新进展,他们已经确定宋槐序由一辆套牌面包车带走上了高速,出了匝道后消失在某个村口小路,正在追踪中。
  陆逍盯着墙上的即将指向零点的钟表,冷静的表面下是涨潮般袭来的焦躁,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一个多小时过去,竟然没有人给他发威胁警告性的信息。
  如果不是想利用宋槐序威胁他,难不成是一场无差别绑架?目的是什么?
  陆逍指尖一下下敲着大腿,这是他焦虑外显的表现。
  拐卖人口与腺体贩卖八个大字将他所有的思绪笼罩,宋槐序是个S级alpha,并且是个长得很好看的alpha。
  一想到这个结果,陆逍再也坐不住,再也没有掌控全局的游刃有余。
  一把抓起外套尽量保持镇静,跟长辈们打了声招呼,说监察司有事需要他立刻到达。
  陆父看了眼他的腿,“就非得你去?”
  “嗯。”陆逍没过多解释,扫了眼他身边的陆夫人和陆筠,没看出什么异样。
  陆筠关心道:“大哥,我送你去监察司吧?”
  “你没喝酒啊?看上脸了还送我。”陆逍轻松地笑笑,任谁看也看不出他内心的焦急难忍,“有人来接我,大家新年快乐,早些休息。”
  陆筠摸摸发烫的脸,有点不好意思道:“那行,大哥,你路上小心。”
  陆逍点点头,转过身的瞬间笑容尽收,眉头紧皱,操纵着电动轮椅离开,下属就在门口等他,颇有些鞠躬尽瘁的意思。
  身后的亲戚们又是好一阵恭维,“有阿逍这样的监察长,是咱斯兰的幸事,陆家有个好孩子啊!”
  车前大灯穿透粘稠夜色,在寒风中朝着高速入口呼啸而去。
  ——某处无人的废弃厂房。
  泡面的香气勾动饥肠辘辘的胃,宋槐序掀开沉重的眼皮,天旋地转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头昏脑涨地忍下干呕的冲动。
  清醒后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胳膊被反剪着绑在背后,脚上铐着防止他逃走的锁链,生铁的触感令他再次陷入被关在地下室的那两年。
  斑驳的墙皮遍布黑色霉点,处处透着腐朽的气息,他被锁在铁笼内,连老鼠都敢凑上来试图啃噬他的小腿。
  隐隐约约的人声打断了他的梦魇。
第41章
赌一次
  有人在火堆前呼噜噜吃着泡面,“这鬼天气冻死人了,咱那雇主什么情况啊,不说打一顿也不说跟人要赎金,就这么干绑着,玩得哪一出哟。”
  “抱怨什么,这钱多好挣,什么都不用做,天亮了把人放走,咱哥俩儿拿着钱出去潇洒潇洒。”
  “嘿嘿,大哥说得对……”
  宋槐序耳朵敏锐地动动,判断出一墙之隔外只有两个绑匪,目的不明,不过既然不是冲他来的,那就是冲陆逍。
  骨节分明的手化为强悍有力的利爪,无声无息地割断绑着他手腕的麻绳。
  宋槐序撑身坐起来,活动着长时间保持同一种姿势而麻木的胳膊,手腕处被麻绳磨破的皮肉渗出血点,但他恍若不觉。
  垂下眼看着脚上生锈的镣铐,宋槐序挑了下眉,手指勾起链条,露出不屑的神色,这种劣质品可比不上地下室几十斤重的合金钢链。
  没费什么力气地拧断链条,只留下环着脚踝的铁铐。
  链条砸到地上,发出沉闷的重响,在门外火光的照映下,扬起细小的灰尘。
  两个绑匪登时扔下泡面,惊疑地看着摆脱束缚的宋槐序,“你!你怎么做到的?卧槽,给我老实待着!”
  宋槐序眯了眯眼睛,认出其中一人就是今天下午倚在面包车门前抽烟打量他的那一个。
  绑匪抽出闪着寒光的匕首,凶神恶煞地威胁他,“天亮就会放你离开,你老实点,对咱们都好,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宋槐序低头看自己圆润的指甲盖,陆逍不敢剪他黑豹形态时的利爪,就时常给他剪剪指甲过个手瘾。
  鎏金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起幽光,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两位还是想想要留什么遗言吧。”
  绑匪被他闪烁着荧光的眸子吓得一抖,下意识后退,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黑豹是极其敏捷的动物,捕猎速度高达每小时110公里以上。
  在两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宋槐序已经徒手夺下匕首,“当啷”一声扔到墙角,动作利索地将一人飞踹出去,那人脑袋砸到墙上发出一声哀嚎后昏死在水泥地上。
  与此同时,宋槐序掐住了另外一人的脖子,凶狠地将其掼到墙上!
  本就老化的墙皮“扑簌簌”掉落,宋槐序手下力道一点点增加,冷酷询问:“谁派你们绑架我的?目的是什么?”
  绑匪喉管发出可怖的咯吱声,无力地试图抓挠宋槐序的手,“我……我不知道,他,他没说,自己,是谁,只,只让我,我们把你抓起来,天亮放走。”
  宋槐序平静地看着他不断挣扎,思索着这些话的真实性。
  绑匪眼前发黑,肺里的氧气急速流逝着,濒死的恐惧下浑身颤抖,“求求你,放,放过我……”
  宋槐序凑近他,眯了眯眼睛,嘴角挂着残忍的笑,“你,是人贩子吧?”
  绑匪充血的眼珠子瞪得要爆出来,在他下一句解释未发出前,宋槐序忽得松开对他的钳制。
  他瞬间被“活下来”的兴奋感笼罩,正要给宋槐序磕头时,眼前一道寒光划过,脖颈处一凉,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脖子,向后倒去,再没能说出一句话。
  宋槐序面无表情地抹去溅到脸侧的温热鲜血,偏头看向颤颤巍巍往外爬的人。
  那人惊惧到极点浑身战栗,哆嗦着给宋槐序磕头,额头砸出血来也不敢停下动作:“求求你,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吧!”
  宋槐序地上的铁链捡起来捆住他的手脚,淡声道:“要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把你们拐卖人口的事说清楚,坦白从宽,明白吗?”
  绑匪看了眼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同伴,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明,谢谢您不杀之恩,谢谢。”
  宋槐序看他:“我明明是正当防卫。”
  绑匪愣了一秒后脑袋点得像蒜臼子:“对对对,正当防卫,正当防卫!”
  宋槐序肚子饿得咕咕叫,血腥味对他的刺激很大,但他不吃脏东西。
  废弃工厂的窗户早就烂得不成样子,半点风都挡不住,夜色涌进室内,不远处传来动物的嚎叫声。
  宋槐序朝外面看去,黑压压的山连绵起伏,树影晃动着似要引诱他奔向他旷野之处。
  门口处的火柴堆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宋槐序收回视线,凑到火堆旁暖手,火光跳跃在他身上、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