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韶本来就位高权重,从来在大锦朝的官员中说是横着走也不为过。所谓功高盖主,到了他这一茬却是完全没必要。早在很多年前皇帝能赏给他的几乎都是不遗余力的赏了,除了九五之尊的位置,如今他每立一功,金银财宝不缺,官位已至一品,实在找不出什么来了。
蒋阮忽而想到什么,微微笑起来:“我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赐些美人给你。”
萧韶没料到蒋阮会突然提起此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需要。”
“陛下一心扶持你,”蒋阮看着面前的茶盏:“你班师回朝,太后懿旨就要履行,可蒋府如今门庭败落,娶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陛下处处为你着想,自是不愿意如此的。当初我听闻陛下有意要将姚家千金许配给你,这一次你立下如此功劳,一桩姻缘换来助力,比任何金银珠宝来的直接。”
蒋阮这番话并非空穴来风,自从边关大胜的消息传来后,蒋阮进宫时就听懿德太后身边的杨姑姑说过,皇帝又开始频繁召见姚总督。蒋阮知道萧韶身上担负这许多秘密,就如同她一样。她不明白为何皇帝会对萧韶维护有加,但显而易见皇帝的心是偏向萧韶的。皇帝对她做这个锦英王妃很不满意,若非萧韶的缘故,怕是早就另换人选。如今萧韶时隔多年再入朝廷中事,一来便得了这莫大功勋,皇帝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自古以来,帝王总是喜爱为他人安排人生的。
她说的坦荡,似乎没有一点不好的情绪。萧韶静静的看着她,并不说话。他容色生的好,许是在边关呆了一些时日,将他骨子里的冷冽全部激发了出来。这次回来,瞧着性子竟是更加冷了些,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凛冽的气息,然而眉眼如画,容颜秀美绝伦,突然微微的含了一丝轻笑,登时便觉得有些冷而邪。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淡淡的飘向蒋阮的耳朵:“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蒋阮握着暖炉的手一紧,对面年轻男人黑衣如墨,偏生又淡淡的再次逼问:“你希望我纳别人?”
一瞬间,蒋阮整个人蓦地僵住,手里分明是捧着暖炉,突然就觉得如坠冰窖。因为同样的话,她前世也曾听过的。
彼时她尚且刚如宫中,每日里存了自生自灭的想法。偏生那时候宫里都在传丞相有意将自家小女儿嫁给八皇子宣离为妃。她听闻消息自觉地本就暗淡的人生更加无光,竟是生了一场大病,病中宣离来看望她。他伏在她耳边轻轻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希望我纳别人?”
蒋阮恍恍惚惚的想,那时候她是怎么答的。她惶惑而凄苦,忍着内心的伤痛道:“这是殿下的事情,我无权过问。”
那宣离又是怎么说的,宣离看着她语气温柔,他说:“我这一生,正妃的位置就是为你而留的。其余人都入不了我眼,更入不了我心。你若是听闻了什么,那便是逢场作戏,做不得真的,我的心中只有你,你还不明白么?”
这般真挚而深情的话语,终于将她在深宫之中最后一点软弱也打碎了,为了他的深情,她在宫里步步为营甘愿为他一颗棋子,最终却是输的骨头都不剩。如今耳边乍闻此话,时光仿佛倒流,竟又让他回到了前生宣离温柔耳语的那一日,真是,字字血泪,针针见骨。
她的异状被萧韶看在眼里,心中便是一惊。萧韶见过蒋阮各种模样,温柔婉约做乖巧柔顺状的,明艳妩媚招招狠辣绝情的,形容狼狈咬紧牙关倔强独立的,却鲜少见过她失措的模样。而此刻她捧着暖炉坐在他对面,眼中恍恍惚惚,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里全是凄厉和茫然,看的就让人心中无端一紧。萧韶来不及分析蒋阮为何会突然转了情绪,便立刻站起身来拉起她,方一拉到她的手,才觉出她浑身上下竟是在微微发抖。他顿了一顿,便将蒋阮扯入怀中。
“抱歉,是我说错,我不该这样问你。”他语气里有一丝懊恼:“我不会纳别人,这里的女主子,只有你。”
身子触碰到萧韶冰冷的衣料,蒋阮有一瞬间的茫然。她的头靠在萧韶的胸前,萧韶的手环过她的肩,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小心的安抚着,姿态竟是有几分哄小孩子的模样。
蒋阮僵硬的伸出手回抱住他,双手搂着他的腰慢慢收紧,眸底一点一点恢复了平静。
她以为她将那些事情全部忘了,以为能够很好的掩藏心中的恨意。然而世上的事情到底没有那么容易便放下,宣离前生与她的背叛和伤害从来就在那里,她一日也不曾忘记过。
萧韶感觉到了蒋阮情绪的激动,他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哪一句引起了蒋阮这般的异常,却知道问题一定出在刚才自己的那番话中。想了想,他才轻声道:“我说过你什么都不必做,此事你也不用担忧。”
“我不愿意。”蒋阮突然开口道。
萧韶垂眸看向她,蒋阮的神情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恍惚,然而眸光已经如从前一般平静了。她的手冰凉,环住萧韶腰间的手更加收紧了一点,微微笑了起来:“我不愿意你纳别的人。”
