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宣平侯夫人听都不打算听,便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从小到大
殪崋
就没见过什么世面,连皇宫的门冲哪边开都不知道,又能说出什么好主意来。还不如少说两句话,省得给我添堵。”
一句话,彻底熄了温鸾对她残存的一丝同情和关心。
秦筝则笑了笑,推着温鸾的手肘道:“是啊大嫂,要不然你先回去歇着吧。你在这着急上火的,母亲看着心里也不舒服。你若有主意,回去好好斟酌斟酌,晚上我过去听听,与你一道商量。”
这种敷衍的话从前温鸾一直很相信,但现在她已经明白,秦筝根本不会来。不过她也没拆穿,只是点点头答应,又拿帕子假装按了按眼角。
扭头出了门,脸上的伤心已然不见。鹿儿托着她的手,低声说道:“依奴婢看,世子爷当不了正一品官是活该,谁叫他想跟您和离来着。这回好,就让他吃个哑巴亏,看他还敢不敢跟您提和离的事。”
“那不行啊,当不了正一品,也就意味着和离之事还要往后拖。我才不想拖呢。罢了,这一回,我帮帮他就是了。”温鸾慢悠悠说道。
“您就这么想跟世子爷和离啊。”鹿儿忍不住问道。
“不然呢?我都知道了他的心思,难道还要继续假装跟他高高兴兴过日子么?再说了,咱们的车马宅子早就备好了,哪样不比这侯府强。再者,平煦虽然未必回来,可那两个俊奴哪个不比顾景曜待我好呢?”温鸾主意已定。
“那您打算怎么做?”鹿儿很轻易地就被温鸾说动了。
“我已经有主意了。”温鸾转动着手腕上早已黯淡无光的银镯道。这银镯还是从前母亲留下来的。如今她虽手里银子不少,但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的打扮还是一如从前般素淡。不过,她能恣意打扮的日子也不远了。
“行了,别在这说了,我们回院子去。今晚顾景曜定然没心情过来,咱们让小厨房做点好吃的。”温鸾心情不错道。
鹿儿自然美滋滋答应了。
只可惜,主仆二人的乐趣很快便落了空。
来传话的是一位小丫鬟,温鸾认得出来,正是老侯爷最得意的那位侍妾身旁的人。“传侯爷话,请世子夫人今晚去西斋书房伺候世子爷用晚膳,让世子爷别太愁闷了。”
得,眼前的饭都不香了。温鸾一阵郁闷。她才刚跟顾景曜吵完那么一回,正懒得见他呢。这老侯爷倒好,竟然让自己上赶着去伺候。
“不去行不行啊。”送走了小丫鬟,温鸾拿银箸戳着碗里软烂香甜的红豆饭。
鹿儿站在一旁不吭声。
“好吧。”温鸾会了意,连衣裳簪子也懒得换,径直便奔着西斋而去。说起来,其实她从前是经常到书房去的。那时候她一心想跟顾景曜好好过日子,而彼时的顾景曜尚未发迹,不过是四五品的官员,在老侯爷面前尚且卑躬屈膝,所以对她也还算客气。
直到一年前,顾景曜擢升正三品。从那时候开始,书房渐渐有了些密函。她也就不方便再去了。也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与顾景曜开始越来越疏远。
这会,双福跟鹿儿嘀咕了些什么,鹿儿便凑到温鸾的耳边,轻声开口道:“听说柳姑娘方才又来了,和侯夫人还有二夫人一直围着世子爷念叨大理寺的事。连老侯爷都惊动了,连召世子爷过去问了三四回话。估摸着,世子爷是烦了呢。”
“我还烦呢。”温鸾瘪着嘴进了门,一看见顾景曜那一袭威严精致的官服,便想到平煦至今还不知所踪,于是更懒得跟他说话,索性径直将拎来的食盒放在桌案上,而后默默收拾起了书房。这活计亦是她从前常干的,现在想想,倒真是无谓的付出。
还不如花几文钱,打发小厮去做。自然了,今日她之所以来做,是因为想静静心。
而另一边的顾景曜显然也是心情不虞,此刻随手褪去官服,简单披了件宝蓝外氅,便开了食盒独自用膳。
自始至终,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直到一炷香过去,眼前的两碟菜见了底,碗里的小米枸杞粥被用掉大半。顾景曜才借着漱口的空抬眸看向四周。
眼前的一切是陌生的,譬如那青花海水缠枝莲纹烛台里的红蜡烛被换成了雪白的,看上去顺眼多了。狼毫也被收拾得细毛直顺,而砚台里除了一团乌黑清亮的墨汁外,连一点乌黑的脏污都没有。
想到即将和离,他心里生了几分歉疚。“这些小事,你不必做的。”顾景曜看着站在屏风旁洗着一块锦帕的温鸾出言道。
温鸾闻言立刻收敛心思,如往常一般微笑。“怎么,夫君嫌我做得不好吗?”
