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裴鸢看顺天府的人都走了,也没什么可看的了。他本以为场面会乱呢,结果大家面上都挺镇定。
  抓周礼也没了看头,大家私下都在议论楚夫人被带走的事情。那些个自己家里也放印子钱的人不免心虚,这都查到楚家头上了,不会也查到他们吧?
  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氛围一时凝重,才满周岁的孩子也很敏感,坐在那哇哇大哭起来,怎么也哄不好。
  楚大人烦躁地让婢女将孩子带下去,这抓周礼就这么不了了之。
  “楚大人,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裴鸢说完,拱了拱手,抬步离开。
  他带了个头,其余的宾客也纷纷起身告辞。
  没一会儿,楚家请来的宾客走了个七七八八。楚大人的面色十分难看,“去顺天府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放印子钱而已,又不是他一家在放。以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顺天府尹,怎么忽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家里拿人了!
  裴鸢脚步轻快地回了镇国公府,路上遇到满香居还顺手打包了几种糕点。
  一回家,他就去给钱氏和裴长功请安。
  “不是说去参加楚家的抓周宴?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吃了吗?”裴长功关心地问道。
  “还没有。”裴鸢将买来的糕点拆开,拿了一块绿豆糕递给裴长功,他发现他这个爹怪喜欢吃甜食的。“正要开始,顺天府来了人,说楚家私下放印子钱,将楚夫人带走了。”
第712章
  裴长功吃完一块糕点,看着裴鸢的眼神变得怀疑。
  “你平日里都不去大皇子的局,偏偏今日去就出了这事。”言下之意,裴鸢暴露的太明显了。
  裴鸢不急不缓,道:“公主已经在回京的路上,我的靠山就要回来了,我怕什么?”
  裴长功闻言哈哈大笑,“你小子真是!”
  笑完,他不免担忧。
  “就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父亲,我都混到这个品级了,在你眼里还是个小鬼?”裴鸢带着点埋怨道,哄得裴长功一乐一乐。
  “好了好了,你中午吃多了,你中午还没吃。这糕点就不要再吃了,我让人给你准备点饭菜。”
  “这个雪花酥还没动。”裴鸢的话才说到一半,钱氏就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下午带冬娘去荣寿堂的时候带过去。”
  下午钱氏带着冬娘去了荣寿堂,柳颜欢姗姗来迟。
  “今儿怎么来这么晚?可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柳颜欢心里有气,但面对的是钱氏,她将自己的脾气敛了敛。
  “母亲将我叫过去,说家里来了个远方堂弟,这段时间在将军府住下,入裴家的族学念书,来年考个好名次。”
  不过是来个外男,随便找个院子给他住下,每月给几两月例即可,偏生要将她叫过去,跑了一趟。
  不过让她不悦的不是这点,而是那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打量货品一样,看到她后露出超出预期的满意和欣喜。
  那一瞬间,她就明白过来洛氏想做什么了。真是恶心得她差点午饭都要吐出来了。
  “哦?可有说哪房的?”钱氏看柳颜欢的面色不对,加上这堂弟来得突兀,她不免留了意。
  “说是老家那边来的,祖上和祖父是兄弟。”
  这一数都三代了,钱氏和裴家老家那边的人本就不熟,这么说也不知道谁是谁。
  “不过是多张嘴吃饭的事,你快来尝尝这雪花酥,鸢哥儿买回来的。”钱氏笑着将今日楚家的事情与她说了。
  柳颜欢调整好心态,吃了口雪花酥就开始逗冬娘玩。
  “楚家这事是不是裴鸢故意的?”早不爆晚不爆,偏偏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
  “鸢哥儿闷坏的一个人,不是他还有谁?”钱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孩子性格已经养成,想掰都掰不直。
  不过算了,谁让孩子以前受苦了呢,现在别人倒点霉也是正常的。
  钱氏如此安慰自己。
  “他也不怕爆到自家头上来。”柳颜欢哼笑一声。
  钱氏一怔,“你婆母也在放印子钱?”
