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但愿人长久 > 第8章
  “你喜欢就买啊,又不是买不起。”孙竟成说。
  “我不是说包,我是说……说了你也不懂。”周渔懒得跟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别跟我抬杠了。”周渔回。
  “好好的你又不说人话。”孙竟成说她,“就会阴阳怪气。”
  “管得着么你。”
  “你人格分裂喜怒无常。外头受了气回来就会冲我撒,你就会欺软怕硬窝里横!”
  “怪有自知,你就是软。”周渔无心回他。
  “你才软!”
  “毛病啊你,是你说自己软。”周渔看他。
  “我是那个意思?我是欺软怕硬的软!”
  周渔傻瓜似的看他,夸,“你是擎天柱,你二十四小时都硬。”
  “我是男人,我是男人,不跟她一般见识,不跟她一般见识。”孙竟成呼气默念。
  “这人可真有意思。”周渔无语了。
  俩人火都降下来,谁也没再说,等到家换鞋的空档,周渔说:“我是说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有钱的终极目的就是能为所欲为。”孙竟成说。
  周渔一把把他推趴那儿,“以后我也学二嫂学你姐,什么家务都不做,拿礼物打发人就行了。”
  “咱妈都说你工作忙,不让你帮忙……”
  “你听不懂客套话?”周渔说他,“让你妈自己在厨房忙,我当儿媳的一屁股坐那儿看电视?”
  “你家不都你妈忙,你一屁股坐那儿看电视……”
  “你是不是欠呀!你都说了那是我家我妈!”周渔面目狰狞地骂他。
——中年矫情——
  人都散后孙竟飞去了儿子房间,柯宇正埋头刷题。孙竟飞问:“高一都开始刷题了?”
  “嗯。”柯宇头也不抬地说:“这是小舅妈根据我情况整理出来的卷,还有些高频易考和提高思维的题。”
  孙竟飞看旁边一沓打印出来的卷子,问他,“都能看懂吗?”
  “不懂我就问小舅妈了。她说可以随时问她。”
  “好。”孙竟飞点头,“尽量白天问,晚上就不要问了。嗯。”柯宇顾着刷题。
  孙竟飞靠在一侧看了会儿,柯宇抬头,“妈你有事吗?”
  “没有。”孙竟飞出去,“注意休息,不要太晚了。”
  “对了妈。”柯宇喊住她。
  “怎么了?”孙竟飞回头。
  “已经放寒假了,我们什么时候回爷爷奶奶家?”
  “你想什么时候?”
  “当然越早越好。”柯宇说:“我想奶奶和爸爸了。”
  “嗯,我看着安排。”
  孙竟飞出来,客厅里二哥家的两个儿子正拽着毛毯看鬼片。无意瞄到不知何时站在沙发后的她,差点被吓破胆。
  她出来诊所站在路边抽烟,跳完广场舞的孙母跟人结伴而回,她背了手中的烟,孙母在人前要面儿。
  她抽完烟上楼,经过诊所被伙计喊住,“竟飞姐。”
  “有事?”
  “那啥……”伙计看看孙佑平,“以后尽量从小区门上楼。”
  “行。”孙竟飞说着上楼。
  楼上孙母瞪她一眼,故意扇扇屋里莫须有的烟味儿,问她,“这回休息几天?”
  “过完年吧。”孙竟飞说。
  “那真好。别只顾忙赚钱,也关心关心柯宇。要不寒假你领他出去玩玩,也学学你二嫂家,领着孩子去国外。”
  “明天我问问他。”孙竟飞觉得主意不错。
  “算了,还是别出国了,闹疫情回不来就麻烦了。”孙母打了桶热水,扔了个药包泡脚,“昨天看他跟他爷爷通视频,可开心了。他爷爷问他考得咋样,他说很不错。”说完扭头指着一角,“他爷爷上个月托人捎来的铁棍山药,我们整整吃了一个月,蒸着吃、炖肉吃、煲粥吃、煮稀饭也吃……”
  “前些日子你姨给我打电话,说孙子没事干,想来咱这儿找工作。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想住你那儿,我说你房子都放租了,跟人租客签了合同,不能随便撵。”
  “我那儿不合适,房租是便宜。但太偏了。”
  “我听你姨那意思,是压根儿就没想出房钱。”孙母嘴一撇,“我一听就不对,怕回头再赖上你帮忙找工作。她那孙子我清楚,好吃懒做。”
  “你那几套房一个没买着,要学区没学区要位置没位置。你帮着老四挑的最好,他那婚房位置多好。前几天我说你们仨都比他强,他不乐意了,还朝我急了半晌。”
  “他不爱听什么,你偏要说什么。”
  “我是激励他发奋图强!”
