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奥斯本研究了一生,依然毫无办法地死在这个病症下。
伯纳也不复之前的轻松:“总要试试看,”
“你来安排吧,伯纳。”哈利能做到的只有根据步骤制作一款已有的药剂,他对医学研究一窍不通,遗传病还要依靠曾经和诺曼一起研究的团队。
尽管哈利对此完全没有信心,但他无法拒绝伯纳的关心。
遗传病研究的事哈利完全插不上手,强化药剂的制作也不是一天可以完成的。
今天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自从哈利开始筹划报仇和集团的事情开始,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为了保持清醒然后多活一段时间。
回到房间的哈利从酒柜中拿出一瓶威士忌放在桌上,又在小冰箱里冻上了冰块,然后拎着浴袍径直走向浴室。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哈利总感觉胸口处的疮疤会分泌出粘腻的恶心液体,因此他习惯了随时去冲洗身体。
光滑的镜面在白色的水雾中逐渐模糊,哈利站在花洒下,温度稍高的水流冲刷过他的身体,清洗着或许是真实存在,也或许是心理存在的脏污。
哈利从没仔细观察过自己身上的疮疤,每次洗澡之后,都只是草草整理迅速离开浴室,但今天他仔细地擦干了沾染着水汽的镜子,严肃且认真地直面了镜子中自己的身体。
青绿色凹凸不平的大片疮疤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显得格外突兀。
虚弱,苍白。
丑陋。
他的手拂过胸口的的疮疤,带起阵阵刺痛后又轻抚在自己的颈侧。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颗怪异的蛋,体内孵化着诡异的怪物。他的皮肤就是洁白的蛋壳,青绿色的大片疮疤是被孵化中的怪物努力破开在蛋壳表面的缺口,等到怪物彻底孵化,蛋壳破碎,他就要死去。
眼眶附近的创口变大了很多,哈利凑近镜子观察着,原本只是烟头大小的痕迹,现在已经像是硬币大小。
意料之中,病情每天都在恶化。
哈利面无表情地远离了镜子,尽管他现在已经能正视自己的死亡,但还是无法直面自己身体的虚弱。
眼角的疤痕没办法掩盖,但身上的,哈利几乎没让人看见过,他的衣柜里放满了衬衣和高领的毛衣,无法遮掩脖颈的低领衣服全被压在了柜子底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哥谭的夜晚总是比白天要冷许多,将发尾擦到半干的哈利随手拿出一件修身的高领黑色毛衣穿上,简单收拾过后终于可以休息了。
开了速冻的小冰箱早就冻好了冰块,哈利拿出已经冻好的冰球放进玻璃杯里,金棕色的酒液沿着冰球光滑的表面注入在酒杯中,他站在桌前,一手拎着开盖的威士忌酒瓶,一手端起酒杯抬头将刚倒出的酒一饮而尽。
顺滑而冰凉的酒液在哈利口腔中转了一圈又被咽下。
他从前不爱喝酒的,父亲死后才沾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那时候他一心想要找到蜘蛛侠为父亲报仇,但蜘蛛侠神出鬼没身份成谜,他想要报仇都找不到对象,于是父亲惨死和无法复仇的悲愤全都要靠喝酒来派遣,接下来是彼得不肯告诉他蜘蛛侠的消息,他更加频繁地酗酒。
不过那段时间还算能够控制,失控似乎是从摘下蜘蛛侠的面罩那天开始的。
哈利拎着酒瓶,端着酒杯走到露台。
夜晚的哥谭比纽约要暗一些,按理来说应该能看到比纽约更多的星辰,但哥谭的天空太过晦暗,阴沉沉的乌云不分昼夜地笼罩在它上空,大多数时候只能在浮动的乌云中窥到月亮的残影。
不知道彼得和玛丽·简怎么样。
哈利有些想他们两个。
还有另一个世界的伯纳……
哈利靠坐在露台冰凉的真皮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倒着酒。
活了二十几年,死后居然也只有三个人值得怀念。
或许是喝的太急,哈利已经隐约感觉大脑有些混乱,视野中也出现很多虚幻重影,他想将玻璃杯放到桌面上,但被重影扰乱的哈利在酒杯没接触到桌面时就松了手,冰块连带着玻璃杯碎了一地。
哈利躺倒在宽大的沙发上,裸着的双脚接触到冰凉的皮质沙发时颤抖了一下,下意识蜷缩起双腿,想要汲取些温度。哈利拎着酒瓶的右手垂在沙发下,酒瓶几乎要接触到地面的玻璃渣。
第二次死去,又会有多少值得怀念的人呢?