  柳颜欢摇了摇头,不是洛氏,是他的三婶张氏。
  这下可有好戏看咯。
第713章
  钱氏听了这话,想着毕竟还是一家人,家人之前互相提点一下也是应该的,她向来是个容易心软的主……不然也不会在裴常胜登门借钱的时候,借给他那么多银子。
  “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三太太,让她赶紧将屁股擦一擦。”
  钱氏身边的小丫头立马出门去跑这个腿。
  柳颜欢黯然失笑,有点人情,是别人领情才叫提点。张氏那个性子的人,哪里是服软的。白瞎了钱氏的提点之心。
  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张氏不听就算了。
  柳颜欢拿着那匹木马积木和冬娘玩了一下午,途中老太太醒了一次,吃了点汤药,看了看冬娘,复又睡了过去。
  大家都知道裴老夫人现在的状态时日无多,不过是靠汤药吊着最后一口气。可哪怕只有这一口气,他们也不想这么放弃了。
  “唉,母亲这副模样...”钱氏这么叹了一声,便不再说了。
  她已经经历过丈夫残疾,当年的打击比现在更甚,再说句难听的,裴老夫人只是她的婆母,她对婆母的感情多是敬重。
  “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大伯母就不要伤怀了。”柳颜欢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发虚的。
  她的重生,害得裴老夫人的死期提前。若不是她之前让裴老夫人掌家,她被洛氏气急,也不至于伤了身子。
  “都是命数。”
  荣寿堂这边一片黯然,而三房那边却是鸡飞狗跳。
  传话的婢女刚离开,张氏就气地拍桌子。
  “整日在我面前逞嫂子的威风,现在还管到我们三房院子里来了!”
  “母亲别气,大伯母定然是出于好心才会让人来通知我们一声。”裴承恩这么说着,心里却是震惊,张氏放印子钱他也是刚刚才知道,钱氏是怎么知道的!
  钱氏看上去人淡如菊,与世无争,可看看她之前做的事情,明目张胆地往将军府里塞人,还抢了将军府的中馈。桩桩件件,都显示了她的手腕。她可不像表面看上去的和蔼!
  “我要她假好心?顺天府哪年不查印子钱的事情,可他们敢查到我们的头上吗!不过就是抓点小鱼小虾就过去了,我能做这么多年,我心里清楚。”放印子钱来钱可太快了,虽然犯法,可富贵险中求,她又有将军府做靠山,才不会怕。
  “你大伯母就是敲打我呢,我倒不知道我最近做了什么事惹得她不顺眼了!”
  “不管大伯母是好心提点,还是敲打母亲,这门生意是您是不能再做了。”
  张氏知道,可这生意一本万利,她哪里放得下啊!
  “你等我将手上的账目都清了,就不做了。”
  裴承恩哪里看不出张氏的意思,恼道:“母亲,您就别想着要赚那些利息了。当务之急就收回成本,将这事给断了!”
  张氏摆摆手,只觉得自己的儿子夸张了。但她还是要个儿子面子,面上附和:“我知道了。”
  当晚,楚夫人就下狱了。楚家派了人去顺天府给顺天府尹送礼,礼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了,人更是避而不见。
  楚家连夜收拾东西,早上城门一开,将家里的几个小辈都送出了城。
  就在张氏还在床上的时候,裴长远上了早朝。
  眼下天冷,裴长远一个工部员外郎,在工部说不上什么话,可捞油水的时候没少奋斗。
  哈着气,他打着瞌睡和同僚一起进了金銮殿。
  朝会才开始没多久,便有御史参楚家发放印子钱,逼良为娼的事,皇上勃然大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第714章
  好在当今的皇上是个仁君,没有不问缘由就杀人。他立马下令,让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共同督办,将京城里发放印子钱的大户全都揪出来,按律查办!
