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说她不简单,可自己看着,却觉得对方一眼就能被看穿。
“进府之后可还习惯?”淑妃侧了侧身子,笑望着柳颜欢。
“回娘娘的话,一点都不习惯。”柳颜欢故作口齿笨拙道,“颜欢在江南的时候,一年见不到几次雪,来京都后的冬日,几乎日日下雪,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冷气。”
张氏闻言迅速瞪向柳颜欢,脸上的笑容完全僵住。
最近府上日子不好过,各院子都在缩减开支,这碳自然每个院子里也就少分了些。
她在府中的时候不说这些,现在当着淑妃的面说,岂不是在指责她这个家当的不好?
张氏胸口涌出一团子气,在府中的时候她倒是口齿清晰,怎么到了淑妃的面前,连话都不会说了!
“哦?怎么会如此?”淑妃眯了眯眼睛,望向三太太,“听说现在家中已经不是二嫂管家了,可是三嫂在管?”
张氏冷汗涔涔,心想不会是洛氏指示柳颜欢这么做的吧?因为上次自己背刺了她,今日就给自己挖坑?
“是我现在在管,妹妹不知道,府中的开支实在是吓人,眼瞧着入不敷出,我也只能出此下策,节流勉励支撑了。”张氏说着话,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好似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第190章
“难得进宫一趟,却要让妹妹听到这样的事情,妹妹在宫里已经举步维艰,现在还要为家里的事操心,实在是我的过错。”张氏言语里都是指责柳颜欢不该让淑妃操心家里事的意思。
“母亲年纪大了,管不了这个家,二嫂和我又是愚昧的……唯有大嫂是个聪慧的人,可是大哥那个样子,她哪里能舍下大哥来管家呢。”说到这里,张氏已经泪如雨下。
“姑母,母亲已经很努力了,还请姑母不要怪罪母亲。”裴颂开口为张氏求情道。
“既然三嫂能力不够,那应该找个能力够的来辅佐你啊。”淑妃叹息道,“你看看皇上,哪能所有事都亲力亲为?还不是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干,要不然内阁那些大臣白养着吃干饭吗?”
话说到这里,张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马望向柳颜欢,“颜欢,你也就心疼心疼婶婶,回去帮帮婶婶吧!”
柳颜欢只觉得她们的演技十分地拙劣,但还是不得不配合她们的表演。
所有自己现在就算不答应管这个家,日后她们还会想出更拙劣的手段来抢夺她的嫁妆,不如自己先将计就计,拿着鸡毛当令箭。
“婶婶也知道的,颜欢身子不好,还想着早日养好身子为夫君诞下嫡子呢。”说着,柳颜欢含情脉脉地看向了裴茗,这让旁人看在眼里,谁不说一句她柳颜欢是个好妻子?
“子嗣固然重要,但将军府更加重要。”淑妃声音骤然严肃起来,“若是将军府不好,以后孩子凭什么立身呢?就比如本宫,若不是娘家强势,宫中那些墙头草要看本宫的娘家的脸色,本宫哪里能成为这一宫之主,又顺利诞下皇子?”
淑妃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了,“颜欢,你既然已经成为了将军府的人,就要以将军府的荣誉为荣誉,与将军府共进退,明白吗?”
柳颜欢点点头,“娘娘教诲的是,颜欢铭记在心。”
张氏看向柳颜欢,只觉得柳颜欢好拿捏得很,淑妃几句话就将她拿捏住了。
“当然,子嗣同样重要的。你好好帮你婶婶将这个家管好,等有了嫡子,便让你母亲帮你婶婶的忙。”
柳颜欢面上不显,心里冷笑,这不就是「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吗?
“是。”柳颜欢默默应下。
前世她与淑妃打过交道,知道对方是个野心勃勃的女子,可惜能力匹配不上她的野心。比如说今日这一遭。
她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子,还要插手娘家的事。若不是她是宫里的娘娘,看看哪家的主母会睬她。
坐在柳颜欢身后的裴鸢两手插袖,微微蹙着眉头沉思,只觉得今日的柳颜欢很奇怪。
要换成以往的她,早就三两拨千斤还回去了。怎么今日这么沉默地应了淑妃的话,任由对方捏扁搓圆?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看着柳颜欢微微挑起一边的眉头,眼中说不出的情愫在翻涌。
若是此时柳颜欢回头,必定会看见裴鸢眸中的兴奋与鼓舞,让她明白什么叫货真价实的疯子。
“裴鸢,你这身衣裳哪来的,瞧着有些眼熟。”
裴鸢眼睛一抬,看向淑妃,笑道:“是淑仪殿下送我的。”
淑妃的一双吊梢狐狸眼瞬间变得锋芒毕露。
“你可是入了淑仪的眼?”
