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们见绿梅受了罚,不敢再言语。
半夜风起,外头春风尚有寒意,吹动书房外的青梅枝。
许非墨抬手要去关窗,却瞧见枝叶下尚小的青梅果子轻轻晃动,累实可爱。
他忽然想到当初年少,他为了给小萤摘树上最大的那颗青梅,还摔得头破血流。
看他受伤,小萤眼里蓄着泪,让他的心疼得酸皱了起来。
那会他怕疼,也怕见血,但是更怕小萤掉眼泪:
「别哭啦小萤,不疼,一点也不疼的。
「我是故意摔的,衣服破了你就能给我补,还绣萤火虫呢!」
那种心疼是什么时候变成不耐烦的呢?
对了,是后来,后来姨娘给汤里下了毒,小萤替他喝下了。
一开始他心疼又愧疚,日日陪在她身边,像从前一样为她摘花戴,陪她放纸鸢。
时间一点点地过,许非墨变得很忙。
他要上学念书,要结交朋友,要知道世上原来有这么多好姑娘,小萤并不是最漂亮。
他长到了爬树会害臊,放纸鸢会被笑的年纪。
可小萤永远不可能变聪明,也永远不可能长大了。
许非墨心中忽然一痛,连着语气也软了下去:
「饿了这么久,她也该知道错了。
「绿梅,让厨房做碗甜汤送去吧。」
绿梅才哭着跪下:
「主子恕罪!小萤姑娘昨日就失踪了。」
丫鬟们跪了一地,面面相觑。
自家主子不是一直瞧不上这位痴痴傻傻的未婚妻吗?
怎么如今人失踪了,主子急得差点把城里翻个底儿掉。
有自诩聪明的小厮猜测主子大张旗鼓去找,是怕落人口舌,做做样子:
「主子,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咱们也尽力了,祝家不止小萤姑娘一个女儿,眼下您仕途通达,他们哪里会怪您,恐怕巴不得换个聪明女儿……」
小厮跪在地上,这话未说完,胸口已经结结实实挨了许非墨一脚。
头一次看主子阴沉着脸,有胆大的下人战战兢兢地问:
「别、别是被拐子拐了,拐到赌场,花、酒馆那儿的水就深了……」
许非墨知道小厮不敢说的话是什么。
花楼娼馆。
对,从前也有过。
那是两年前,那天自己正等徐兄台饮酒赏花。
祝小萤说自己十六岁了,问自己什么时候娶她。
「是等十六年,你记错了,傻子。」
如今想来,这话太伤人,小萤难过地坐在后院石头上想了很久。
后院有装成卖糖人的老虔婆,哄了小萤跟她走。
还好徐兄发现得及时,那婆子正拉着小萤在花街口。
他去拉扯小萤,小萤竟然不听,执意要和那婆子走。
晚上回去,自己发了好大的脾气,骂她是蠢货傻子,怎么这么蠢还这么馋,别人卖两块糖就要跟她走了。
小萤红了眼圈,急着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不是嘴馋。
「是婆婆说她有聪明药,我才跟她走的。」
她低下头,不住地擦眼泪,可是怎么也擦不完,
「……小萤、小萤只是想变聪明啊。」
小萤失踪的这些日子。
许非墨常常梦见她。
梦见自己和她讨要一串同心络,说相许终身。
后院石头上难过的背影,和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也梦见那年十二岁,从青梅树上摔得头破血流的许非墨问他:
「那后来呢,后来许非墨把祝小萤娶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