“不是这个意思。”顾景曜下意识回答。
“那人家以后日日都来给夫君收拾,好不好?”温鸾的笑容极好看,白皙又娇艳,此刻修长手指撩起的细碎水花声,简直让人心神激荡。
但顾景曜依然神色平淡:“那倒是不必。往后……”
“往后怎么了?”温鸾明知顾问。
“没什么。”顾景曜摇摇头。往后自然是要和离的,所以这一切也不必再劳动她的手。只是不知为何,一种怅然若失的惋惜竟然猝不及防从心头掠过。
顾景曜心里一惊,可正要细细咂摸这种本不应该存在的感觉时,这种失落感已然消失不见。唯余眼前温鸾的笑颜如花。“那我就先走了,我方才看了一眼桌案上还有很多文书,那夫君今日还是在书房安歇吧。”
顾景曜嗯了一声,可抬眸望着她轻盈如蝶,窈窕如画的背影时,本被压在胸口的话竟莫名从唇畔一跃而出。“你怎么不问我,大理寺的事?”
温鸾低低啊了一声,心里想着大意了大意了,面上却立刻哀戚柔婉道:“妾身怎么不想问呢,只是夫君您也知道的,别说朝堂上的事了,就连家里铺子上的事我都弄不明白呢。所以,妾身也就不添乱了。”
温鸾的一双潋滟凤眸很适合撒谎,因为夺魂摄魄间,谁也拆不穿她。
果然,顾景曜立刻没了怀疑。
而温鸾心念一动,又扯了扯了他的袖口绵绵道:“夫君呀,柳姑娘的父亲是盛京城最有名的夫子,她又饱读诗书,要是您心里实在没注意,不如找柳姑娘过来说说话吧。您放心,妾身自知不足,定然不会吃醋的。”
她自认,能给自家夫君和他的姘头这般撮合机会,算是很讲义气了。谁料,听见这话的顾景曜竟然非但不高兴,反而面色愈发阴沉了。
要不是他这张脸生得实在俊绝出尘,她都想给他一个巴掌,骂他给脸不要脸了。不过,看在这张脸和他这一身紧实肌肉的份上,温鸾只是用咽咽口水来表达了不满而已。
“你先走吧。”顾景曜从自己的胸前推开温鸾的细嫩手指。手指滑过他内里单薄的锦衣间,他蓬勃的心跳与她的指尖相撞,撞得温鸾脸颊绯红。
“也好。”温鸾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指,带了一丝对平煦的愧疚,拎着食盒出了门。
她的步伐也走得极美,左右轻轻摇摆间尽显起伏,有一种媚到了骨髓里的诱惑。
顾景曜只瞥了一眼,便默然推开窗,像是要驱赶走书房里的旖旎气息。
“柳姑娘走了吗?”温鸾走出门来,轻声问双福道。双福摇摇头,有些担忧地看了温鸾一眼,压低声音道:“世子夫人别生气,柳姑娘还在前院与侯夫人和二夫人商议世子爷的事呢。方才侯夫人得知您在这,还特意派人过来传话,说请您劝劝世子爷,让他同意柳姑娘出的好主意。”
“好主意?”温鸾闻言心里一松。这样看来,倒是不必自己再费事了。果然这柳云湄有些本事,不怪顾景曜能看上她。想到这里,她启声宽慰双福道:“你放心,我绝不是个善妒的。柳姑娘饱读诗书,她出的主意定然不错。不过,世子爷那我也说不上什么话,你有空劝劝便是了。”
她才懒得趟浑水,坐享其成便是了。
“这……”没想到,双福竟一阵沉吟。
温鸾忽然觉得不对劲,便蹙眉开口问道:“怎么?你觉得柳姑娘的主意不好?”