  “他可比我们仨都滋润。”孙竟飞拨开衣服趴阳台护栏上,“不是谁钱最多,谁就最幸福。”
  “别抽啊,熏的校服上都是味儿。”孙母忙擦脚,“以前我出门还老夸你们,现在不敢了。上回我说老四媳妇教重点高中,隔天就有亲戚找上门,想托关系读周渔那学校。”
  “读了?”
  “读个屁!周渔说他儿子成绩不行,差个五八分没事儿,他都差小百十分。”孙母端着洗脚水去倒,“最后事没办成还得罪人。”
  “嚯,差小百十分,他还真敢上门说。”孙竟飞来回摁打火机。
  “谁说不是。”孙母交代她,“马上要小年了,明儿一早咱俩去置办年货。周渔给了我几张购物券。”
  “诶呀!我这辈子算没白过,子女们都大差不差吧。三个儿媳也没得说。”孙母显得意,“看看对街那谁,四个儿子离婚俩,想想都闹心。好歹你们姐妹几个都和和美美的怪好!”
  孙竟成因工作的事儿,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全程一口流利的英语。
  因为救人那事他火了。起初还好,网友也只是调侃,后来陆续出现什么「救人者的同学」爆料等等,把他念什么学校,从事什么行业,以及他的生活照爆了出来。
  有人自称是周渔的学生,说这个「救人者」是他老师的丈夫;有人阴谋论整件事就是团队策划;但绝大部分都是理性的声音。自始至终孙竟成都没上网澄清,直到两天后,才被一条又一条的热搜压下去。
  等打完了电话,闲着没事他就下诊所,路边哆嗦着站一会儿,然后再上楼。这样反复了二三回,孙佑平没烦孙母先烦了,说他就不能安生地坐会,非要去挑衅孙佑平。
  孙竟成没挑衅,他就是心烦,有股说不出来的焦躁与彷徨。并非全受婚姻和事业这种外在因素的影响。他这两天深刻地认知到自己老了,已经三十八岁了,人生过一半了。以前他对年龄没什么概念,二十八跟三十八没差别。但这两天的热搜让他认识到,有着鸿沟般的差别。
  一些频繁出现的词汇让他看不懂,什么海王、海后、YYDS、绝绝子、干饭人……还都是柯宇一一帮他翻译,说是网络专用词。他跟那帮子兄弟讨论,大家说不理解才正常,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他们这帮人马上奔四的,已经是知天命的旧人了。然后说他这种心理也正常,专业术语上叫「中年危机」,民间管这叫「中年矫情」。
  许是今年犯太岁,他各方面都很不顺,婚姻和事业自不必说。加之孙母老在他耳根叨叨,说他在同龄人和姐妹间混得最差,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价值和信仰开始一点点崩塌。而他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以前他只坚持他所坚持的,别人说什么完全干扰不了他。但如今婚姻和事业的相继不顺让他陷入迷惘,开始质疑所坚持的价值是否正确。
  且就在昨天他被朋友撺掇着去算命,算命的捋捋胡子,说他大器晚成。回来他就查大器晚成的「晚成」是多晚?一看结果,心里安慰了许多,历史上大把五六十岁才成名的。
  孙母嫌他烦,说他,“大白天不上班,你瞎晃啥?”
