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重点。”
  张津望定了定神,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上午有约。”谢锐淡淡地说。
  看样子柳白薇的情报是真的,谢锐确实约了人去水族馆。张津望又想说什么,但动动嘴唇,那声音就像是卡死在喉咙里。
  他以什么身份过问谢锐的事情?他一个炮友,管得比护城河还宽。
  搞什么东西谢锐,你还真想往喷泉里扔硬币许愿?你能信那玩意?跟个脑残一样。
  “不过……”谢锐顿了顿,斜了张津望一眼,“我还没把票送出去,不知道他明天早上有没有空。不过肯定有空吧,一天到晚毫无计划性的家伙。”
  果然,张津望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什么,耳朵突然蒙上一层薄红。
  一如谢锐所料,张津望入套了。
  谢锐紧接着说:“五点钟的时候,去问问他好了。”
  暗示张津望,自己邀请的人是他,但是却不给出确切答案。失望不可怕,可怕的是期待后再失望。随着时间一点点临近五点,张津望势必会越来越焦躁。
  等他忍不住了,主动来找谢锐,谢锐就可以问他“为什么想要这张票”,引导他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天衣无缝的计划。
  本应是这样的。
  五点二十分时,柳白薇忍不住问谢锐:“锐哥,你很焦躁吗?”
  “没有。”谢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十分钟看八次表,您看清楚时间了吗?”
  “……”
  没错,张津望没有来找他。
  回去的路上,张津望一边开车,一边哼着小曲,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他像往常一样,和谢锐聊公司八卦,聊张尧,聊昨晚看得那场曼城的球赛。
  就好像,他的生命中从来没出现过一张票。
  谢锐忽然意识到,张津望可能真的不在乎我和谁在一起,去做什么。
  车里的冷气般扑在膝盖上,从骨缝处钻进去,一点点在五脏六腑中延伸。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最讨厌的蛀牙,麻木,闷痛,怎么都摆脱不掉。
  再长的路途,总有到达终点的那一刻。
  谢锐下了车,眼看着张津望跟他告别,然后发动油门离开。
  他捏了捏眉心,脑袋里有点绞痛。
  就在这时,张津望突然开车飞速倒了回来。他按下车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才鼓起勇气对谢锐说:“你的票送出去了吗,没的话,我正好明天有……有……”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张津望臊红了脸,沉默片刻,忽然改口道:“开玩笑的,祝你明天玩得开心。”
  说罢,他按下车窗,正准备踩油门走,谢锐突然一把按在了车窗上。
  车窗差一点点就夹到他的手,吓得张津望大叫一声,连忙按下按键停了下来。
  “你疯了?!”张津望破口大骂。
  然而窗缝里,被塞进来一张门票。张津望呆呆地看着,突然一言不发了。
  谢锐没有做任何解释,给完这张票,默默看了张津望一眼,然后转身回家。
  目送谢锐进屋后,张津望拿起这张票对着光看了看。烫金的vip速通票,上面还印着两只正在顶水球的海豚。
  他看着这张票,嘴角压了又压,几乎都快要憋抽搐了,最后还是不争气的翘起来。
  “看啊,柳白薇。”张津望得意洋洋地对着空气打军体拳,“我就说他没朋友吧。”
  第二天,谢锐接张津望之前,去洗了个车。
  在4S店外等候的时候,谢锐突然接到了张津望的电话。他没怎么多想,直接按下接听,没想到的是,里面却传来胖哥的声音。
  “喂,小谢总吗?望子托我给你捎个话,他这边出了事,今天不能去了。”
  居然临时取消计划,看样子不是小事。
  谢锐皱起眉,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事?”
  “这不是昨天夜里我们吃完烧烤,路过凉水河那时,看到个高中男生要跳湖自杀。望子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了,结果跳下去的时候胳膊砸到桥墩,直接砸断了。现在在医院打石膏呢,得住个两天院。”
  谢锐赶到胖哥口中的病房时,里面简直比菜市场还热闹。不仅有张津望那帮讨债公司的兄弟,还有两名警察,以及当事人学生及其母亲。
  “呦,谢总来了。”张津望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他,痞笑地说。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僵在脸上,因为他发现,谢锐站在墙角边的阴影里注视他,仿佛包裹着一层坚硬的、冰冷的外壳。
  他没来及问对方怎么了,就听见一名警察说:“弟弟,你可别忘了申请公安局的见义勇为奖,还有奖金呢。”
  “哇,见义勇为还有奖金?”黄毛长大嘴巴。
  “3000块钱,不多,精神奖励为主,物质奖励为辅嘛。”警察小哥笑着说。
  “谢谢,谢谢,真的谢谢,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这已经不知是那位家长第几次说谢谢,她就像一个只会道谢的木偶。
  她推了推自己的儿子,哭着说道:“你给哥哥保证,以后不会做傻事了。”
  经此一事,小孩哥也是知道怕了,低着头嗫嚅道:“我以后不会了。”
  张津望看着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过去,忍不住露出一个无奈地微笑,摸了摸小孩儿的头。
  就仿佛跨越时空,摸到了自己再也没能摸到的那个人。
  “虽然救人是对的,但人家想想都后怕嘛。”赵妈心疼地给张津望掖了掖被角,红着眼睛说道,“幸亏是胳膊砸在石墩子上,这要是脑袋,恐怕咱都能看烟花了。”
  张津望无语:“你能不能想我点好?”