  当即,朝堂上的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的人庆幸自己看不上印子钱这种灰色产业,有人害怕自己东窗事发。
  现在三司会审,谁放过印子钱早晚都能被揪出来。可皇上现在正在怒火上,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触霉头。
  “启禀皇上,臣有异议。”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忠义伯萧望川毅然决然地走了出来。
  “你有什么话?”皇上正在怒气上,连看萧望川都不顺眼。
  “皇上,放印子钱确实是藐视皇权罪不容诛的大罪,可自古以来也有法不责众的说法。臣想请问皇上,若是查出大半的官员都犯了此罪,该当如何?”
  他这话一出,大殿内的众官员纷纷腿抖,就算不看皇上的脸色,也知道皇上现在的脸色黑得吓人。
  “你说什么!”皇上的声音阴沉沙哑,仿佛下一刻就会让人将萧望川拖出去斩了。
  “皇上息怒!”众朝臣纷纷下跪。
  “请皇上三思,东辽才经历宁州眼油一事,本就官员紧缺,后又征讨南召……如今江州更是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此时大动干戈,朝堂上下人心慌慌,官员流失,怕是会给北庆西戎可乘之机!”
  跪着的大臣们不说话,心里却是疯狂附和。
  ——忠义伯,牺牲你一人,成全千万家,你是个好人啊!
  ——从不知道忠义伯是如此仗义之人,竟敢和皇上正面刚,是条汉子!
  ——若是能逃一死,以后家里得给忠义伯摆个牌位!
  本以为皇上会惩处萧望川大不敬之罪,谁知众人等了一会儿,听皇上问:“以你之见呢?”
  “回皇上,臣是这么想的。这些放印子钱的官员无非就是贪财爱财,皇上可以罚他们的款,放了多少印子钱就罚其倍数,以此好好惩治他们。这些官员留用察看,若是今后品行不端,革职不用,其子嗣也不得参加科举入仕,更不得经商,世代为农。”
  当场的官员倒吸一口气,刚刚谁心里想着萧望川是个好人的?
  这简直就是姜文昊第二!趁机从他们身上刮油水呢!
  可没钱和没命,总要选一个不是?
  “好,就按萧爱卿的话来办。朕给你们三日时间,谁私放了印子钱,自己带着罚款去户部,朕可以饶你们一命。若是不知悔改,让三司查出来的,一律按律督办,毫不留情!”
  皇上气呼呼地拂袖离开,留下一群心惊肉跳的大臣。
  进了御书房,得全给皇上泡了一杯茶,皇上润了润喉咙。
  “朕方才像不像真的在发火?”
  “唉哟我的皇上,您刚刚可吓死奴才了!”得全狗腿子道。“亏得萧大人想出这么个主意,还让您纡尊降贵地配合他!”
  皇上一想到即将丰盈的国库,心情美滋滋。
  “那群狗东西,朕忍了很久了,要不是怕内忧外患,朕早就想动他们了!”
  得全哪能不知道皇上的苦恼,眼下萧望川借题发挥,帮他狠狠惩处了那帮官员一把……不仅出了皇上的恶气,还填充了国库,一石二鸟。
  可以想象以后萧望川是如何平步青云了。
第715章
  裴长远回了家后,一副事不关己地将这事和自家的儿子说了。
  裴承恩脸色大变,“父亲,皇上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裴长远喝了口茶暖身子,过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儿子的神情不对劲,他冷下脸来,“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虽然爱钱,可也不会去放印子钱。裴老夫人之前就关照过他们,他们家一直被皇上盯着,可不能贪了小利,害了性命。
  裴承恩顶着裴长远凌厉的目光,嗫嚅道:“是母亲...”
  “你说什么!”裴长远立马让人将张氏叫来。
  张氏起初还死不承认,不过就是放点印子钱,这京城放印子钱的人还少吗?
  “皇上已经抄了楚家以儆效尤,你还敢嘴硬!”
  张氏这才慌了,将自己藏了多年的账本拿了出来。
  裴长远翻了翻账本,这前后几年加起来,少说有十来万的流水!皇上要他们翻倍的缴纳罚款,那就是要他们掏空家底啊!