  孙竟成是开车经过诊所,上来找孙竟飞。人没在,说是去附近看房了,打算明年跟柯宇单独住。她嫌诊所吵,影响柯宇学习。
  “早两年不买,现在都这么高了……”孙母埋怨,“昨儿听她跟中介打电话,好像挂了两套新区的房。”
  “早两年没计划柯宇来这儿读书。”孙竟成说。
  “她就是个马大哈,从没见她关心过孩子学习。那天说柯宇要考不上大学咋办?她说那就出来工作呗,看她说得多轻巧!”孙母叠着衣服说着,“你大嫂二嫂从孩子小学就规划好了,她高中才上心,黄花菜都凉了……”
  孙竟成不想听她念叨,穿了外套就下楼。准备上路边的车,碰见孙竟飞回来,姐弟俩就沿着街边瞎溜达,孙竟飞问他,“你焦虑个啥?日子那么滋润。”
  “中年危机吧。”孙竟成惆怅。
  孙竟飞笑了,“你可真有意思。”说着点上根烟,抽了口,“咱俩商量好,离婚排队,别扎堆儿。”
  “你什么时候?”
  “先让柯宇好好过个年。”
  “也好。等他开学了你再处理。”孙竟成附和。
  “你们计划什么时候?”
  “估计也那时候吧。”孙竟成淡淡地说。
  “岔开吧。我先离,你晚俩月。否则一块咱爸妈不好接受。”孙竟飞说:“我是原则性问题,比你急。”
  “我倒觉得一块更好,速战速决。”孙竟成分析,“要是分两回,你的事刚缓过来,又要再接受我的事儿,战线拖太长。”
  “有道理。这样他们伤一回心就够了。”孙竟飞吸了下冻红的鼻头。
  孙竟成脱下身上的羽绒服给她,换她身上的茧型大衣。换好孙竟飞说:“你跟周渔的事我不好插嘴,我自己的婚姻都一塌糊涂。但我的态度是劝和不劝离。你们情况跟我不同。”
  “我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待见周渔。她骨子里有传统女性的德,也有当下人的狡黠和聪明。早年我不待见她们母女,尤其是她妈冯逸群,总感觉太完美了,但又有说不出来的怪异……”
  “我从不怕飞扬跋扈的女人,那种喊我是谁谁谁,我认识谁谁谁,这种女人我不屑为敌。”孙竟飞说:“但在职场上,我最忌惮冯逸群这种女人……”
  “你是职场上待太久了,思维模式切不过来。”孙竟成说:“我觉得她妈挺好的,我见过她怎么照顾奶奶,有些习惯装伪不了,是一点一滴养成……说周渔呢,怎么绕她妈身上?”
  “你这么一打岔,我忘要说啥了?”
  “你正在夸她,说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待见她。”孙竟成提醒。
  “也没啥好夸的。”孙竟飞想了会,“我对趋近完美的人都有偏见,觉得她们不真实。”
  “你觉得人虚点才真实?”孙竟成反问。
  “对!这话看似荒诞,但确实是这样。”接着话一转,“可你家周渔是虚过头了,虚过头就是虚伪和假……”
  “那我们俩离婚不正合你心意,你还劝?”孙竟成有点下脸。
  “谁劝了。你们俩用妈的话就是:啥锅配啥盖。”
  这话彻底把孙竟成得罪了,他掉头就回。这么好的天儿来这找堵。
  “弟弟……弟弟……”孙竟飞撵上他,攀着他一条胳膊,“姐跟你道歉,姐嘴欠。看咱俩挤过一个子宫的份上,原谅姐一回。”
  “我不原谅,你把羽绒服还我。”孙竟成裹着她的羊绒大衣要冻死了。
  孙竟飞收了轻松的笑,说正事儿,“我房子看中了。”
  “这么快?”