  “望子也是牛逼。”高个儿说,“断着个胳膊还敢继续救人,你也真不怕真淹死了。”
  “怕什么。”反正事情已经过去,张津望肆无忌惮地吹着牛逼,“别说断一条胳膊,就算再断一条腿,我都能把人给救上来。”
  兄弟们毫不吝啬地给出男人之间的最高荣誉——“牛牛牛,算你厉害。”
  张津望正翘尾巴呢,突然意识到谢锐还站在门口,于是赶紧对他说:“谢锐你坐啊……”
  “你就到现在都走不出来?”谢锐突然垂着头大声质问,吓得屋内所有人瞬间噤声,呆呆地看着他,“为此命都不要了?救一次,救两次,到底要多少救次你才能不做这些危险的事!非得把命赔给图晃不可?!”
第57章
他喜欢张津望,从很早开始
  谢锐喊完,小孩哥直接躲到妈妈身后哭了起来。家长也是哑口无言,只能抱着孩子,努力降低两人的存在感。
  警察反应过来后,急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家属不要这么生气嘛,人不是好好的?不过你说得对,救人前确实应该先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谢锐没理他,直直地看着张津望说:“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
  张津望不服气地反驳:“你别忘了,我之前也救过你!”
  “如果你还是这样鲁莽,我宁愿你以后不要救我。”
  张津望听了这话,突然莫名恼火起来。
  为什么谢锐总这样?
  明明是他做了好事,所有人都在感谢他、夸奖他,为什么谢锐就连这种时候都要贬低他?凭什么这么瞧不起自己?
  “我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张津望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是我什么人?连我做什么都要管?”
  谢锐眉尾一颤。
  良久,他冷笑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陈述性地说:“确实不是你什么人,不配管你。”
  说罢,转身离开了。
  胖哥看看谢锐,又看看在床上生闷气的张津望,忍不住开口劝道:“小谢总也是关心你,别人只关心你飞得高不高,他却关心你飞得累不累~~”
  张津望本来还在生气,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这么恶心,胖嫂怎么受得了的?”
  胖哥点了支烟,沧桑地说:“我都长得这么皮糙肉厚,你的话却总能精准无误插进我心脏里。”
  其实说完那番话,张津望就有点后悔了。他知道谢锐也是关心他,但谢锐不该提图晃,也不该说他没脑子,谢锐明明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
  但是……
  张津望忍不住锤了下床垫,两人好不容易最近关系变好了。
  谢锐离开病房后没有走,而是坐在走廊尽头的那排塑料椅上。
  他靠着椅背,仰面看着天花板,张津望那句“你是我什么人”在他脑海中不停翻滚。
  每滚一次,就化成一根针,狠狠刺向谢锐,在心口上扎得千疮百孔。尽管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实,但亲耳听到后,还是如海啸般,将他击打的溃不成军。
  “呵。”谢锐自嘲地笑了声。
  那又怎样?他也不是很在乎。
  以后张津望干什么,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个“断臂维纳斯”站在他面前。视线上移,便看到张津望犹犹豫豫的表情。
  张津望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了谢锐旁边。
  “明天好像天气……”
  “说重点。”
  张津望摸摸后颈,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说,其实你说得对,我这次救人确实太莽了。当时只有一条胳膊,那小孩还死死圈着我不放,很快就没体力了,真差点淹死。”
  谢锐盯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当时想的什么吗?”张津望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进谢锐的眼里,他痞笑着说,“我想,如果老子今天死在这,以后谢锐只能跟别人去水族馆了。”
  谢锐猛地愣住,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因此我憋着一口劲,闷头游啊游啊,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在岸边了。”张津望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图晃让他跳下去的时候不怕死,但谢锐,让他救人的时候想活。
  “所以,以后我会小心。”
  那一刻,谢锐长舒一口气,忽然释怀了。是啊,张津望就是这样的家伙。
  他总希望张津望能更现实点,甚至是更市侩点。但这样就不是谢锐认识的张津望了,就不是谢锐移不开眼的张津望了。
  所以比起改变张津望,他更想要一个名分,他希望成为张津望的“什么人”。这样在张津望钻牛角尖的时候,他才有资格把这个呆瓜拉出来,又或者替他摆平一切。
  而这无关复仇,无关自尊,一切一切的原因,只能是因为他喜欢着张津望。
  对,他喜欢张津望。
  远比他想象中早的多。
  张津望出院那天,谢锐出差没法赶过来,但是托人送了一束花——
  是白玫瑰和粉色郁金香。
  众所周知,白玫瑰的话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郁金香的花语是:永远的爱。
  张津望拿起花看了一会。
  突然,他大笑一声,鄙夷地说:“谢锐傻逼吧,连我都知道送病人要送康乃馨的,他这都啥玩意?”