“奴才也不知道好不好。”双福挠着头,他本不想多话,可心里实在憋不住,便嗐了一声道:“奴才跟您实话实说吧,这柳姑娘要咱们世子爷去恳求诚郡王,请诚郡王主动向文武百官承认罪
銥誮
责,这样咱们世子爷就无碍了。”
“那诚亲王肯道歉?”鹿儿惊呼。
双福脸色愈发难看,涩然道:“柳姑娘说了,只要咱们世子备上厚厚的礼物,再跟诚郡王弯腰说些好话……诚郡王一高兴,没准就答应了。反正那是个混不吝的人物,最爱看别人出洋相的。还有侯夫人和二夫人,她们也都说只有这个法子了,还夸柳姑娘能屈能伸,心思聪慧……对了,柳姑娘还说了,要是礼物里能有些诚郡王最喜欢的美人,就更好了……”
温鸾听了半晌,渐渐瞪圆了美目。最后等到双福说完,实在忍不住嗤笑道:“就这?这是什么狗屁主意?!”
……双福虽然没吭声,心里却暗道了一句骂得痛快。可不是狗屁主意么。
而窗内,棱角分明的隽秀权臣,此刻唇角难以按捺地向上一划。
不过,温鸾眼里的狗屁主意,却已是宣平侯夫人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她认定柳云湄的法子好,又恼恨顾景曜根本不听劝,于是便把一番火气全都撒在了温鸾的身上。譬如此刻,秦筝借口管家的事没做完,在旁边懒懒理着账本,李琼之便头戴抹额,抿着热乎乎的蜜汁银耳羹拿话敲打温鸾。
温鸾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意识到宣平侯夫人的真正目的,脊背才开始暗暗发凉。
第16章
事无巨细
“你是我的亲儿媳妇,怎么还不如一个外人有用呢?人家柳姑娘跟咱们非亲非故的,还能帮忙想出办法来,可你倒好,想不出法子也就罢了,娘家也指不上。偏偏又不孝顺婆母……唉,我是造了什么孽啊。”宣平侯夫人将空荡荡的羹碗往温鸾手里一推,狠狠说道。
秦筝照例在旁打圆场。“婆母也不能这么说,这几日您身子不适,大嫂来得都早,也日日守在这,反倒是我不中用。”
“你怎么不中用了?”宣平侯夫人啧舌摇头。“你管着偌大一个侯府,什么事都料理得井井有条,这便是最大的孝顺了。反倒是你嫂子,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说,连景曜也不喜欢她。要我看啊,这侯府的门槛便是太低了,什么人都进得来!”
这样的话,温鸾足足听了两年了。只是从前的话都没有今日这般重。起初温鸾还以为李琼之是有气没处撒,但这些日子听得多了她才渐渐觉察出来,原来李琼之是想通过这些冷嘲热讽让自己主动提出与顾景曜和离,然后给柳云湄让出位置。这样,即便顾景曜一时半会没有擢升为正一品,难以压老侯爷一头,却也有早日娶柳云湄回府的可能了。
温鸾暗自冷笑,心想这李琼之未免想得也太美了些。若是自己主动提出和离,那岂不是成全了顾景曜的贤名,更如了柳云湄的心意?她才没有那么傻呢。她宁可想办法帮助顾景曜解决大理寺之事,也要让他主动提出和离。
不过此刻,既然李琼之这般义愤填膺,温鸾觉得还是得敷衍几分的。于是她抹抹眼泪道:“若景曜能平安度过此关,那儿媳退位让贤也不是不成。只求婆母给儿媳留些颜面,千万别以七出之条休了儿媳。”
“你这话说的是真的?”宣平侯夫人有些讶异道。
“儿媳上不能伺候好婆母,下于子息上无功,自然配不上这侯府门第。”温鸾啜泣着,像是哀伤痛苦到了极点。
果然李琼之的气消了不少,语气和蔼下来道:“你既有此心,等过些日子,婆母自然会为你做主。你放心,婆母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是吗?”温鸾拿帕子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柔声道:“那婆母会给我一笔厚厚的出门银子吗?”
“这……”宣平侯夫人没想到温鸾这般直接,一时不由得怔住了。
见她犹豫,温鸾又道:“或者,母亲把我嫁妆里那几间铺子的掌柜撤了,往后由我自己管着也成。”
“……”宣平侯夫人还是没吭声。
温鸾见状心里冷冷一笑。她就知道,李琼之一向擅长嘴上功夫,根本不可能让自己带着足够的银子出门。幸好这李琼之不知道自己会写话本,否则定然是要扣住自己在府里给顾景曜做个侍妾的。话又说回来,若是李琼之知道自己出门后过着辉煌潇洒的日子,只怕会生生气死吧。
秦筝又在旁边打起了圆场。“嫂子您别急呀,婆母这会心里舍不得您,哪里顾得上那么多。这银子也好,铺子也好,说白了都是咱们自己家的。既然是自家的,你留着还是我们留着,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往后即便你出了门,我也第一个认你这个嫂子。到时候,即使你想过没钱的日子我还不答应呢,我头一个给你送银子去,可好?”