少女笑靥如花,本就生的明艳动人,每一次见都似乎成长一分,如今那稚气悉数退去,眉眼间皆是风情的妩媚,一举一动都有一种刻入骨髓的惊艳。她语气坚定而平静:“既然你要我进你的王府,你的王府和你这个人,都只属于我。世上女子皆善妒,我也不例外。若多了女人过来瓜分我的东西,我便会毫不犹豫的将其诛杀,就算逢场作戏也不行。”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已然凸显杀机。其实蒋阮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在她重生之后,也曾想过自己的亲事,无非就是为了借助夫家的力量达到自己的目的。既然只是一个复仇工具,她便也不会在意其中的真心假意。甚至于会扮演好一个贤淑的妻子,若有需要,可可以为自己的夫君主动纳妾。
而今她却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时光和上一世重叠,她也不知此刻回答的是萧韶的问题还是上一世宣离的问题。可是她心中清楚,就在这个时候,她说的是不假思索的话,这就是她的本意。
萧韶盯着她,沉静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波纹一闪,然而飞快的隐没,下一刻,他飞快的俯头,在蒋阮额心吻了一下。
他将蒋阮的头按在自己的怀中,语气竟是从没有过的温柔:“我不喜欢逢场作戏,所以,不会有别人。”
蒋阮身子颤了颤,他说他不喜欢逢场作戏。他和宣离,究竟是不一样的人。蒋阮心中叹息一声,不自觉的将萧韶抱得更紧了些,他不是宣离,他们两个人,从来就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萧韶拥着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情绪,蒋阮今日这般奇怪,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从前他以为,有些秘密或许蒋阮不希望别人触碰,他也并不刻意去探究。如今看来,有些秘密若是不解开,他和她之间,便会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
锦英王萧韶和蒋信之提前回京的消息第二日就传遍京城,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两道旨意。一道是赐锦英王萧韶和弘安郡主蒋阮立刻完婚,第二道却是加封蒋信之为鲁西大将军,官拜正二品,接掌了原先吴将军手下的十万兵权。
这对一个文官出身,如今年轻尚轻的朝廷新秀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有了这个位子为起点,蒋信之日后的前程定是花团锦簇美不胜收。然而事实上这一次萧韶带领的锦衣卫同蒋信之通力合作也确实打了个漂亮仗,关良翰带着军队和天晋国的使臣还在路上。待使臣入京便写下降书,从此以后天晋国年年进贡,割让城池十座,从此对大锦朝俯首称臣。
对于这个结果,皇帝还是十分满意的。那一日萧韶进御书房与皇帝说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话,也不知说了什么,萧韶走后,进书房收拾的太监瞧见地上满是摔碎的茶杯瓷片,显然皇帝气的不轻。却不知为什么,第二日就下了萧韶同蒋阮立刻完婚的消息。众人猜测萧韶和皇帝说的话同此事有关,不免又艳羡了一把蒋阮。
亲事定在一个月后,介时关良翰也归了京,又恰逢年关,可谓双喜临门。这门天赐的良缘本就早早定下了,如今不过是完婚。不过在宫中还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一时间处处都能听见对于此事的议论。
御花园中,蒋昭仪和几名宫中女眷坐在小几上议论此事,蒋丹随手剥开一个蜜桔,涂着蔻丹的手在圆滚滚的蜜桔上显得十分白嫩,她微笑道:“大姐姐可真是好命。”
王美人,现在应当是叫王昭容了,温柔道:“弘安郡主本就聪慧得体,与那锦英王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又有天后娘娘御赐姻缘在前,也算是十全十美。”
蒋丹一笑,看了王莲儿一眼,又划过一边的穆惜柔。这一年来,皇帝也不知为什么,抬举她的同时也抬举了王莲儿和穆惜柔,许是觉得能让她们三人相互牵制。王莲儿成了王昭容,穆惜柔成了穆昭华,她自己成了蒋昭仪,三人都是正三品,品级不分上下。穆惜柔整日冷冰冰的端着个架子暂时不足为惧,这王莲儿却是狡猾得很,宫里就她们两人暗里斗得最凶。
蒋丹笑了笑,突然对坐在下首的一名女子道:“董修仪,你与我大姐姐从前也是闺中好友,不知这次大姐姐大婚,你准备了什么贺礼呢?”
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娇美的脸,正是董盈儿无误。如今她容貌未变,神情却再没有了当初做少女时候的灵动。这一年来她也得到过皇帝的宠幸,升了个庶三品的修仪,世道实在是讽刺。当初做姑娘的时候,她是京兆尹府上的嫡女,蒋丹只是一个尚书府的庶女,轮身份,蒋丹是远远及不上她的。如今进了宫里,却倒了个个儿,她见到蒋丹还得行礼。此刻董盈儿听到蒋丹这般讽刺的话语,也只是淡淡一笑:“郡主金枝玉叶,臣妾怎么高攀的上?”