-
今晚的哥谭还算平静,很快结束夜巡后,蝙蝠侠回蝙蝠洞途中拐去了别的方向。
“B,你要去找哈利·奥斯本?”
红罗宾今晚也跟了出来活动一下,看到蝙蝠侠拐去的方向,再联想到他们今天下午探查的情报,很容易就得出这个结论。
“你和罗宾先回蝙蝠洞。”
蝙蝠侠留下这句话后,迅速消失在了罗宾和红罗宾眼前。
哈利·奥斯本收买监狱长害死了麦克。
蝙蝠侠很难说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
或许是可惜吧,为那个本来可以毫无阴霾活着的青年。蝙蝠侠不为麦克哀悼,只为小奥斯本的心灵遗憾。
他不该这样,任何人都不该这样,人命是一条不该跨过的底线,规则之外,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践踏它。
布鲁斯用很多年的时间理解并且接受了这一点,而小奥斯本越了线。
当底线第一次被拉低,接下来要踏出第二步将变得轻而易举,小奥斯本已经承受了很多,蝙蝠侠想,他至少要保证小奥斯本今后永远留在线的这一侧。
哈利·奥斯本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但蝙蝠侠此刻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偶然在小奥斯本身上看到了曾经无助的自己,又在小奥斯本身上看到了值得尊重的光辉,于是就将他放在了眼里。
当他赶到奥斯本家的别墅,很轻易看到了醉倒在露台沙发上的青年。
房间内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亮着露台,哈利蜷缩在沙发背投射下的阴影中。
他裸露的手腕和双脚在黑夜的衬托下苍白地刺目,嘴唇似乎也被冻得失了血色,被虚握着的威士忌酒瓶将掉未掉。
这不是蝙蝠侠第一次意识到小奥斯本的身体虚弱,但这是他第一次直观看到小奥斯本的生命之薄。
蝙蝠侠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哈利隐约的咳嗽中解下了自己的披风。
第22章
蝙蝠侠双手撑着披风轻轻盖到沙发上躺着的哈利身上后,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突然想要问问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但看到小奥斯本被宽大的黑色披风包裹着而更显苍白的脸时,他还是放弃了将披风再拿回来的想法。
哈利半梦半醒,还在思考当自己第二次死亡时会有多少值得怀念的朋友。
金色灯光下小心翼翼翻看笔记的伯纳首先出现在了哈利的脑海里,无论哪个世界,伯纳都是他十分重要的家人。还有吗?除了伯纳之外,一个值得怀念的人都没有了吗?除了伯纳,还有人会怀念他吗?
当微凉的黑色披风盖在身上时,哈利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漆黑和更浓重的漆黑在他眼前浮动。
“……蝙蝠侠?”
是幻觉吧,蝙蝠侠给他盖上了自己的披风?哈利微微睁开的眼睛又安稳地闭了回去。
蝙蝠侠。尽管他不知道蝙蝠侠的真面目,但他依然在蝙蝠侠的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站在他身后,就好像再也不用担心受到伤害。
“假如早点遇到你……”死去的哈利能活下来吗?
哈利感觉鼻尖有些酸涩,胸口也突然闷痛,就好像再次被两把剑穿透胸口一样。
身体健康状况会对遗传病的生长产生影响,精神的压迫和情绪的崩溃会加速遗传病的成熟。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突然清楚出现在哈利混沌的大脑里。
被衣物掩盖的胸口处,青绿的疮疤开始扩张,似乎要占领整个胸膛,脖颈处的疮疤也开始向上攀爬,迅速蔓延过了高领毛衣的衣领,又爬出了蝙蝠侠的黑色披风。
这些仅仅是暗地里的,更清晰可见的是他苍白的脸颊开始泛青。
哈利轻声呢喃,蝙蝠侠安静地听着,但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哈利的话,他开始急促喘息。
蝙蝠侠亲眼看着青绿色的痕迹在哈利身上扩张:“哈利·奥斯本?”他蹲在沙发旁凑近哈利呼喊,试图让哈利清醒过来。
这是哈利第一次体会遗传病的大范围生长,他只在记忆里看到过遗传病发时哈利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就好像被南瓜炸弹的爆炸波及而毁容那次,皮肤像在燃烧,内脏像在涌动。哈利自认为忍耐能力极佳,但还是被突如其来而且密密麻麻的疼痛激的颤抖起来。
几乎空了的威士忌酒瓶彻底从哈利手中滑落,声音清脆地在地面翻滚两圈,停留在蝙蝠侠黑色的靴子旁。哈利垂在沙发边缘的手收回斗篷内,紧紧攥着胸前的毛衣。
还好,他已经为哈利报仇了。就算今天被丑陋的疮疤吞噬全身也没什么遗憾。
“哈利·奥斯本!”
