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明亭,你和承宇不一样,他上头还有个亲哥,你却是裴家的嫡长子,诸多事情都要考虑清楚,不能意气用事。”
  他目光冷下一点。
  “别因为承宇那个混人肆意妄为,你也就跟着不管不顾起来,轻重缓急自个要想明白。”
  “怎么?”
  晏三合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在殿下心里,谢承宇和家中长辈坦承我们的事,就是肆意妄为吗?”
  赵亦时温和笑笑,并不说话。
  “晏三合,怀仁不是这个意思。”
  谢知非怕两人杠起来,吓得忙打岔道:“好了,闲事说完,明亭你说正事吧。”
  “对,对,对,说正事。”
  裴笑有些发怵地看着晏三合。
  心说姑奶奶啊,你不能因为他祖父抢了你爹的皇位,就针对他啊。
  他的的确确在为我和承宇着想的。
  “是我说错话了,晏姑娘别放在心上,说正事。”
  赵亦时大度一笑,黑沉的目光向裴笑看过去。
  裴笑被他看得一慌,脱口而出:“黑衣人目前还没找到,郑家海棠院的一对双胞胎有蹊跷。”
  谢知非听了直皱眉。
  这小子怎么也不按着事先排演好的说?
  “黑衣人杀了四条人命,敛尸人陈皮,打更两人,还有给海棠院双胞胎接生的稳婆。”
  晏三合的口气很稳,半点没有受刚刚事情的影响。
  “他杀稳婆的时候,我和三爷、小裴爷正在兵马司的牢狱里审那稳婆,如此一来,我们就把怀疑的目光盯在那对双胞胎上。”
  裴笑回过神后,赶紧将功补过,把话接过来。
  “我们还走访了郑唤堂的岳家赵家,发现双胞胎的的确确有些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目前查不出来。
  但有一点能肯定,老将军把双胞胎关在海棠院,让儿子闲赋在家,甚至不让赵家和女儿相见,都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谢知非没有留让赵亦时思考的时间,接着往下说。
  “事情查到这里,像是走进了死胡同,遇上了鬼打墙,我们三个一商量,决定退回去,换一条路再走。”
  赵亦时:“什么路?”
  晏三合声音很淡:“先查出郑老将军真正的死因,解决另一半战马的问题。”
  ……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晏三合率先走出来,一抬眼,对上李不言担忧的眼神,她轻轻阖了一下眼睛。
  这一眼,不光李不言瞧得清楚,朱青几个也都看见了,悬半天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我送送你们。”
  “都熟门熟路了,送啥?”
  裴笑扭头,冲赵亦时笑道:“你忙你的去。”
  赵亦时负着手,余光扫向站在院门口李不言,默了一默道:“我也乏了,正好走一走,晏姑娘没意见吧?”
  “没有。”
  赵亦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灯不亮,晏姑娘留心脚下。”
  他这样的小心和关切,让晏三合很是不适应,微微拧了一下眉。
  谢知非瞧见了,伸手将晏三合拉在身侧,自己则不动声色的往前一步,站到了赵亦时和晏三合的中间。
  “左右我在边上,不会让她摔着的。”
  李不言笑着打趣:“三合又不是七老八十,三爷想亲近就直说,我们避着就是。”
  裴笑鼻子呼出冷气,一副“我实在瞧不下去了”,甩开膀子就走。
  他一走,黄芪跟过去。
  黄芪跟过去,李不言也跟过去。
  李不言跟过去,朱青和丁一紧随其后。
  谢知非扭头冲赵亦时苦笑,“瞧瞧这一个个,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三爷。”
  “眼里没有,心里有。”晏三合突然冒出一句。
  谢知非脸上的苦笑,顿时开出了花,“没办法,谁让三爷我表里如一呢。”
  晏三合一听这话,忍不住低头浅笑。
  “就送到这里了。”
  赵亦时停下脚步:“晏姑娘需要我做什么,只管派人送信来。”
  “不会客气的。”
  晏三合冲他一抱拳,加快脚步,追着前头的人而去。
  谢知非等她走远了,冲赵亦时讨好的笑了笑,“她就是那个脾气,怀仁你别和她一般计较。”
  “有本事的人,才敢有脾气。”
  赵亦时笑着摆摆手,“去吧,别让晏姑娘等。”
  “那我去了。”
  谢知非说完,小跑着到了晏三合身边,低头和她说话。
  赵亦时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柔和,只是那双修长的凤眼,却慢慢冷下来。
  “承宇都没有再回过头来,瞧我一眼。”
  沈冲听了一愣。
  “他们一个个的,都护着她呢。”
  沈冲又一愣。
  “沈冲啊。”
  赵亦时抬头看了看深暗的天际,轻声道:“你说,海棠院的一对双胞胎,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沈冲再一愣。
第八百三十五章一半
  马车到了别院,所有人下车。
  跨进门槛,却见陆大穿着一身旧衫,提着灯笼,巴巴的等在门边。
  老御史身边的忠仆,在别院这一亩三分地,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晏三合身边,出了别院,还是要顾忌些的。
  晏三合心中一暖,上前道:“我到家了,快去睡吧。”
  陆大把灯笼往李不言手里一送,刚要转身,却被李不言一把拽住。
  “我和小姐要查案,兰川没有人看着,练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后你做她师傅吧。”
  陆大直不楞登:“我不会教。”
  李不言冲晏三合一挑眉:你来。
  晏三合知道李不言是想给陆大找点事做做,打发打发时间,于是轻声道:
  “试试吧,那孩子挺不错的,身世也可怜。”
  小主子发话,陆大想都没想,“嗯!”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转身离开时,陆大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小主子,香。”
  他说得不明不白,晏三合皱眉问道:“什么香?”