“董修仪这话可就说错了,我记得原先那你与我大姐姐很是要好的。对了,不是还有那个赵家的小姐,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情,大哥如今升了大将军,这封赏也算高明,当初外头传大哥身首异处的消息时,谁能想到他会有这般风光的今日?所以我便说,人算不如天算,大哥这一出机遇,可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落了下乘。大哥当初出事的时候,多少想与他攀亲家的人见风使舵,立刻就与他划清界限,如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罢。”
董盈儿身子微微一僵,垂下头去,喉咙却是不自觉的发紧。蒋丹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是与她说的。当初蒋信之下落不明,自家爹娘可不就是看当初形势不对,以自己相逼让她进宫。那时候她没有出路,眼看着蒋信之也凶多吉少,一时间心死就入了宫。谁知道又会有今日,蒋信之被救出的消息传出来时她的心中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到底那人还留着一条命,悲的是她已经为他人妻,两人之间再无可能。如今蒋信之成为年轻的鲁西大将军,一时风头无两,她却是个宫中汲汲营营的宫眷,此话再从蒋丹嘴里说出来,何其讽刺。
王莲儿见状,微微一笑道:“可不是么?蒋大将军真是年少有为,功勋卓绝,生的又是一表人才,却不知日后是便宜了哪家府上的千金,能得到他的青眼。”
“哪里还轮的上日后?”蒋丹笑的越发开怀:“眼下不就有一点意思了么?”
董盈儿身子一僵,王莲儿一愣,问道:“妹妹这是何意?”
“董修仪可还记得当初与大姐姐走的极近的赵家小姐?”蒋丹笑道:“当初你们三人可是极为要好的。我听闻蒋大将军中意的心上人正是赵家小姐,如今已经求了人去赵府上打听消息。说起来也真是一桩极为般配的姻缘哪,想来我大姐姐也是十分高兴地。”
董盈儿面色已是一片苍白,若非还记着这是御花园,几乎要摇摇欲坠的倒下去。赵瑾?竟然是赵瑾?她进宫这样久,早已看清楚了蒋丹不是个想与的好角色。本来这话她也想要当是蒋丹胡乱攀咬的,可但凡只要牵涉到蒋信之她就忍不住心乱。蒋信之的心上人竟然是赵瑾?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什么时候赵瑾又入了蒋信之的眼?
董盈儿只觉得心里头一片冰凉,当初她青睐蒋信之的事情可是一点都没有瞒过赵瑾,赵瑾知道她的心思还与蒋信之在一起。还有蒋阮,当初待她如此绝情,却是帮助赵瑾和蒋信之,同样是朋友,为何蒋阮要如此差别对待?
她的心里涌出一股深切的不甘和愤怒,还有被人背叛的伤心。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一般,整个人都仿佛不似自己的了。也根本听不清蒋丹还在说些什么。
“赵家小姐与大哥说起来倒也极为般配。”蒋丹笑着道:“大哥是将军,赵家小姐出自武将世家,怎么看都怎么合适,难怪大姐姐也要帮他们一把了。”
蒋丹自个儿说的欢快,却没有料到身后有人过来,她刚说完这话,便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本殿原以为只有市井村野中的无知妇女才会嚼人舌根,不想这深宫之中的贵眷也会如此,实在是大开眼界。幸好今日赵家小姐和蒋将军不在,否则听到了自己声誉便被人这样无端毁去,怕不会善罢甘休,柳太傅,本殿说的对吧?”
众人倏尔一惊,蒋丹站起身来,只见身后一年轻男子正与一秀丽少年,那稚嫩少年容绮年玉貌,语气含笑而调侃,眸光却有冷意隐现,不是宣沛又是谁。
“十三殿下。”王莲儿几人忙起身行礼,对于皇子来说,正三品的宫妃也要低一头。更何况如今这十三皇子颇得圣宠,连太子的太傅柳敏都给了他去。他身边的年轻男子生的眉清目秀,隐隐有孤傲之色,此刻眼里也飞快闪过一丝愤怒,却是不动声色的道:“殿下说的是。”
这便是附和了。
蒋丹暗暗咬牙,却不知什么时候跑出个宣沛来,她自觉在众人面前因为宣沛失了脸面,一时间有些暗恼。登时便笑道:“十三殿下,这些后宫嘴舌之事,不过是女人之事,十三殿下搀和进来,可就要让人笑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十分不喜欢这个宣沛。她对别的皇子能游刃有余,也不吝惜自己的恭维,可对待这个十三皇子,连好颜色都十分勉强。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能在宣沛身上找到蒋阮的影子,尤其是那一双古井无波的双眸,看人的时候,如出一辙的冰冷,让人觉得心悸。
王莲儿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蠢货,谁都知道这皇帝如今看重宣沛,偏生蒋丹说话还这般不客气。也不想想这话要是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又会怎么想。皇帝自己能责骂宣沛,却是万万不会让一个昭仪来教训皇子的。
“这怎么能算是后宫之事?”宣沛微微一笑:“蒋将军是大锦朝的功臣,昭仪身居宫中,却也能对蒋将军的私事一清二楚,想来对蒋将军也是十分关注的,昭仪一个后宫女子都能关心蒋将军,本殿作为大锦朝的皇子,父皇的儿子,自然也是该多关心关心蒋将军的。”
蒋丹语塞,心中暗骂宣沛狡猾。这话实在是有些诛心了,她一个后宫女人关注人家年轻将军的私事,实在是有些逾越。蒋丹艰难道:“好歹是我大哥……。”
“昭仪真是奇怪,”说话的却是一直冷眼旁观的穆惜柔,她生的美,就是太过高傲,此刻依旧冷冷道:“我听说蒋将军进宫领赏,可从没听过进宫与蒋昭仪叙旧,蒋家也没有人前来探望昭仪,真不知昭仪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太后娘娘和陛下都没发话,看来蒋昭仪比陛下的本事还大。”
谁都没有想到平日里的冷美人穆惜柔说起话来如此厉害,几乎要将蒋丹说的哑口无言。宫里处处都是皇帝的人,今日这里的一番话,未必就不会传到皇帝的耳朵。皇帝心中怎么想无人能知,蒋丹此刻却是急了,道:“我没有这般说过,穆昭华你这般说我是何故?”