若不是偷听到了那日的对话,温鸾这会几乎都要相信秦筝这深情款款的模样了。只可惜,她不是从前那个对侯府上下满心信任的糊涂世子夫人了。
不过,面对婆母和妯娌,温鸾演得一如从前。“有弟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秦筝拍拍她的手背,又看向宣平侯夫人宽慰道:“母亲您也别太愁闷了。大哥吉人天相,肯定会有贵人出面帮忙的。”
“唉,我可怜的景曜啊,都是你这媳妇娘家无能,母亲又不中用,这才拖累了你。”宣平侯夫人双手合十,止不住地念叨道:“老天保佑。若是这个时候能有谁帮帮我家景曜的忙,让我给他跪地磕头都成。”
听见这话,温鸾忍不住起了戏谑之心。“若有人帮忙,婆母真愿意跪地磕头。”
“那是自然。那是我曜儿的前程!”宣平侯夫人咬牙说着,又冷哼了一声道:“怎么?你能帮上忙?”
温鸾其实真想告诉她,自己已经暗自使了不少力气了,只怕陛下的决议也就在这几日了。只可惜,为了自己日后的安危计,她还不能在此刻暴露本事。所以此刻,她只好佯装丧气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不成!”宣平侯夫人才跟温鸾有些好脸色,这会又顾不上了。她指着温鸾怒气腾腾道:“你若于侯府有半点用处,我倒宁可给你也磕个头。偏偏你不成器,这辈子也只能附庸我侯府罢了。再瞧瞧你穿得像什么样子,那鼓鼓囊囊的玩意儿,就不能收敛些!”
她这般说着,秦筝忍不住向温鸾看去。只见她以雪色纱衣罩住香肩,内里的抹胸锦衣不显不露,只是恰到好处地隆起,修饰出愈显纤细的腰肢。这样的打扮虽是有些旖旎,但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并不香艳失礼。
而温鸾的脸上此刻也不见愠色。她自知身材艳美,又何惧李琼之的几句酸话呢。“那不如母亲给我些银子,我再买些厚实衣裳吧。”她抹着眼泪道。
这话倒不是她不知进退,而是她手里几间铺子赚来的银子月月都交到了中馈里。所以想要买些嫁妆之外的东西,自然只能伸手要银子了。
这话掐住了宣平侯夫人的七寸。她屏屏息,咳了咳道:“倒也不用,眼下天热,你就这般穿吧。只是不能再少了。”
“儿媳知道了。”温鸾抻了抻裙裾,暗暗浅笑。
如此,几日下来,宣平侯夫人除了越来越发愁之外,在温鸾身上半点便宜都没占到。而秦筝日日对着温鸾的妩媚娇艳,也越来越撑不起笑脸来。
直到立夏的那一日,宣平侯夫人照例叫了她们二人陪着说话解闷。顾景佑却大踏步地从外面走回来。他一进门,瞧见的便是宣平侯夫人略显恼火的神情,外加秦筝一脸若无其事,唯有温鸾脸色微赧。
“你们不会又在为难我嫂子吧。”顾景佑性格直爽,脱口便道。
秦筝本是笑脸相迎的神情顿时一变,她就纳闷了,温鸾不过当初向着顾景佑说了几句话罢了,怎么就落了这么大的好呢?她心里暗恨,手上用力捏紧帕子强颜笑道:“没有的事。是吧,嫂子。”
温鸾感念地看了顾景佑一眼,慢慢道了个嗯字。
得到温鸾肯定的回答,顾景佑顿时收敛了狐疑神色,冲着宣平侯夫人笑道:“母亲别发愁了,大哥的事已经解决了,估摸着不会耽误擢升,圣旨这个月的月末就能下来了。”
“果真?”宣平侯夫人扯下腰间的如意云团花纹薄毯,拄着床榻坐直了身体。
“真的。”顾景佑连连点头,从秦筝手里接过一瓣切好的蜜瓜三两口咽了,才竖着大拇指道:“我大哥真厉害,原来他当日将大理寺那些案件分
忆樺
给诚郡王之时,手上亦留了一份卷宗。而且在诚郡王敷衍了事后,他又暗自将那些案件全都办了一遍,只是为保诚郡王名声,所以此事并未张扬。直到今日皇上问起,他才一一将事情始末说出来。大哥又极擅言辞,在朝堂上只说为了历练自己的本事,这才多办了一遍。如此皇帝满意,诚郡王高兴。您没瞧见,告发此事的人看见那一份份卷宗的时候,脸都绿了。”
“这,这曜儿怎么不跟咱们说清楚啊。”宣平侯夫人先是一喜,随后忍不住埋怨道。
“娘,大哥屡次说过的,说此事他自有计较,不必您烦心。”秦筝出言提醒道。
“不错。这事摆明了是针对大哥而来,若是大哥提前泄露应对之法,难免有心之人再生是非。”说着,顾景佑忍不住再次啧舌。“大哥是真沉得住气呀,连父亲都要坐不住了,他却一句口风都不露。更要紧的是,他竟然事无巨细到这种程度,连份外之事都有所筹谋,实在是让人佩服。”