  陆大:“你房里的香。”
  晏三合心头一紧:“香怎么了?”
  “你们走后,香灰落得有些快。”
  香灰落下来,无声无息,他竟然能听到?
  晏三合:“你怎么听到的?”
  “我在小姐院里巡视时听到的。”
  暗卫的职责,就是安全。
  陆大习惯了,一到晚上就会把整个府邸巡视一圈,小主子的院子更是要仔细查一查。
  昨儿巡视时,他还没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今儿却听到了。
  陆大心里很是奇怪,哪有把香点在卧房里的?
  “我去看看。”
  晏三合扔下话,直奔屋里而去。
  谢知非和裴笑对视一眼,立刻跟过去。
  进院,进屋,点灯。
  李不言把灯往香跟前一凑,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那香,竟然已经烧到了一半。
  “我中午看的时候,还只烧了四分之一呢。”李不言惊叫起来。
  谢知非:“那……为什么会一下子烧得快起来?
  裴笑:“对啊,为什么?”
  晏三合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李不言头皮直发麻,“不行了,我得把这香挪出去,太瘆人了。”
  “别挪,就放着。”
  晏三合抬头看了谢知非和裴笑一眼:“有一点是肯定的,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笑被她说得心都提起来:“那就睡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立刻出发,谢五十你觉得如何?”
  谢知非一点头,朝窗外的朱青吩咐道。
  “告诉步六,三个时辰后,让他把所有曾经是郑家军的人,都聚齐了,一个不能少。”
  “是!”
  ……
  没有人能真正睡着。
  尤其是谢知非,灭了灯躺在床上,眼睛是睡着了,可脑子还醒着,里面装了太多的东西。
  那支诡异的香到底在倒计时什么?
  薜昭这会,人到了哪里?
  唐见溪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祖父的死,难道就真的像晏三合所说的那样,不是自杀,就是他杀吗?
  明天,步六和步家军那头,会不会真的能打探到一点消息?
  他翻了个身,发现竹榻上的裴笑手枕着头,也没睡,两只眼睛还瞪得很大。
  “在想什么?”
  黑暗中,裴笑吁出口气。
  “在庆幸我爹是个太医,我娘就算被我气出个好歹,也有我爹在边上帮着调养。”
  “你小子……”
  谢知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真就连你娘的死活都不顾了?”
  “谢五十,我顾得上她,就得委屈自己,人生不过几十年,我总不能事事都顾着她,委屈自己吧。”
  谢知非听了这话,也只能深深吁出口气。
  明亭因为学医上没有天赋,他娘就三天两头在他面前抹眼泪,逼得明亭什么事情都要听她的。
  不听,便是不孝。
  不听,他娘便对他说:“我为你受尽了冷眼和委屈,你怎么就不能让娘省心一点?娘都是为了你啊。”
  明亭养猫,他娘说男人养猫,玩物丧志,让人把猫杀了;
  明亭养鸟,他娘说男人养鸟,不务正业,打开鸟笼把鸟放了;
  明亭喜欢听佛经,什么往生咒,大悲咒,金刚经……他只要听过一遍,都能记得。
  他娘怕他佛缘深,尘缘浅,早年连寺庙都不让他去。
  一边是这个不许,那个不许,另一边又是儿子长、儿子短的溺爱,久而久之,就把明亭养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又混,又怂,又懒,又胆小。
  都这个年纪了,明亭连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屋里怎么摆设,书房怎么布局,都得听他娘的。
  “谢五十,李不言连死都不怕,我却连养只猫都不敢,我觉得我活着没什么劲儿。”
  裴笑的声音比窗外的夜风,还要沉三分。
  “晏三合明知自己身份危险,却执意要把郑家的冤案查清楚,我连在书房里挂个珠帘,还要问问我娘……我活着有什么劲呢?”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
  “我骨子里也有烈的东西,一辈子不能都缩头做只乌龟吧,否则等我老了,眼睛一闭,我也有心魔。”
  谢知非眯起眼睛,笑了,“裴明亭,你让我刮目相看。”
  “别。”
  裴笑闭上眼睛,低低道:“我只想活出点人味来。”
  ……
  想说的话很多,夜却很短。
  两个时辰一晃就过。
  简单用了些早饭后,七人七匹马,直奔城外的步家军。
  到军营的时候,天色才算彻底亮起来。
  步六早早就等在门口,见一行人来,目光第一时间追着晏三合。
  如果不是朱青亲口和他说,他是万万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竟然是替死人化念解魔的。
  七人翻身下马,步六迎上去,堂堂七尺大汉,声音低得跟个娘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