蝙蝠侠低沉的声音在哈利耳边响起。
哈利试图睁开眼睛,但在酒意和病痛折磨下,他也只能喘着气微微张开一些。
青白色的面孔,灰蓝色的眼睛,疼痛泛红的眼眶,哈利的脸上充斥着各种色彩,每一种都虚幻而脆弱。
随着哈利的意识清醒和情绪平复,疮疤的蔓延重新平缓下来,密密麻麻的疼痛也开始缓慢消退。
酒意也在刚才的疼痛中完全消散,似乎是蒙上一层虚幻滤镜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蝙蝠侠正面色冷峻地蹲在哈利身旁。
哈利挣扎着坐起来,黑色的宽大披风从他身上滑落,哈利伸手轻轻压住:“真的是你?我以为是幻觉。”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开心。
蝙蝠侠的视线停留在被小奥斯本的指尖压住的披风上,又重新移到哈利脸上:“……你的身体似乎有些问题。”
他不是来说这个的,他是来劝说或者警告哈利·奥斯本别再做错事。但每次事情涉及到小奥斯本时,似乎总要出些难以预料的差错。
被蝙蝠侠看到发病的样子,他有这样的疑问哈利并不意外:“我只是生病了。”哈利的嗓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比不上蝙蝠侠的低沉。
哈利将致死的遗传病简单归纳为生病,他不想将自己的伤痛摊开在蝙蝠侠或者任何人面前。
遗传病被刺激到而开始扩张的速度比预计中要快很多,哈利想,假如再来一两次,说不定他真的再也睁不开眼了。蝙蝠侠神出鬼没,或许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对于重视的人,要好好告别。
上辈子他没来得及跟死亡的父亲告别,他自己匆匆忙忙死去时也没好好跟彼得告别,至少这次减少一些遗憾吧。
“蝙蝠侠,或许,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哈利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对方当成朋友,他没给蝙蝠侠带来任何帮助,反而处处制造麻烦,或许这个朋友只是他一厢情愿。
蝙蝠侠沉默着。
“不是也没关系。”哈利迅速补上了这句话:“很高兴能认识你。”
-
“B,你的披风呢?”
将装备收拾好正在蝙蝠洞继续查找小丑线索的提姆打着哈欠看向刚回来的蝙蝠侠。
蝙蝠侠从没在普通夜巡中丢过披风。
“……”正在摘头罩的布鲁斯沉默:“小丑的行踪调查的怎么样?”
“毫无进展,跟稻草人分开之后,小丑的彻底潜伏了起来。”提姆已经找了好几天,然而小丑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小丑一定潜伏在哥谭暗处,正筹划着他卑鄙的活动准备给蝙蝠侠来个难忘的打击。
“小丑女呢?”
“还在阿卡姆监狱,这次小丑越狱似乎没打算带上她。”
蝙蝠侠从不是被动等待的性格,但总有些敌人是他不跳出来活动你就抓不到他尾巴的,比如小丑。
“最近红头罩也在找小丑的踪迹。”提姆似乎是随口一说。
蝙蝠侠不希望杰森对上小丑,他必然要在杰森之前找到小丑将他送回阿卡姆。
“对了,小奥斯本怎么样?”蝙蝠侠特地去找了小奥斯本,提姆对此格外好奇:“你没有动手吧?”
“……没有。”
蝙蝠侠还不至于对一个只能无力靠在沙发上才能勉强坐直身体的病人动手。
小奥斯本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死亡。
他想起小奥斯本毫不在意地说的那句话:我只是生病了。
最让蝙蝠侠在意的,在他给哈利·奥斯本盖上披风后,对方意识迷离中说的那句话:蝙蝠侠……假如早点遇到你。
第23章
蝙蝠侠不需要朋友。]
说实话,得到这个回答的哈利并不意外。
超级英雄不都这样吗?