温鸾在旁听着,心里也实在惊讶。她不得不承认,她低估了这个男人。
“那曜儿呢?怎么还没回来?”宣平侯夫人的病好了一大半,连脸色也恢复如常。
顾景佑又咬了一块蜜瓜大口嚼着道:“听说这回的事,柳姑娘在暗中写了话本帮忙。虽说这话本并未见什么明显成效,但却到底在盛京城造势不少,有好些人都因此知道了大哥的冤枉,大哥也得以结交下一些人脉。这会,大哥去接柳姑娘了,说晚上请柳姑娘在咱们府里用晚膳。”
“话本?”秦筝和宣平侯夫人启声诧异问道。
“柳姑娘?”温鸾差点被口中的牛乳茶呛住。
“大嫂你别生气。”顾景佑以为温鸾是吃醋,赶紧咽下嘴里蜜瓜解释。可他囫囵咽下的功夫,宣平侯夫人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她有什么可生气的,合该向人家柳姑娘道谢才是。到底是书香世家,看看人家,这便是雪中送炭了。可惜我与这云湄没有缘分,要不然听她叫我一句婆母,我真是这辈子都值了。”
第17章
展露欢颜
这话,几乎是把温鸾的脸放在地上踩了。可不等温鸾有反应,顾景佑已经拧着粗重眉毛道:“母亲,您这是什么话?现放着这么贤雅的大嫂,那柳氏又如何比得!”
“夫君,母亲不是说了,这不过是假设而已!”秦筝见顾景佑再一次护着温鸾,不免有些压不住火气。
“假设也不成。谁欺负我大嫂,我顾景佑头一个不答应。”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让温鸾忍不住淡淡一笑。说起来,这个二弟对自己算是不错的,不管什么事,只要他知道了,定然会帮自己说话。
看着儿子这般胳膊肘往外拐,宣平侯夫人气得胸口一堵。不过,二儿子偏袒温鸾的这个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性子又倔,根本拗不过来。她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行了行了,没人欺负你大嫂。筝儿啊,快去安排精致些的晚膳吧,今天咱们全家吃一顿团圆饭。”
顾景佑这才稍稍满意,闷闷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果然顾景曜领着柳云湄一起回府。因晚膳没准备好,众人便先用起茶来。
“这话本,怎么能帮上大哥的忙呢?我不明白。”秦筝一边给柳云湄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一边笑盈盈问道。今日的柳云湄打扮格外娇嫩,一袭桃红色百蝶穿花八幅湘裙,留仙发髻高高盘起,耳畔的赤金柳叶耳环如她此刻的笑意一样摇曳。而她周围,包括顾景曜在内的所有人都笑盈盈地看着她,宛如众星捧月。
反倒是温鸾,这会已经被排挤到最下首坐着。甚至连小丫鬟倒茶水也是看人下菜碟,最后一杯才倒给她。不过,她浑然不在意,只是坐在那慵懒打量着柳云湄。她今日才算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少女,分明出身诗书世家,却敢红口白牙地顶替旁人身份。
“我也只是试试看罢了。我在话本里含沙射影地写出了景曜和诚郡王之事,只要有心之人细细看了就能知道景曜的尴尬处境。”柳云湄轻声回答,不时将目光落在顾景曜身上。
温鸾见状忍不住暗笑,心想这柳云湄若是知道写话本的正主就坐在她眼皮底下,估计得吓个半死吧。不过,她也只是想想罢了,有柳云湄做出头羊多好,何必拆穿呢。
“到底是夫子家的女儿。虽然柳姑娘不肯多说,可我觉得这话本定是写得精彩极了,要不然怎么会在盛京城里造出这样大的声势呢?母亲,您说是不是啊。”秦筝扭过头来看向宣平侯夫人。
宣平侯夫人连连点着头,又吩咐人将自己桌前的红豆酥卷全都摆在柳云湄的面前。柳云湄浅浅一笑,看着宣平侯夫人娇声道:“您不必如此客气,我也只是为世子做些份内之事而已。”
这会秦筝翻着手里的话本,兴致勃勃道:“对了柳姑娘,这书上写的名字是欢颜,可是你的化名?为何起这个名字呢?”