第191章
淑妃僵硬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似乎想以此来提醒裴鸢。
大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裴鸢的身上,裴鸢心里发笑,不过是一身衣裳罢了。当初淑仪将自己要过去的时候可没见他们反应这么大啊。
“娘娘,鸢不过区区五品中郎将,职责是保护公主的安危。”
裴鸢说起话来比柳颜欢更加干巴,直奔着气死人不偿命的效果去。
裴老夫人闻言,舒了口气。
“瞧你就会乱想,我已经在给鸢哥儿相看了,争取明年就给他定下亲事来。”裴老夫人道。
不过这亲事说容易又不容易。
她给裴鸢找的妻子,无论是门第出身还是品德相貌都要一等一的。日后其娘家还要有助三皇子一臂之力的能力才行。
“那便好。”淑妃冷冷道,对于这个侄子,她生不出喜欢的情愫。
原本她在宫里与家里的人接触就不多,与裴鸢的交集就更少了。因为不喜欢洛氏,连带着她的孩子也不喜欢。
但裴茗眼看着是个有能耐的,将来定然对三皇子大有用处,因此对他还算得上亲近。
“我这儿正好有一套三皇子的常服,你拿去换上。”
裴鸢默默起身跟着宫女出去换衣裳,坐在位置上的柳颜欢垂着脑袋,想,淑妃真是自找死路。
她明知道裴老夫人的私产握在裴鸢的手上……不仅不对这个侄子好点,还这么颐指气使的,真觉得人家是她的驴吗?
要钱了就甩甩鞭子,一点脾气都没有?
都不用自己策反了。
中午的宫宴没什么好吃的,淑妃在自己的宫里留了他们吃饭,桌上摆着几十道菜肴,几乎没报一道菜名,淑妃都要面带微笑地问柳颜欢——“可在江南吃过?”
柳颜欢不厌其烦地说:“宫中佳肴岂是外面能比的。”
实际上自己陪嫁的几个厨子,随便哪一个手艺都比淑妃宫里的厨子做得好。
毕竟淑妃可给不起柳颜欢能给的价钱。
吃完午饭,淑妃叫上众人,“闲来无事,宫中有一处梅园,等会儿我们趁着午时天气好,过去赏梅吧。”
众人应声,忙不迭地开始恭维宫中的梅花多么明艳,好像已经看到了梅花似的。
就在所有人都兴致昂扬的时候,柳颜欢道:“娘娘,淑仪公主邀请了我去她那儿。”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顿觉扫兴,淑妃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十分不满地瞥了一眼裴茗,似乎在责怪他没有管教好妻子。
“淑仪找你,你便敢去,也不怕着了别人的道,到时候可别叫本宫给你收拾烂摊子!”
淑妃拂袖进了内殿,裴茗不满地看向柳颜欢,“你今日怎么回事,平日里的谨言慎行呢?”
柳颜欢不卑不亢道:“公主找我的事情,整个殿里的人都知道了。若是我不去,岂不是得罪了淑仪公主和德妃娘娘?姑母一个人在宫里,怎么能因为我而再给她树敌呢?”
她这番话说的无可指摘,传到淑妃耳朵里,淑妃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
“叫她去吧,让她快去快回。”淑妃摆摆手,又补了一句:“让她少说话,说的话没有一句是人爱听的。”
柳颜欢得了话,起身准备走,裴鸢也站了起来。
“嫂嫂,我与你一道。公主殿下怕您迷路,让我亲自送你过去。”他这话是说给淑妃听的,意思就是淑仪已经派了人保护柳颜欢……若是柳颜欢在宫里还是着了别人的道,那就是她淑妃自己能力不够了。
第192章
柳颜欢微微颔首,“多谢殿下好意。”
裴鸢与柳颜欢在宫道上并肩而行,前面还有个引路的小太监,两人一言不发地走着,好像一点也不熟。
拐了个角,眼看着德妃的宫殿就在前面,裴鸢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扔给小太监,“前面就到了,我们自己走,你回去复命吧,别叫娘娘等急了。”
小太监忙不迭地说了两句吉祥话退下了。
没了小太监,整个宫道只剩下柳颜欢与裴鸢两个人。
“今日嫂嫂倒是少了往日的牙尖嘴利。”
裴鸢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好似在对空气说话一般。
“这不是跟你学的吗?”柳颜欢抱着手炉,老神在在道。
裴鸢失笑,“下次学点好的。”
“好的?”柳颜欢侧目将裴鸢从上到下都扫了一遍,“没发现你有什么好的地方值得我学。表面一套背地里另一套?”