  坏消息:张津望根本不认识这些花,更不知道什么狗屁花语。
  好消息:张津望后来把这些花插进花瓶里,精心照顾了好久好久。在它们凋零的时候,还认真举办了小型葬礼,被杨松云大骂傻逼。
  窗外的叶子晃呀晃呀,等落下来,便到了春节。
  每年春节,是谢锐和父母为数不多见面的日子。三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对他们这些从小接受西方教育的人来说,家庭观念相对淡薄,成员总是聚少离多。
  谢锐告诉父亲,自己在二级市场不断买入股票的事情被堂哥发现。谢文元也不是吃素的,牵头增发第三方股份,稀释了谢锐方资金的股份占比。
  他最终决定刮骨疗毒,以并购扩张的名义,寻求日下资本注资。最终配合风险投资的名义,强行增加了董事会名额,再次削弱谢文元在公司的话语权。
  “还不够!”谢父食指指着天花板,正义凛然地说,“给我干死他丫的!”
  谢母翻了个白眼。
  谢锐捏了捏眉心,冷冷地抱怨道:“从头到尾隐身,把烂摊子交给我的爸,有什么资格说话。”
  “你不也跟谢文元那小子有过节?”
  “话虽如此……”
  “白眼狼,要不是他来这一出,我真打算把星火传给他的。”谢父恨铁不成钢地说,“反正你也对家业不感兴趣。”
  谢锐:“我感兴趣。”
  谢父:“?”
  谢锐皱眉:“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我把雅筑做好了,星火的继承人还是我?”
  谢父:“谁想到你真能干好?我当时都对你不抱希望,准备弃儿投侄了。”
  谢锐:“……老头你认真的?”
  眼看着餐桌上的氛围越来越父慈子孝,谢母板起脸来大声命令:“吃饭。”
  随后她又把语气放柔了一些,对谢锐说:“你订购的弗里斯兰马到了,老蒋一直在照顾,待会要不要去看看?给她起个名儿吧。”
  剩下几天,谢锐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跟这匹黑色赛马一起度过。
  然而突然有一天,谢锐低伏在颠簸的马背上,驰骋于一望无际的私人马场,他看着远处怪石嶙峋的山脊,忽然感觉到了无趣。
  这种无趣扯着他的四肢,沿着他的脊背攀升,在四肢百骸里躁动,似乎必须见到某个人才能缓解。
  要去见吗?要对他说我想你了?
  谢锐抚摸弗里斯兰马的鬃毛,抿着唇,他断然说不出这种话来。
  这时谢锐想起了张尧。
  借着拜访张尧的名义,就可以顺便看到那家伙了,他的好友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帮他一把。
  “谁呀?”张尧无精打采地来开门,看清门外人是谁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心脏里仿佛有一捧水,瞬间升温,泛起咕噜咕噜的小泡,将他身体的每一个空间填满。
  “小锐,你怎么来了?!”他推推眼镜,声音都透亮不少。
  “来看你。”谢锐淡淡地说。
  张尧立刻给谢锐拿好拖鞋,然后大喊着走进屋内:“爸,妈,谢锐来了!”
  谢锐把大袋小袋的礼品放在玄关,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张津望的影子。
  难道在二楼?
  张父张母热情地接待了谢锐,继张母“找对象没”“想找个什么样的”“我有个领导的女儿不错”三连后,张父非要让张梓攸给谢锐表演个才艺。
  小姑娘垮着个脸,给谢锐弹了个《卡本良斯基曲》。说实话,挺一般的。
  但谢锐还是送了她盒《语言的艺术》大全套以资鼓励,气得小姑娘狠狠跺脚,一甩辫子进了屋。
  然而进屋之后,张梓攸打开礼盒,发现里面居然还藏了5000块钱压岁钱!
  瞬间,谢锐在他心中的形象从“金子做的狗屎”变成了“苦命小学生会梦见心软的二嫂吗”。
  张梓攸走后,谢锐总算开口问张尧:“他呢?”
  “津望?他去乡下的舅舅家了。”张尧回答说,“他只有大年三十在家里过,之后几天都会在舅舅家帮忙。”
  “爱来不来。”张父把果切放在二人面前,板着脸边走边说,“看着他都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