  他本来就是家里的老幺,继承不了大部分的家业,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养老钱,竟然要一夕间败在张氏的手上!
  “承恩。”裴长远冷声道。
  在一旁噤若寒蝉的张氏忽然身子一顿,只觉得裴长远怒道极致,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备纸笔,请族老,我要休妻!”
  张氏瞪圆了双目,“裴长远,你说什么?”
  她身形摇晃地站了起来,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做错了事,少不得要将整个三房的本都赔进去。可钱没了可以再挣,她若是被休了,以后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我说,我要休妻!”
  裴长远怒目而视,“你竟然背着我放印子钱,这事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母亲是不是和你说过,这是红线动不得!家里那么多的产业你都打理不明白,你还敢在外面放印子钱,你算得明白利息吗!”
  张氏心灰意冷地看着裴长远,她一心为这个家打算,她放印子钱,还是想给女儿们多点添妆,儿子们多置办点产业?他懂什么!现在东窗事发,竟然要和她撇清关系!
  “裴长远,你休想!我放印子钱得来利你没少沾,现在出了事,你就想甩开我吗!”
  “这由不得你!”
  下午,整个裴家都知道裴长远要休妻的事情,张家也派人来说和。可张家理亏,也说不上什么话。裴长远闹着要将张氏送官,张氏直接一尺白绫将自己吊晕,死活不肯接受自己被休的事实,死也要做裴家妇。
  “这三房可有的闹腾了。”
  皇上给了机会,那就将罚金交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偏生裴长远宁愿丢人也不想交罚金,现在好了,差点人财两失。
  “大太太,少夫人,三房报官去了!”
  钱氏见怪不怪,“中午就说要见官了,现在又是见的哪门子官?”
第716章
  “是三太太,她醒来后带着这几年三房的账本去顺天府……说三老爷这么多年也用了不少她放印子钱得来的利,以及他为官这么多年上下打点送礼的名单目录。还说了不少三老爷承办工程,从中贪污的事情。”
  钱氏一滞,“她这是死也要拉着裴长远一起啊...”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是互相攀咬,只叫对方没有个好下场。
  当天晚上,宫里就来了人,传皇上的口谕,罢免了裴长远的官职,夺了其子的功名,一家人全都软禁在府上。户部还来了不少人,连夜开始查三房的账本。
  “这不会连累到我们家吧?”洛雪知道这事的时候,胆战心惊。
  洛氏脸色不好,“当初他们要分家的时候,就应该让他们滚!”
  “三房有他们自己的账本,户部那边只会让我们配合,轻易不会查我们二房的账的。”裴茗淡淡开口,可他心里也拿不准。万一皇上借题发挥,那将军府就难了。“眼下,母亲明日一早去找裴笺,让她去给三叔他们说说情。”
  “什么?”洛氏惊了一句,旋即不情不愿道:“真是便宜了那小贱蹄子,捡了门好婚事后就没回家看过我这个嫡母,现在家里出事了也不知道回来问问!”
  可屋子里的人哪能不知道裴笺为什么不回家啊。洛氏以前那么糟践人家,裴笺是连脸子都不想给洛氏,回门那日不仅没回来,还陪着柳舒文去了柳家。
  又不是她娘家,回门日陪嫂子回娘家是几个意思!
  “我让人去给忠义伯府递帖子,让她明日回来一趟。”洛氏极不乐意,可眼看这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了,再不乐意也要放下身段来。
  洛氏递的帖子,可想而知,裴笺根本没有理会。
  来回话的婆子道:“我们家二少夫人近日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就不来见您了。您有什么话告诉老奴,老奴回去传话即可。”
  洛氏气得不行,一个两个的,现在翅膀硬了,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你去将柳氏叫来!让她带点东西去忠义伯府看看她死没死!”
  柳颜欢知道洛氏的用意,不急不忙地递了帖子,然后再不急不忙地准备礼物。她就是要急死洛氏。
  柳颜欢那边才得了忠义伯府的回信,洛氏就催她怎么还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