穆惜柔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一边的宣沛却是笑了起来,站在他身边的柳敏也微微扬唇,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蒋丹无意之中得罪了宣沛,竟是将自己孤立了。没有人会去得罪皇帝看重的皇子,没有人为蒋丹说话,蒋丹此刻处境竟是十分狼狈。
宣沛抚了抚袖子,那眉眼秀气的少年衣冠华丽精致,唇角含笑温柔,语气里却是不加掩饰的冷漠:“蒋昭仪,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可要记住啊。”
一刹那,蒋丹竟感到一阵寒意。
啊,好想让软妹结婚的时候小十三来当花童【揍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婚(上)(shukeba.com)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关良翰带兵归朝的一日。兵败的天晋国派使者送来降书,皇帝龙心大悦,关良翰自又是得了一众封赏。而众人如今反倒不关注这些了,关注的反而是蒋阮的亲事。关良翰班师回朝的第五日,便是锦英王和弘安郡主的成亲之日。因为弘安郡主如今也算是半个皇室中人,倒是由太后一手操办,真正的娘家尚书府反而没什么动静。
纳彩,问名,纳吉,请期。这一日江东小雪,雪粒纷纷洋洋的洒下来,蒋阮坐在里屋里,赵家二奶奶姚氏坐在她面前,看着喜娘给她拿着五彩棉线给她绞面。赵二奶奶当初因为蒋阮救了赵飞舟一直对蒋阮心怀感激。说起来将军府的女人们性子都十分温软良善,自知道她是赵眉的女儿这些年一直不间断的送些礼物过来。如今出嫁,尚书府这个娘家门庭冷落,蒋权根本是不闻不问,夏月是夏家人,表面上是做了功夫,实则却也没什么特别的热络。倒是赵家人,光是贺礼便送了整整二十台,赵光又让人送来了万两银票和地契商铺,只说是当初赵眉嫁到尚书府时没有送出去的嫁妆,如今全部都给了蒋阮来。
这怎样都不好推辞了,赵家人待她倒是一片赤诚。姚氏一边看着她一边说些成亲之后夫妻的相处之道,实在让蒋阮有些汗颜。好容易寻了个空出姚氏出去了,林自香便一边吃那桌上的贴着红字的果子一边道:“你的舅母说的话大约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吧,说实话,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和萧韶两人真成了夫妻后要怎么相处?啧啧,我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的。”
文霏霏扶额道:“你胡说些什么,你如今又没有成亲,等你成亲了后自然就知道了。阮妹妹,你性子这么温柔又生的美,锦英王府里又没有婆婆小姑,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文霏霏自从上一次在蒋府门口差点晕倒,回府后就发现有了身孕。原本在府里过的并不怎么顺心,一有了身子几乎要被婆家人供起来了。如今她也算对这后宅之事颇有心得。见蒋阮不用伺候婆婆小姑,自然也为她高兴。
“这关美不美什么事?”林自香立刻便道:“不美的话就不能嫁人了么?这是哪里来的歪理。只顾着外表皮囊,那是目光短浅之辈!”林自香向来便是这么个孤直性子,文霏霏说不过她,只好无奈摇头。
赵瑾笑着打圆场道:“说这些做什么,今日是阮妹妹大喜的日子,我还是先把添妆拿出来,阮妹妹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可别嫌我简陋啊。”她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来。那盒子瞧着黑不溜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看着有些蠢。蒋阮方接过来,赵瑾就噗的喷出一口茶水,道:“你这送的是什么东西?一块石头?好歹找个好看些的盒子。”
“什么石头?”赵瑾闻言便急道:“这可是我大哥从西戎带回来的乌镝石,样子是蠢了些,可论起坚固,谁也比不上。你要是拿到火里烧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任何损伤。千金难求的宝物好么。”给人送添妆送这样的石头,也实在是符合赵瑾的性子了。只是蒋阮心中无奈,拿着这样一个盒子有什么用,总不能用这样的盒子来装首饰。
“打开看看,里头的东西可是我让宝月楼亲自打造的。”赵瑾一脸期待。蒋阮依言打开盒子,发现里头是一枚戒指,姑且能称作是一枚戒指,其实更确切的说是一个黑色的指环,上头套着一个金疙瘩。倒是蒋阮平日里再怎么镇定,看到这样一个直观的首饰也忍不住被噎了一下。
文霏霏和林自香见了后便咳了起来,赵瑾挑首饰的眼光的确是不敢苟同,平日里有自家姐妹看着还好,要是完全按自个儿的心意,却是是不能入眼。譬如眼下那颗指环上的一堆金珠子,实在是让众人看得有些无力。便是蒋阮想要承她这个情,这样的首饰带出来也实在是招人眼球了。
蒋阮微微一笑:“谢谢你了。”
“不必客气,”赵瑾笑道:“这戒指也是以黑金石做成,非常的牢固,日后若是遇上了什么情况,大约还能用来做刀子。可我想了想,你毕竟还是姑娘家,总不能就这么带一个素色的戒指,便又让宝月楼的师傅加了一点装饰,这金花可好看?”
