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绒扇般落下小片阴影,将眼底情绪尽藏。
宋槐序从死去绑匪的口袋里翻找出手机,踢了活着那人一脚,“密码。”
“我……我不知道,这是大哥的手机。”
宋槐序垂下眼看他,“你的呢?”
“我我我……我没带,办事的时候大哥不让带……”
宋槐序“哦”了声,重新回到火堆旁,摆弄着手机,随便输了六个二,一不小心解锁了。
“……”
为绑匪的智商沉默了五秒后,宋槐序又把手机锁屏放到了一旁。
他自然是记得陆逍的手机号码,但听这俩人的意思,他们抓了他之后并没有采取其他举动,并且天亮后就会放他走,也就是说陆逍现在并没有受到威胁。
宋槐序搓搓手,他想等一等,等等看陆逍会不会来找他,会不会再次带他回家。
如果天亮前陆逍还没有出现的话,那大概就是经过综合评估后,陆逍认为他不值得动用资源来寻找吧。
那就离开好了,不远处就是山脉,山脉后面便是森林,就这样度过余生也成。
宋槐序一动不动地盯着窜动的火苗看了一夜,直到所有的火柴化为黑色的木炭。
火燃尽了,浓郁的黑暗也化为灰蓝的晨色。
再过两个小时,太阳便会爬上山头。
宋槐序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受,也许是他太苛刻,说不定陆逍正在找他,只是慢了些而已。
他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忽得,耳边传来模糊的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十分钟后,刺眼的车灯将这座废弃厂房包围,有人举着枪缓步而来,“警司办案!举起手来!”
宋槐序抬起胳膊挡去刺眼光芒,眯着眼睛朝外看去,看到了人群中央的陆逍。
第42章
你怎么才来
十几辆车的前灯将此处荒无人烟之地照得如同白昼,步履匆匆的脚步声连成一片。
陈泊闻带人举枪进入废弃厂房内部,被绑着缩在角落里的绑匪头一次见到执法者有种“得救”的亲切感,激动得眼泪差点落下来:“警官!我在这!在这!”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望。
宋槐序身上脏兮兮,羽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出一道口子,跑出来很多鸭绒,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眼睛仍旧明亮。
在看到宋槐序好生生站着的瞬间,陆逍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拄着拐朝他走去,“阿肆。”
枯树在风中哗响,宋槐序向前走了几步后,忽得当着众人的面小跑着扑进陆逍怀里,陆逍就一条好腿,被惯性冲了下,但还是稳稳当当接住了他。
宋槐序脑袋埋在陆逍颈窝里,嗅着令他心安的熟悉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闷声道:“你怎么才来啊?我还以为……”
带着埋怨和撒娇意味的嗓音轻飘飘撞进陆逍的胸腔,心跳如擂鼓般轰然作响,呼啸的冷风吹过,世界似乎陷入静寂,陆逍只能听到宋槐序有些鼻塞的呼吸声。
他摸摸宋槐序的脑袋,“以为什么?以为我不来了?”
宋槐序没吭声,冰凉的鼻尖蹭过他颈窝的皮肤,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后,灼得像是有火在烧。
陆逍喉结滚动,心脏恍如陷入棉花糖中,又甜又软。
陈泊闻已经带人将绑匪拿下,警司办的人在勘察现场,剩下几个端着冲锋枪列队而战的下属纷纷抬头看天。
眼睛一点儿都不敢乱瞟,但耳朵又都不约而同的竖着,都想听听能让监察长大年三十亲自带队营救的人是谁。
被推搡着上车的绑匪看到两人相拥的这一幕内心哀嚎:完犊子了,这下算是踢到铁板了!还是被火烧得滚烫的那种!
陆逍闻到了宋槐序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将人从自己怀里扯出来,看到了他脸上零星散布的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点,眉头蹙起担忧道:“受伤了吗?”