彼得也没有用蜘蛛侠的身份随便跟谁交朋友……没有吧?至少就哈利所知是没有的。
总之,蝙蝠侠的面罩之下一定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没有隔着漆黑制服的友谊。而且,听伯纳说蝙蝠侠在哥谭有很多疯狂的敌人,或许蝙蝠侠也有不想把他牵连进麻烦里这种想法。
哈利大胆地猜测蝙蝠侠的心情。
毕竟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走得匆匆忙忙,就连披风都落下了,也不怪哈利多想。
就算哈利和蝙蝠侠没办法成为朋友,但绿魔总能和蝙蝠侠一起吧。
哈利往自己衣柜里挂了一件沾染着他自己体温的披风,随后甚至没去浴室冲澡直接去了地下实验室。药物经过一个晚上的静置,应该已经反应完成。
身体健康状况会对遗传病的生长产生影响。]
哈利昨晚清醒后一直记得这句话。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么身体强化药剂说不定对遗传病有一定程度上的抑制作用,甚至直接减轻遗传病症状也不是不可能。
人类进化至今,身体无穷的潜力至少有百分之七十无法正常发挥,而他的父亲研制出的身体强化药剂正是为了激发人体的潜力而研制的,政府试图用这款药剂武装出一支超级士兵组成的军队,但他们中途放弃了这项研究,因此他父亲的实验并没有达到能用在人体上的程度。
但奥斯本家的父子都用在了自己身上,并且不出意料地全部产生了程度不一的副作用。
不过现在不是探讨副作用规避的好时机。
身体强化药剂的潜力激发方向中,恰好有身体自愈能力的激发。在他身体强度和治愈力全方面提高的情况下,就算无法达成遗传病的完全自愈,至少拖延病发死亡绝对没问题。
哈利已经要接受自己必死的命运了,但生活或许也没有那么无可救药。
他的父亲研制出的那款,并不成熟的药剂,成为了他目前生存唯一的希望。
因此就算是副作用百分百在人体中产生,他也别无选择。
……不,还是有选择的。
可以选择为了不给别人带来危险而放弃使用强化药剂,但,得了吧,就算是另一个世界的彼得知道了,也会支持他使用药剂的决定。
哈利根据脑海中的记忆一点一点完善着强化药剂。
清澈透明的绿色液体一步一步在哈利手中成型。
他看过强化药剂的实验记录,他和父亲使用的成品都还停留在动物实验的阶段,在小白鼠身上只有八分之一的狂化概率,但实际使用中,他和他父亲都受到了性格和精神上的影响,因此这种药剂在动物和人体身上的副作用诱发概率是不同的,但可以作为参考。
“伯纳,我需要十六只实验用小白鼠。”
拨通的电话被哈利放在一边,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一管成品药剂。清澈透明的绿色液体映照在哈利青白的脸色上,无端显得他健康了一些。
“好的,哈利少爷,假如您现在来餐厅吃早饭的话,等您吃完就会在实验室里看到它们。”
哈利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显示器,显示器的待机画面是时间,8:30
AM。
“……时间过的也太快了。”哈利下来时天还没亮:“伯纳,帮我准备一杯黑咖啡。”
宿醉导致的困倦和头痛姗姗来迟,哈利小心地将药剂放在架子上,揉了揉自己胀痛的额头,随后挂断了电话。
哈利在蝙蝠侠离开之后急着制作药剂,显然没有仔细照着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于是端着一份枫糖浆水果煎饼的伯纳在看到对面走来的哈利后,因为手抖而打翻了早餐。
沾着枫糖浆的煎饼整个倒在了哈利穿着拖鞋的脚上:“嘿,伯纳,小心一点。”
哈利没顾上沾了满脚的糖浆,他拿过伯纳手里的空盘子将地上的煎饼捡起来端回了厨房,顺手倒在了厨房的垃圾桶里。
“好吧,早餐……”哈利从厨房出来后看到了愣在原地盯着他的伯纳:“怎么了,伯纳?”
伯纳眼神复杂而哀伤:“……哈利。”
此时哈利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全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青色,就像病床上的诺曼·奥斯本那样。
哈利低头观察自己,目光恰好看向了沾着枫糖浆的青白脚背。
奥斯本家的别墅至少是恒温的,他也没有感觉到冷,所以这种颜色绝不是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