这还不如不加呢。林自香已经别过头不忍心看,蒋阮嘴角有些僵硬,还是接过来道:“很好看。”赵瑾挑选首饰便跟挑兵器一个样了,但凡坚硬牢固锋利的都是美丽的。
赵瑾放下心来:“你喜欢就是再好不过了。”
林自香和文霏霏将赵瑾拉开,递上自己的添妆,文霏霏的是一副南海珍珠的头面,珠子各个又大又圆,十分美丽。林自香的却是一本稀世古籍,振振有词道这是他们家的传家宝,天下仅此一本,觉得与蒋阮有缘就送给蒋阮了。蒋阮便看着那本破破烂烂卷了边的书页,实在是无奈至极。
待姚氏回来,喜娘绞完面便开始给蒋阮上妆,一边上一边道:“小姐本就长得好,便不用颜色重的脂粉了,喜娘我化过这么多的新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
连翘几人站在蒋阮身后笑作一团,待喜娘收拾好后,才笑着冲姚氏道:“眼下好了,快来看新娘子美不美?”
蒋阮站起身来,她今日本就穿的一身绯红嫁衣,之前坐着倒也没有发觉,然而一站起来,便觉得整个人如流光溢彩一般,艳光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她本就五官趋于明艳,平日里笑容带着几分温和疏离,便将艳丽压下了几分,显得不那么轻浮。如今被喜娘描了眉,点了胭脂,肤光胜雪,唇若樱瓣,一双眼睛被瞄着上扬,洒了星点金粉,竟是媚的惊人,那嫁衣似火,人却如花丛中的妖精一般,一举一动皆是活色生香。便是屋里只有一些女眷,都忍不住看直了眼。
“阮妹妹,你真漂亮。”赵瑾看的有些发痴:“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般。”
“我原以为自己成亲那日已经十分美丽了,今日一见却知道什么叫相形见绌,我早知道阮妹妹生的美,却不知是这样的绝色倾城。”文霏霏开口道。
姚氏也忍不住惊叹,之前听过赵元平说过赵家小妹妹赵眉年少时候生的热情动人,如一团火般耀眼,如今在这侄女的身上大约也能看见当初赵眉的风姿。蒋阮平日里刻意压着骨子里的艳媚,如今完全的放开来,直教人心中震惊不已。只觉得这样的颜色,也当得起祸国殃民了。
林自香向来挑剔,眼下却也是沉默了许久才道:“这嫁衣衬得你倒有几分美人的样子了。”
众人啼笑皆非,赵家的几位女眷又进来说了些话,待天再亮一些,迎亲的队伍便到了。
喜娘忙道:“小姐请起身。”说罢便将那盏小巧的凤冠戴到她头上,将喜帕掩上,姚氏也过来搀扶她出门。
锦英王府迎亲的队伍到了蒋府门口,蒋家到底是娘家,花轿也是要抬到蒋府门口的。懿德太后并不出面观礼,但派了杨姑姑带来喜礼,也算是撑了场面。蒋阮一出门,周围的人便被那一身华丽惊艳的嫁衣给晃花了眼,在场的姑娘家甚至是已经嫁做人妇的夫人瞧见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就如同露珠说的,将整个尚书府都穿在身上,皇后的朝服也不见得有这般贵重。
花轿临门,蒋阮跟着一行人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外头放炮仗的声音,打开虚掩的大门“拦轿门”,赵家大奶奶周氏便起身端着一盏红烛一手拿着镜子走到轿门口往里照一下,驱逐藏匿在轿中的冤鬼,城“搜轿”。
外头的八抬大轿正候着,那是一台足够华丽的软轿,轿子上头绣着百子千孙图,全是用细细的金线勾勒,即使今日日头并不大,可在满地的深雪映照下,竟如同细细发光的金扇子一般,轿子的上头细细垂下闪耀的紫晶石,每一课便是价值千金。锦英王府的排场实在太大,便是这一顶软轿也足够一个三品大官阖府上下吃一年的口粮。
抬脚的八人皆是青衣皂靴,高大英俊,通身又气派非常,显得十分器宇轩昂。从没见过抬脚的小厮引得女眷们观看,可就有人群中的民间少女看着轿夫红了脸。
蒋权站在一边,一片热闹中,他的面上含了笑,似乎也是十分高兴,可仔细去看,便能看出那笑容的勉强。
接着便是“哭上轿”。本该新娘坐在娘腿上,亲娘喂上轿饭的。可赵眉早已过世多年,若是让夏月来喂上轿饭,看在众人眼里倒是天大的讽刺了。萧韶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早就与将军府的人商量好了。这上轿饭由将军夫人李氏亲自来喂。