宋槐序被他揪着转了一圈,本就一夜没睡的脑袋晕乎乎的,“没受伤,不是我的血,不过这个不好打开。”
宋槐序向上扯了下裤腿,露出卡在脚踝上的铁铐,已经将那处皮肉磨出血色,白袜染上了红。
陆逍一路奔波,这会儿骨头隐隐作痛,蹲不下去,拽着宋槐序的裤腿看看,“啧”了声,“你怎么又不穿秋裤?”
“……裤子有绒,不冷。”忘了这茬了。
宋槐序默默放下裤腿,自打入冬后,陆逍便天天唠叨着让他记得穿秋裤,可是宋槐序偷偷观察过,陆逍明明自己也不穿。
“上车来。”
商务车后座宽敞,没熄火,空调暖风呼呼的吹着,很暖和。
陆逍握着宋槐序的小腿,让他踩在自己的大腿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截铁丝,捅进铁铐的生锈的锁眼里,来回两下,“咔哒”打开,全程不过五秒。
陆逍拧着眉脱下宋槐序的袜子,只见他脚踝处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但好在只是皮外伤。
陆逍推开车门招了下手,便有跟队医生赶过来为他处理脚腕和手腕上的擦伤,就这么点小伤,被这样关注着,宋槐序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监察长,铁铐生锈了,为了避免破伤风,还是去医院打针疫苗比较好。”
陆逍点头道:“好,辛苦你了。”
就算不为了打疫苗,陆逍也是要带宋槐序去医院检查身体的,虽然监控没有拍到,但以宋槐序的身手,能被绑来这里,指定是被下药了,也不知道那俩蠢货用的药安不安全。
汽车缓慢启动,宋槐序紧绷的情绪在见到陆逍后全然放松,此时靠在椅背里有些昏昏欲睡。
脸颊处传来带着凉意的湿润触感,宋槐序睁开眼睛,是陆逍在用湿巾擦拭他脸颊的血迹。
“我今天,被一个小孩道德绑架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陆逍握着宋槐序冰凉的手,暖热了,摆弄他的手指头玩,听出他是在讲被绑架的事儿,“然后呢?”
宋槐序打了个哈欠,浸着水雾的金眸倒映着陆逍轮廓分明的俊脸,“一点儿都不好吃,但我怕浪费,就都吃光了。”
陆逍无奈又好笑地捏捏他的掌心,“然后你就晕倒了?醒来后就出现在了这里?”
“对啊。”宋槐序叹了口气,磨牙道:“人类真奸诈!谁能想到会让小孩来药我!”
陆逍摩挲着他手腕上缠绕的纱布,“以后不要乱吃东西了,不好吃就吐掉,不要因为怕浪费就吃不喜欢的东西,知道了吗?”
宋槐序含混地点了下头,脑袋歪到他肩头上,困得不行,“好,不喜欢芹菜,以后不吃了吧。”
陆逍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行,反正也不止这一种纤维类青菜。”
车内陷入静寂,宋槐序睡着了。
太阳沿着地平线缓慢升起,陆逍偏头亲了亲宋槐序的头发,“越来越会撒娇了啊。”
两个小时后,汽车到达绥京华安私立医院。
天色大亮,宋槐序睁开眼,他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喃喃道:“陆逍……”
前排司机知趣地升起挡板。
陆逍被他刚睡醒还有些迷茫的眼神盯得心猿意马,低下头轻啄了下宋槐序的唇角。
宋槐序彻底清醒,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颤动,“嗯?”