  “我都看大半个月了,只是一直没说。”孙竟飞说:“回头我找老二周转个钱付首付,等新区房子卖了就还他。”
  “你用钱我这也有。”
  “我先问老二吧。”
  姐弟俩回去的路上,哼起了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曲儿。
  小时候俩人合伙偷诊所抽屉里的钱,一个望风,一个偷。原先是孙竟成偷,但孙竟飞嫌他只偷几毛几毛的零票,后来索性自己偷。而孙竟成望风的时候,只要看见有人来,就哼致爱丽丝的钢琴曲。
  后来孙佑平发现钱少,没少教训老大跟老二。那俩人则毫无愧疚地蹲在法桐树下,一个喝汽水,一个打弹珠。
  小时候家里分两派,老大老二一派,老三老四一派。父母要老大老二领着弟弟妹妹玩儿,老大老二有自己的朋友圈,嫌他俩小不愿意带,可他们呢也不敢违背父母的命令,明面上是领着他们俩出去玩儿,可等到了路口跟朋友们集合后,几个人扎堆一商量,忽然撒丫子猛跑,把他们俩小人远远地甩在后边。
  如今孙竟飞提起都怀恨在心,膝盖上的疤全是当年自己追老大老二留下的。
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孙竟成接连郁郁寡欢了好几天。在周渔看来却是郁郁不得志。
  早上也不跑步了,在床上熬到八点钟才起,起来床沿上坐五分钟,然后再去沙发上瘫五分钟,最后该吃饭了才去洗漱。
  洗漱完吃好饭,从餐椅挪到钢琴椅上,开始在晨光的普照下弹琴。以前钢琴在角落,这两天他给挪到了阳台门口,如果踩好点,九点左右会有一影十分钟的阳光照过来。
  他说那十分钟的阳光能抚慰他。
  周渔也不问,由着他作。
  前两天她也忙,学生们是放寒假了,可老师们还要再学习两天。昨天下午才学习结束全面放假。
  早上吃完饭她就坐沙发上看专业书,柯宇因为诊所太吵,骑了单车过来书房学习。学习了有十分钟,又骑着单车去了图书馆。理由是孙竟成的琴声太悲伤,让他心情很沉重。
  周渔倒也没被打扰到,一个坐那儿弹,一个坐那儿看。这几天他上班都不积极,十点了才慢吞吞地去。她也不好问公司是不是要倒了。三个月前说是快倒了。
  钢琴曲停了。孙竟成发了会呆,随后转过来看她,“你也不问我怎么了。”
  周渔合了书,“你怎么了?”
  “我发现自己老了。”
  “小时候你妈给你服了仙丹,可以长生不老?”
  ……
  孙竟成又转了回去,给琴键盖上防尘布,准备上班。
  周渔换了态度,谦和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老的?”
  孙竟成转过来,“我救人上热搜的时候。”
  “这之前你认为自己多大?”
  “二十八。”
  ……
  俩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半晌周渔安慰他,“理论上三十八岁正青年,六十六岁才是老年。你离老早着呢。”
  孙竟成没做声。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周渔建议他,“你可以出去散散心。”
  孙竟成低头思忖了会,再抬头眼圈发红,随后双手揉揉脸,“算了。”
  ……
  “我这几天看你心情不好,是怕打扰了你所以才没问。不是无视,是我觉得你需要空间。”周渔说。
  “谢谢。”孙竟成说。
  “我从来就不认为你失败,因为我也不理解什么才是成功。目前为止,我还没遇到过让我认为是失败的人,或是让我认为是成功的人。我对成败这个概念很模糊。”
  “如果说马云,王健林,马化腾……这些人代表着成功,我也能认同这种普世价值。可如果说我们学校的保安,街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妈……说他们就代表失败的人,这个我不敢苟同。”
  “我的价值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人,一种是为人类做出贡献的人。我也从不认为人人生而平等,生而平等的,只有一天天迈向衰老和死亡的生命。”
  “做你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好了。如果比个人财富和事业成就,我当年根本不可能嫁给你。”周渔说了很多。
  孙竟成看了她半天,“你真像个老师。”
  周渔懒得理他。
  孙竟成从钢琴椅上挪过来,跟她并肩坐,“你教学生的时候绝对可爱,至少比跟我吵架时张牙舞爪的样子可爱。”
  “你也够矫情了。”周渔无语。刚差点以为他要哭了。
  “咱俩休战,肝胆相照会儿。”孙竟成问她,“你小时候有理想吗?”
  “没理想。”周渔想也不想回他。典型的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
  “我七岁时的理想是当一名医生。”
  ……
  “因为当医生就会有很多很多的小孩找我要输液管。”孙竟成比划,“小时候大家都会缝毽子,而输液管的孔则可以插鸡毛。”
  ……
  “我八岁时的理想是当一名钢琴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