李氏便是蒋阮的外祖母,蒋阮坐在她腿上,李氏刚刚舀了一勺饭递到蒋阮嘴边,眼圈顿时就红了。当初赵眉与蒋权也算是自奔为妻的,她唯一的女儿出嫁却没能喂上一口上轿饭。这是李氏心中永远的遗憾和伤痛,如今看着自己的外孙女上花轿,仿佛又看到了自己明朗热情的小女儿。李氏心中一酸,叮咛的话更是一片真心:“囡啊囡,侬抬得去呵,烘烘响啊!侬独自去呵,领一潮来啊!”
“哭上轿”后是“抱上轿”,由新娘的兄长抱新娘入轿,蒋信之今日一身莲青色绣常喜吉服,腰间一束五彩的络子,那还是蒋阮之前无聊的时候打给他的。他走到蒋阮身边,躬身将蒋阮抱起,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阿阮,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大哥。”喜帕下,蒋阮微微一笑。只感觉蒋信之抱着她的手臂一紧,似是有什么情绪要喷薄而出,然而最终只是道:“阿阮,从此以后,你便是人家的人了。若是他欺负你,你便告诉我。永远不要让自己受任何委屈。”
他的话语沉重而隐忍,倒不像是个嫁妹子的哥哥,像是嫁女儿的父亲。蒋阮有点想笑,又伸出手将他的脖子搂的紧紧,却是想起上一世蒋信之的噩耗传来,当时心中的凄厉和绝望。此生她总是保住了蒋信之,蒋信之还在她身边,这便足够了。她笑着道:“我知道了,大哥。无论我嫁给谁,你永远是我的大哥。”
蒋信之没再说话,抱着蒋阮朝花轿走去。怀中的少女是他看着长大的,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即便她即将为人妻,在蒋信之心中,蒋阮永远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妹妹。
待蒋阮坐进轿子后,那迎亲队伍最前面的人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萧韶身居白马之上,大约是他的宝马良驹,浑身上下竟是白的一根杂毛也没有,油光顺滑,便是站在那处也有骄傲之感。而他手持缰绳,一身喜服簇新,实在是惹眼的很,几乎立刻便夺了众人的目光。
萧韶此人行事低调,平日里并不时常出现在众人面前,又向来喜穿黑衣,从来不见穿过如此艳丽的颜色。如今一身大红的喜服穿在身上,即便薄唇紧抿,神色淡淡,居然也就透出三两分精致的魅惑来。他容颜出色,此刻高坐马上,垂眸看向轿门,眸若点漆,眉如墨画,竟不似凡间人的风流优雅,这美貌实在惊世骇俗,教人看的呆了去。
李氏瞧见他如此模样,虽然眼中含泪,却也是真心的高兴起来。她早就对听完锦英王性子冷清,原先还担忧蒋阮嫁过去会受委屈,此刻看来却是自己想的太多。萧韶看那轿子的模样却不是全部无情,她是过来人,有些事情看的清楚。萧韶模样生的出挑,家世也在那里,一时间李氏对这个外孙女婿十分满意。
正在人群中分发喜糖的锦二摇了摇头,道:“锦衣卫的四大首领都成了轿夫,少主也实在太重女色了。”
林管家听到他说这话,立刻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脚:“说的什么话,这轿夫可代表着锦英王府的脸面,哪能跟别的府上一样随意找几个人就成。你看看咱们找的人抬轿,那步调也一致,一看就是练家子,少夫人在里头做的也舒服。脸盘也长得好,看着就招人喜欢,你这样说,只怕是心中嫉妒别人,没能让你去抬轿子吧。”
“谢谢你啊老林,”锦二一笑:“都怨我生的太丑了,实在代表不了咱们王府的脸面,惭愧的很。”
“哟,挺有自觉的嘛。”露珠正忙着发银裸子,一听锦二这话便乐了:“人果真贵在自知了。”
“那也比你好看啊。”锦二笑嘻嘻回道。
“争什么,”林管家摇了摇头:“是谁都好,总之今日所有人不过都是为了衬托少主的美貌,少主生的这样好,夫人和老爷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那全部都陪衬为萧韶美貌的牺牲品众人们浑然不觉自己在锦英王府这个老管家眼中和周围的花瓶镇纸一样,依旧十分诚挚的闹迎亲。蒋信之随轿,轿子绕了千岁坊和三发卿,取“千岁”和“三发”之意。这一路上锦英王府的中人们也显出了财大气粗的一面,一面走一边撒银钱,引得众人纷纷去抢。