后颈溢出一丝太行花的清香,缠绕在两人视线间,陆逍说:“阿肆,新年快乐。”
宋槐序动了下唇,“……新年快乐。”
什么意思?祝贺新年要亲嘴吗?电视上没这样演啊。
陆逍推开车门下车,门外已经有医生推着轮椅候着,他平时挺能忍疼的,这会疼得实在有些受不住,但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看不出什么。
有条不紊地安排道:“他被下药了,需要验血,脚踝伤口接触到了锈铁,需要打破伤风。”
“好的,明白。”医生朝宋槐序走去,“宋先生,请跟我来。”
宋槐序脚下没动,看向陆逍,疑惑:“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第43章
五百二
陆逍他深知自己的腿伤情况,目前不是展现男友力的时候,顶着会变成瘸子的可能性去向喜欢的人献殷勤的行为太蠢。
自从他母亲离世后,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人首先要爱己。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话,从别人那里得来的爱总有一天会被收回。
当然了,理论是那么个理论,陆逍一夜没睡,脑子昏昏涨涨地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沉住气直接参与行动。
现下宋槐序的存在是彻底推到众人视野内,并且锤死了他俩关系不同寻常,假如某天宋槐序身份曝光,对他而言可以说是个十足的大麻烦。
不过事情做就做了,陆逍从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他只是后怕,幸好这场绑架没有真的伤害到宋槐序,否则……
算了,他不愿意去想那个没有发生的后果。
“我腿疼,得先去拍个片子,你跟着吴医生去做检查,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好吗?”
“你腿怎么了?”宋槐序走到他身边蹲下,担忧地触碰陆逍的右腿,皱眉道:“骨头又裂开了吗?我跟你一起去拍片子。”
陆逍轻笑道:“没那么严重,你先去验血,我们兵分两路。”
“为什么要分两路?”宋槐序站起身,垂下眼看他,“我跟你一路。”
陆逍在他鎏金色的注视下,开始思索自己那条理论的适用性,对于猫猫而言,主人就是他的一切吧。
宋槐序先陪陆逍拍了X光片,本来恢复的还不错的骨头由于他大幅度的行走造成了轻微裂缝,医生为他打上固定带,非常严肃地提醒陆逍:“如果不遵守医嘱好好养伤,很有可能落下严重的后遗症。”
陆逍点头。
宋槐序的目光从陆逍的X光片挪到陆逍打着固定带的腿上,垂下眼睫,遮掩去眸中浓郁的懊悔。
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去赌陆逍对他的感情,是他太任性了,解开绑匪手机锁屏后应该第一时间跟陆逍报平安的,那样陆逍就不会那么着急,也许他的腿伤就不会加重……
手腕和脚踝破损处隐隐刺痛,宋槐序恍然不觉,推着陆逍的轮椅朝化验科去,心里转不来那道弯,闷闷道:“陆逍,对不起。”
陆逍察觉到宋槐序情绪的不对劲儿,扭头看他,没有错过他眼底深深的歉意,笑着:“你对不起个什么劲儿?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幸好你没事。”
宋槐序摇摇头,没再解释,推着陆逍从电梯中出来,跟着导诊人员向着E区的化验科去。
初升朝阳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脚下,绵延出一道金色的路,将淡色的身影拉长交缠。
抽血和打破伤风的时候,宋槐序全程面无表情,眉头都没皱一下,看到陆逍略带可惜的神情,疑惑地“嗯”了声。
“没事。”陆逍在心底叹了声,要是宋槐序害怕打针躲他怀里该多好。
宋槐序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将棉棒扔进垃圾桶后,推着陆逍去贵宾室等待血检结果。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昨天晚饭都没吃的宋槐序夹起一只水晶虾饺,咬了两口才吃完,这要是放在平时可都是一口一个的。
陆逍若有所思道:“胃口这么差,心情不好?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宋槐序摇摇头,“没什么。”
“宋槐序,你……”陆逍正想说什么时,手机叮咚一声,宋槐序的血检结果出来了。
贵宾室的门被推开,医生拿着纸质检测报告进来,向他们解释上面的数字。
绑匪下得是大剂量的违禁镇定类药物,足够让宋槐序睡到第二天,没想到他能醒那么早,体内残留药物已经快消耗光了,多喝点水排出去就好。
陆逍彻底放下心来,看了眼心事重重的宋槐序,只道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没再追问,给他留下小小的私人空间。
吃完饭后,两人赶往绥京警司办,按照规定流程,宋槐序需要进行笔录,接受例行问询。