柳云湄稍稍怔了怔,随后很快笑道:“是希望咱们侯府人人展露欢颜的意思。”
温鸾不动声色地暗笑,其实这个笔名出自杜草堂的那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她从小就很喜欢这句话。没想到到了柳云湄这,倒解释得如此狭隘了。
“这个名字,从前倒是没听说过。听小丫鬟们说,如今市面上当红的是一位叫扶摇的。
温鸾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跳。
“那些话本不过是儿女情长罢了。真正的话本自然是要些用处才好。”柳云湄深深一笑作答道。
“是,那些都是小巧。”宣平侯夫人慈爱地看着柳云湄,那眼神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招做儿媳妇。无奈温鸾大大方方地坐在那,一点都看不出眉眼高低。
李琼之越看越生气,忍不住捻动着手里的黑珍珠手串道:“聪明人便是聪明人,有的是法子解决困境。这蠢人就是蠢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只会哭哭啼啼,半点用处都没有。”
听见这话,顾景佑没心没肺地抬起头,“娘,您不能这么说您自己呀。”
……李琼之气得脸色一黑。“我哪句话说我自己了。”她顿了顿,到底忍不住指着温鸾道:“我是说你大嫂。她一天天的除了在屋子里窝着,别的什么本事都没有。这回的事,还是景曜自己争气,再有便是人家柳姑娘能耐。再看她呢?简直没用!”
正厅内的气氛顿时不似方才轻松。唯有柳云湄的视线风轻云淡地滑过温鸾的脸庞。果然,此刻的温鸾脸色尴尬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不等柳云湄得意,耳畔已经传来顾景曜平静温和的声音。“否则母亲想让她做什么呢?再者,母亲不也是一样,一事未做么?”
他清清浅浅的一句话,却是让宣平侯夫人顿时变得面如土色。她恨恨剜向自己的大儿子,可惜顾景曜的目光稳稳落在眼前的一盏清茶上。
而温鸾,则略显诧异地抬起头来。她没想到,当着柳云湄的面,顾景曜还能这般回护自己。虽说心里不至于感动,可到底也觉得,他终究没有坏到骨子里。
“是啊母亲。”顾景佑又开了口,不顾在旁扯袖子的秦筝,笑笑道:“您和秦筝同大嫂也没什么区别吧,为什么老要抓着大嫂不放呢?难道说母亲您是故意针对大嫂?”
眼见自己的儿子一个两个胳膊肘全都使劲往外拐,宣平侯夫人气得汗毛倒立。她实在想不明白,这温鸾到底给府里的这些男人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自己稍稍说她两句,就一个两个都跑出来跟自己做对。她越想越生气。
秦筝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这顾景佑,还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柳云湄的心里更是泛酸。诚然顾景曜此刻出面解围没什么不妥的,但她总觉得,顾景曜对她是不是太过维护了。何况宣平侯夫人说错什么了,她温鸾的确什么都没做啊。她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脸上勉强维持着端庄笑意。
“什么故意针对,我不过是见着你嫂子娘家借不上力,有些着急罢了。”宣平侯夫人放低了语气沉沉道。
“可母亲的娘家不也是没借上力么?”顾景佑脱口道。
……宣平侯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算是明白了,当着这两个儿子的面,就不能说温鸾半句坏话。
“好了。”顾景曜淡淡瞥了顾景佑一
殪崋
眼。景佑一向敬畏这个大哥,此刻便明白是要自己点到为止的意思,于是讪讪笑着换了话题道:“到底还是大哥有能耐,不用靠着旁人帮忙。不过,柳姑娘的确也算女中豪杰了,这暗讽政事的话本,写起来可是风险不小。”
“是啊。”提起这个话题,顾景曜有了些兴趣。“那话本我也看过,你写得的确好。用词考究,深入浅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头百姓,人人都能看懂,也能看出乐趣。更要紧的是这话本写就的时间很是仓促。这样短的时间写出如此好的话本,实在让人击节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