十里红妆此言不假,怕是公主出嫁也不会有如此盛景。锦英王府的人本就生的周正英俊,加上林管家一手安排,竟然十分的秀色可餐,加之出手大方,京城里几乎是万人空巷,全部都跑来看迎亲。女子都来看锦英王府的男子,男子都来看锦英王府的银子。闺中少女碎了一地的芳心可以在建起一座京城,那无数艳羡的目光即使蒋阮身在花轿中也觉得芒刺在背。
这一天后,大锦朝便有了“宁做萧家仆,不做官家女”的话,宁愿做萧家的奴仆,每日见过的美人和银子怕是比身为官家小姐见过的美人银子还要多。
蒋阮并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情况,只是听那响动便也知道必然是十分张扬的。这样张扬的举动倒不像是萧韶的手笔,想来也应当是林管家的安排了。林管家筹备亲事筹备了整整一年,事无巨细,如今终于到了大展身手的机会,到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蒋阮也实在是心中不解,萧韶这样一个低调的性子是怎么养出林管家这样张扬的管家来?
此刻她坐在较中,轿子走的十分平稳,几乎让人感觉不到走动。里头的甚至做了一个矮几,匣子里全是一些精致的糕点,免得在路途中饿了肚子。她微微一笑,前生入宫便成了皇帝的女人,便也失去了穿大红嫁衣的机会。如今这体验陌生又新奇,倒也不算太坏。
迎了京城整整一周,花轿到了锦英王府。门口早已候着一大波人,萧韶没有亲人,锦英王府也没有别的宗族。来的人都是萧韶自个儿的友人,大约是萧韶的同门师兄和一些朝廷的官僚,锦衣卫收拾的整整齐齐,看着竟然也十分热闹。
关良翰一撩袍角开始放炮仗奏乐迎轿,停轿后卸轿们,一名五六岁的出轿小娘迎新娘出轿。蒋阮出门,在喜娘的搀扶下跨过马鞍子,步红毡,喜娘扶着新娘到了喜堂的右侧。
喜堂里观礼的人早已站到了一边,便是行庙见礼,蒋阮和萧韶站到一边,手持香烛开始上香。赵光和李氏坐在高位上,目光皆是有些动容。蒋权和夏月神情却是有些僵硬,大约是想要竭力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却显得尤为生硬。
人群中若说是别的人便也罢了,蒋信之正瞧着,目光却落在人群中一个人身上。容貌秀丽的少年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绒锦衫,外头披着一件雪狼皮的披风,整个人如玉一般俊秀,仿佛是哪家府上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那人正是宣沛。宣沛身边站着的是柳敏,这俩人却不知道怎么来了。林管家亲自做的请帖全是用金子做的,自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此全部都记录在册,也十分珍贵。蒋信之之前也瞧过,记得并没有这两人。事实上,林管家拟定宾客的时候曾请过柳敏的,最后却不知怎的又划去了。
柳敏和宣沛也不知是怎地就不请自来了。柳敏便也罢了,之前蒋信之便听人说过他待蒋阮似乎别有些心意,可宣沛又是怎么回事,一个皇子却出了宫给蒋阮来见礼。他皱了皱眉,问一边的林管家道:“十三殿下怎么会来?”
“我怎么知道?”林管家摸了摸胡子:“大约是看在少主的面子上。说起来这十三殿下出手也实在是大方了,竟是送了何汉坊的六十六处商铺给少夫人。这手笔,蒋家都比不上。”
何汉坊是做吃食酒楼的,大锦朝各地都有,有这么一处商铺便是稳赚不赔,更何况是六十六处,每年都有无数的进数,这辈子也能吃穿不愁了。且不说宣沛一个皇子如何有这般本事弄到这么多的商铺,就是宣离手里也未必有这个能力。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便将这滔天的财富拱手让人了。
蒋信之眉头皱的更紧:“那铺子都写的阿阮的名字?”