问询室单面玻璃外,陆逍坐在办公椅内,翘着他的伤腿,视线黏在正在向执法者描述事情经过的宋槐序身上。
年轻alpha清润的嗓音在耳机内响起,“是他先要拿刀杀我,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我才进行正当防卫的。”
陈泊闻推门进来,向他汇报案件最新进展:“老大,查过了,是反追查的虚拟号码,服务器在国外,号码是随机生成的,很难清楚地定位幕后黑手是谁。”
“嗯,知道了。”陆逍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敢绑架他的人,必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陈泊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宋槐序,思索道:“宋先生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据他所言,那两个绑匪接收的命令是早上就把他给放了,既不是为了宋先生的身份,也不是为了向您索求,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陆逍面不改色道:“他们已经达到目的了。”
“什么?”陈泊闻皱起眉,看向陆逍,“您的意思是他们是为了看您是否会因为宋先生乱了阵脚。”
“……我乱了吗?还好吧。”陆逍摸摸鼻尖,“好吧,他们确实成功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想抓到我的软肋,真是又怂又贱。”
陈泊闻欲言又止道:“那以后岂不是……”
陆逍眸光沉郁,淡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继续破解那串号码,人就斯兰,给我挖出来。”
陈泊闻点头称是,他向来摸不透陆逍的心思,比如现在陆逍的样子哪里有被人抓到软肋的愤怒,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有点儿……春意盎然的。
两个小时后,宋槐序终于回到家。
李姨看起来像是一晚上没休息,看到两人回来,着急忙慌的迎上来,眼圈都是红的,应该是偷偷抹眼泪了。
宋槐序的手语已经很熟练了:【李姨,我没事儿,不用担心。】
陆逍看着他俩有来有回地用手语聊天,漆黑眸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李姨我不要。”宋槐序的口袋里被塞进一个大红包。
李姨一边塞给他,一边空出手打手语:【收着收着,压岁钱,本来昨晚就该给你的。】
宋槐序还想再让让,被陆逍拦下了,“收着吧,李姨的心意。”
宋槐序笑笑,放进口袋里:【谢谢李姨。】
别墅内的电梯终于派上用场,两人坐电梯上到二楼。
各自回屋前,宋槐序拿着红包在陆逍眼前晃晃,“你的呢,你还没给我呢。”
陆逍笑道:“就跟我这么不客气是吧?直接要啊?”
宋槐序伸出手,“嗯,给我。”
“小财迷,给给给。”
陆逍说着,竟然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宋槐序。
宋槐序眉梢微动,略带惊讶地接过来,很薄很薄的红包,还没李姨给的多。
他抿了下嘴,正想当陆逍的面拆开数一数时,陆逍平静道:“不用数,五百二。”
宋槐序有几分怔愣,对上陆逍的视线:“为什么?”
陆逍反问他:“你说呢?”
第44章
我们要不要换一种相处方式?
红包封被捏出细微的褶,宋槐序情绪看不出任何波动,金眸深处闪烁着细碎的光,缓缓开口:“你抠门。”
说完,他没等陆逍回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咔哒”关上门。
陆逍:“?”
卧室内窗户开了小缝来通风,微凉的风吹动白色纱帘,阳光晃动着洒在木质地板上,宋槐序靠在墙边,打开陆逍给他的红包。
他取出里面崭新的有零有整的五百二十块,眼底漾起淡淡的笑意。
一门之隔外,陆逍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懊悔,是不是应该装五千二比较合适?这家伙到底明不明白他的意思?难道是太委婉了?
陆逍试探着敲敲房门:“那个红包要不要再给你加点儿?”
门内传来宋槐序没有任何迟疑的声音,“好啊。”
陆逍表情空白了一瞬,自己转着轮椅轱辘拐弯,又好气又无语,嚷嚷道:“财迷!掉钱眼里吧你!你这哪是黑豹啊!分明是金钱豹!金钱豹!”
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呢?还是说……宋槐序压根就不喜欢他所以才没发现?
想到这个可能性,陆逍转轱辘的动作一顿,但很快否认。
如果宋槐序不喜欢他,这次被绑架就该顺势跑路的,肯定是为了他才留下来的!
陆逍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忽得又烦躁地皱起眉,万一宋槐序是为了李姨做的饭才留下的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