裴鸢哼了一声,“淑妃养尊处优惯了,嫂嫂在她面前阴奉阳违,也不怕被她收拾。”
柳颜欢冷笑一声,“你连一声姑母都不叫,可见早就想收拾她的人不是我。”
裴鸢点了一下头,“不着急,人只有爬得越高,才能摔得越惨。”
柳颜欢抬手摸了摸头上冰冷的发簪,抬脚跨过宫门的门槛,“在她摔下去之前,不打算给她使点小绊子吗?”
“小绊子有嫂嫂使就行了,有任何要差遣的,随时使唤我。”
柳颜欢哼了一声,“你手上的几处私产,是不是也该暴露出来了。”
裴鸢诧异地瞥了一眼柳颜欢,“嫂嫂才进府多久,竟然知道我手上有私产?”
“裴笺理账时候,我顺便看了看府里这些年的账目,没有一项从公中出的大项开支。淑妃在宫中,逢年过节上下打点,绝不是皇上给的那些赏赐就够的。
“她能有如今,裴府功不可没。我自然想到了祖母手上可能会有私产给她。可淑妃人在宫里,祖母年纪又大,需要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打理这些产业。而放眼全府,祖母最疼的孙子只有你。
“祖母也是怕自己走了之后,你没办法在府中生存下去,才会给你这些产业作为傍身之本。可是瞧着这些人对你的态度,祖母要是没了,这些私产,怕是也落不到你的手上。”
柳颜欢说了这么一堆,基本都是靠着前世所知和今世的所知推测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蛊惑裴鸢拿出私产。
裴鸢也是没想到,柳颜欢竟然说的分毫不差。
以他在府里的地位,裴老夫人一死,这些人一定会逼问他那些私产在哪。所以这些私产,早点暴露和晚点暴露,于他而言没有半点区别。
“嫂嫂想要?”
柳颜欢点头,“你给我,我给你出气。”
裴鸢对上她的目光,心想自己也不气啊。这么多年都这么过的,要是什么事都生气,自己早就气炸了。
可柳颜欢这么说,让他心头暖暖的,哪怕知道对方只是哄自己,他也甜蜜地觉得这一刻值了。
“那么多的私产给嫂嫂,嫂嫂就一句「给我出气」打发我吗?没有别的了?”
柳颜欢扬了扬眉毛,“你要什么?”
裴鸢挑唇,笑得浪荡,“若是嫂嫂愿意让我一亲芳泽,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鸢愿意双手奉上。”
第193章
柳颜欢闻言,先是诧异地看向裴鸢,对上对方戏谑的眸子后,她恍然明白对方这是在捉弄自己呢。
就像顽劣的猫,捉到猎物之后不着急吃,而是不断地捉弄对方,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有逃跑的希望,一直尝试,又一直失败……直到对方放弃生的希望,猫才恹恹地失去兴趣开始享用食物。
裴鸢就是那只恶劣的猫,而自己是他的猎物。
柳颜欢嗤笑,谁是猎物都不一定呢。
裴鸢言语上的「调戏」于她而言,什么都算不上。
“你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一定留了后手,让这些私产早点暴露出来。毕竟私产自己暴露后,你拿出来给那些人瓜分,与别人逼着你拿出来瓜分,是两个性质。”柳颜欢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小叔且看看,我能不能找到你给的线索呢?”
裴鸢耸耸肩,“好吧,既然嫂嫂不愿意走捷径,那我也没所谓。”
说完话,两人已经到了德妃宫门口,守门的太监给两人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小宫女便出来接他们进去。
引路的正是淑仪身边的紫苑,她轻声道:“德妃娘娘有午睡的习惯,现在已经歇下。公主殿下在偏殿等两位。”
柳颜欢与裴鸢进了偏殿,淑仪正在榻上看书,瞧见两人进来,笑着放下了书。
“参见殿下。”两人行礼道。
“起身坐吧。”淑仪看向裴鸢,“怎么,本宫给你挑的衣裳不喜欢?”