林管家一拍手:“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的确是都写的少夫人名字,这就有些奇怪了。若说是和少主好,大可不必写少夫人的名字。”
这两人正说得时候蒋阮和萧韶已经完成了三跪九叩首,六升拜正逢最后夫妻对拜。萧韶转过身来,蒋阮也侧过身子,两人面对面。蒋阮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清,动作便有些迟疑,突然就觉得自己手被人握住了。萧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修长冰凉,却含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稳稳的托住她的。
“夫妻对拜”唱礼者高声唱到。
两人一同拜将下去,蒋阮隔着盖头只能看见自己绯红的裙裾,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这似乎是一个告别,又似乎是另一个开始。无论如何,眼前这个人,便是之后要与她一起生活的人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身边的都是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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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大婚(下)(shukeba.com)
拜堂礼成之后,两个粉雕玉琢的女童手持龙凤烛将蒋阮引着进入洞房,蒋阮虽活过一世,成亲却也是头一遭,这繁复的花样几乎让她差点手忙脚乱。待蒋阮和萧韶被人簇拥着分别坐到了左右两边,人便悄然退去。
蒋阮心中微微不安,头上蒙着盖头也不好去揭,想了想便道:“你快出去吧,外头喜宴还等着你贺郎酒。”
说完这句,便听到屋中传来一声轻笑,似是萧韶笑了一下,然后蒋阮便感觉自己的手心被握了住,萧韶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别紧张。”
“我不紧张。”蒋阮打断他的话,语气稍稍急促倒显得像是有些心事被揭穿的懊恼:“你快出去。”
萧韶便直起身,吩咐连翘几个好好伺候蒋阮,这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待萧韶走后,蒋阮便一把揭开了盖头,惊得白芷立刻又要将盖头给她蒙上:“姑娘,且快些盖好,呆会别人撞见了可怎么办?”
“不过是成亲罢了,何必做的这般谨小慎微。”蒋阮无奈。这成亲的繁文缛节几乎要将人折磨疯了去。却也不知道是不是林管家的手笔,大约她曾在宫里听说过的公主出嫁也没有这么多的花样。今日这婚礼的确盛大而隆重,可着实也让人吃不消了。
连翘心疼蒋阮,便附和道:“哎呀,总归眼下也没有人瞧见,等有人来了再将盖头盖上不就成了?若非这头发不好解开,并着凤冠一起拆了才好,那凤冠可沉了,顶在头上我都替姑娘觉得累。”
“天大地大,自个儿舒坦才最重要。”露珠从匣子里掏出做的小巧的点心:“姑娘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外头还要再等些时辰,饿坏了可不行,今儿一大早奴婢去费翠斋买的,做的精致,也不会弄花口脂,姑娘吃些填肚子。”
从一早起来除了吃了点喜果,的确是滴水未进,露珠不说还好,一说蒋阮倒也真的觉出些饿来。糕点本就做的小巧,蒋阮便捻了几颗吃了,白芷倒了一杯茶递上来:“再润润口。”
这一来一去,等到蒋阮将那一包点心吃了个精光后,竟也觉得有些乏了。天竺瞧见她的模样,就道:“若是困了,小姐可以先歇一歇,少主应该还等些时候才进来。进来的时候属下们再叫醒小姐就是。”
蒋阮想了想,便依言照做,兀自寻了个凤冠不会弄坏的姿势伏在床榻上小憩了起来。
……
外头的席酒上,赵家人和锦英王府的人俨然已经高兴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蒋权虽然身为蒋阮的父亲,可蒋家如今孤零零的只剩他和夏月,一眼看上去极为冷清,似乎他坐在哪里,哪里便弥漫出一股腐朽之态。加之众人只知道他与蒋阮兄妹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今日来的众人大多与赵家和锦英王府交好,自然对他敬而远之,这样一来,蒋权便被人孤立了出来。
蒋信之如今是喝的有些多了,今日是蒋阮大喜的日子,他身为蒋阮至亲的人,像是兄长又像是父亲,同萧韶的一众师兄弟挨个挨个的敬酒。言语之间既有谦逊又有些强硬,大约是既有托人照顾蒋阮的意思,又有他在背后为蒋阮撑腰的意味。赵家赵毅三兄弟也与蒋信之同仇敌忾,蒋阮虽然同赵家往来并不多,可之前也好几次帮了赵毅和赵飞舟一把。加之赵光的嘱托,赵家到底也是蒋阮的一座靠山。
萧韶便是一身红衣,站在宾客中敬酒,他神情淡漠冷清,似乎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然而到底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喜的日子生出几分愉悦,眼眸间竟是温和了不少。觥筹交错间惹眼的很。
蒋信之敬过一圈酒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到了宣沛面前。宣沛此刻正坐在柳敏身边,他微笑温和而恭谨,容貌又本是秀丽的很,加之一举一动都有种沉静的风华,小小年纪已经是十分夺人眼球,若是长大了后,不知道该有多光华四射。
瞧见蒋信之走到身边,宣沛看着他微微一笑,道:“蒋将军。”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秀气,实在是显得无害而天真。然而蒋信之却觉得这少年非池中物,当下也并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十三殿下来参加舍妹的婚宴,微臣实在惶恐。”
“蒋将军不必妄自菲薄。”宣沛笑道:“弘安郡主如今也算是本殿的手足,今日她嫁到锦英王府,本殿自然是要来道一声喜。”
这话听着也确实没什么问题,可宣沛堂堂一个皇子,并不至于来讨好蒋阮达到什么目的,可出手就是六十六处铺子,这可不像是一个半路手足能做出来的事情。蒋信之皱了皱眉,这少年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说真话,蒋信之怎么也套不出话来,却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