“午间在姑母那里吃饭,不慎弄脏了。姑母借了一件表哥的衣裳给我。”
淑仪挑起一边眉头,“三哥的服饰太有特点,你倒是比三哥要高些,白日里还好辨认,到了晚间就难了。”
淑仪这话说的莫名其妙,但两个人已经听出了她话中旁的意思。
今晚有人想对三皇子出手,这是提醒裴鸢莫要成了替罪羊呢。
“谢殿下提点,鸢会小心的。”
淑仪笑笑,对紫苏道:“去小厨房,将母妃炖的花胶鸡汤端来。”然后看向柳颜欢,“中午在淑妃殿里没吃好吧,我母妃旁的不行,鸡汤炖得特别鲜美,既然来了,便尝尝吧。”
柳颜欢受宠若惊,看向裴鸢,对方脸上没有旁的神色,看来平日里被淑仪赏吃的很常见。
“几年前御膳房得了个厨子,手艺还算不错。那时候淑妃正得宠,父皇便将那厨子赏到了她宫里。
从那之后啊,去她宫里吃个饭都要听小太监报菜名,彰显父皇对她的恩宠,烦不胜烦。”
淑仪一边说,一边笑着摇头。
柳颜欢还是头一回这么直观地听到皇室八卦,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半点没有之前在淑妃宫里时的收敛。
话说完,紫苏将鸡汤端了进来,给三人各盛了一碗。
“多吃点,晚上可就吃不饱了,别一整晚都饿着肚子。”淑仪笑道,对于这样的宫宴,她很有经验心得。
柳颜欢接过,尝了一口,这鸡汤炖得完全不输她院子里的厨子。花胶一点腥味都没,最大程度地放大了它的鲜,鸡也是没有半点鸡肉的柴,吃在嘴里反而嫩滑如鱼肉,令她惊奇。
“悄悄柳姐姐吃的眉毛都要掉下来了,我母妃的手艺不错吧!”
柳颜欢嘴里还含着汤,一个劲儿地点头。从小到大,她家的厨子请的都是名厨,府中至少养了近百个厨子伺候各院的饮食。但柳颜欢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汤。
第194章
“我母妃的老家在百越,那儿的人都很会煲汤。”
这个柳颜欢知道,德妃是百越关驻守将军之女,百越靠近南召国,皇帝怕百越关与南召勾结,对东辽有害……所以千里迢迢将驻守将军之女娶进京城,以此作为筹码。
柳颜欢不知道此举是否能让皇帝安心,但此举,却在数十年后,成为了淑仪的筹码———兵权。
“希望有机会可以去百越当地尝尝。”柳颜欢笑道。
“会有机会的。”淑仪道。“今日是除夕夜,寻常百姓家中,今日可是要守岁的。我在宫中,却从没体会过这种热闹。”
“殿下若是想要热闹,底下有的是人给殿下找乐子看。”裴鸢一口喝完碗里的汤,抿了抿唇,不明白柳颜欢说的好喝在哪里。
在他眼里,这碗鸡汤还没有柳颜欢院子里的厨子炖得好喝。
淑仪无奈地看向柳颜欢,“就你这张嘴,希望你不会成为乐子本人。”
柳颜欢点头,裴鸢实在是太欠了。
“殿下,今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吗?”如果没有事情吩咐她的话,淑仪应该没必要大张旗鼓地将她叫来才是。
“找你聊聊天,解解闷呀。”淑仪俏皮一笑,“除夕夜守岁的传统不是为了熬年吗?今晚可不止年出没啊,什么妖魔鬼怪都可能现行。”
柳颜欢闻言,一颗心脏变得突突的。她倒不担心会有人害自己,只怕宫里这些神仙打架,殃及自己这条池鱼。
淑仪的提点到此为止,之后又说了些儿话,柳颜欢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殿下,宫宴之前,可以让我见见忠义伯府的二公子吗?”
淑仪微微挑眉,应下了。
“紫苏会给你安排好,若是你不放心,让裴鸢陪着你一道吧。”
又说了会儿话,便放柳颜欢他们回去了。
“现在去梅园,说不定还能赶上淑妃娘娘的赏梅宴。”走在宫道上,裴鸢冷不丁地开口道。
柳颜欢看着前面带路的紫苏的背影,两人与她有一丈的距离……若是压着声音说话,对方未必听得清楚。
“淑妃娘娘是真的不喜欢淑仪公主给你挑的衣裳,还是故意让你穿三皇子的衣裳?”
裴鸢耸肩,“很重要吗?”
“你该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个替死鬼吧?”柳颜欢说完又觉得不可能,裴鸢可不是这种吃了亏还不吭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