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恪往边上挪了半步,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尔后蹲下来,他伸过手,去拿闻轻手里还没编完的草蚂蚱。闻轻没注意到商恪的手在发颤,只注意到商恪突然抢自己的东西。
  闻轻缩手,让商恪拿了个空。
  她转头看向商恪,问:“你想要吗?”
  商恪神情没有任何异样:“我想看看,可以吗?”
  这一脸真诚的样子,倒叫闻轻没法拒绝。
  “你想看就说一声,干嘛一上来就抢呢。”闻轻这才把手里还没编织完的草蚂蚱给了商恪:“不过我还没编完,这还只是个半成品,你别看了又挤兑我。”
  “不会。”商恪伸手接过。
  半成品跟成品有很大差距。
  半成品看着像小昆虫,但是看不出来编织的是什么昆虫。成品一眼就能看出来编织的是什么。
  商恪清晰的记得,上一次看到这种手编的小昆虫,还是与闻轻退婚那会儿……
  闻轻注意到到商恪一脸伤感,以为自己编织的小昆虫勾起了他什么不好的回忆,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那什么,商恪,你……”
  酝酿好的安慰话就在嘴边,却听商恪十分嫌弃的道:“挺丑的。”
  闻轻:“……”
  我擦!
  “敢情是给你丑郁闷了是吧。”闻轻一把将草蚂蚱的半成品抢回来,骂骂咧咧嘀咕:“你是被丑郁闷,我是真郁闷,大晚上的,心情都不美好了。”
  她随手将草蚂蚱的半成品扔了,欲起身。商恪摁住她肩膀:“闻轻,等一下。”
  “干嘛?”
  商恪去把刚才被闻轻扔掉的半成品捡回来,放在闻轻面前,问她:“你可不可以……”
  “你想要就拿去吧,反正丑的是你的眼睛。”闻轻以为商恪是这个意思。
  商恪不慌不忙解释:“我是想说,你可不可以把这个半成品完成?”
  闻轻不太理解商恪的脑回路:“丑到你眼睛了我很抱歉,是我没那手艺。”
  “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商恪跟她解释,势必要把他的本意表达清楚。
  闻轻摆摆手:“好了,我知道,我编,行了吧。”
  她拿走商恪手里的编织草,再继续之前,她说:“先说好了,别再打击丑。”
  商恪向她保证:“不会。”
  “这还差不多。”
  闻轻继续编织的时候,商恪就蹲在边上看着她。直觉让闻轻觉得,商恪看的不是她手里的编织草,而是在看她。
  但是她没有证据。
  因为每当她抬眼的时候,看到商恪很专注的看着她手里的编织草!
  “商恪。”她喊了他名字。
  商恪应了声嗯。
  闻轻问:“大晚上你不睡觉,出来瞎溜达什么?”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商恪反问。
  “我怎么了?”影绰的灯光下,闻轻一脸不服。
  商恪提醒她:“你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坐狗棚旁边,怎么回事,你是打算今晚上挨着狗睡?”
  闻轻:“……”
  我擦!
  商恪这人别看长得还行,嘴可贱可贱了!
  “我是睡不着,出来散散心。”她说。
  商恪:“顺便再找狗子聊聊心里话?”
  “哼!大家都睡了,我睡不着,出来找狗子聊聊心里话怎么了?碍你事了吗!”闻轻硬气的反驳回去。
  “你可以找我。”商恪自荐道。
  闻轻指着商恪:“找你?”
  商恪点头,那表情不像开玩笑,很认真。
  “找你?还不如找狗呢。”闻轻说。
  这回轮到商恪:“……”
  !!
  闻轻手法娴熟的将刚才的半成品变成了成品。
  “呵……”
  闻轻刚收尾。
  就听商恪低笑了声。
  乍一听像自嘲的笑,闻轻一看商恪的表情,又发现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闻轻愣住了。
  不知道商恪为什么会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不确定且小心翼翼的问:“这回总该不是因为我吧?”
  商恪摇摇头。
  闻轻看到他摇头,这才松了口气,心说还好不是因为她,不然她总会以为是自己刚才有什么话刺激到商恪,把商恪都搞神经了。
  人可以emo。
  但不可以神经。
  不然会做出很多奇奇怪怪的事。
  闻轻把草蚂蚱送给商恪:“今天没出错,自我感觉编得还可以,这个送你了。”
  “谢谢。”商恪接了过去。
  还挺客气。
  闻轻擦擦手心准备起身,商恪一把拉住她手腕:“等一下。”
  闻轻扭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已经很晚了,要是再不会去睡觉,明天没法早起。
  录制节目期间,嘉宾还是自觉地尽量不要睡懒觉。闻轻的觉悟就挺好。
  商恪紧紧攥着刚才闻轻给他的那个草蚂蚱,心里百转千回,其中滋味难言。他平复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你愿意给我点时间,听我讲的这个故事吗?”
  “讲故事啊……?”一听商恪要给自己讲故事,闻轻一脸为难:“可是现在很晚了诶,要不明天讲吧。”
  商恪心中苦涩:“这个故事不会很长。”
  怎么又悲伤了。
  闻轻摸不透商恪的心思。
  故事不长的话,到还行。
  她拿过草坪上的手机,按下Home键看了看时间,然后息屏手机,对商恪说:“那你讲吧。但首先说好,不能说鬼故事来吓唬我。”
  商恪说:“不会吓你。”
  闻轻这才安心了。
  “介意我坐你旁边吗?”商恪指了指闻轻旁边的位置。
  闻轻点点头:“你随意。”
  草坪很平坦,盘腿坐着最舒服。
第346章
那个人,是你啊
  商恪调整了一个方向,在闻轻身边那个位置坐下来,盘腿,一只手拿着草蚂蚱,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娓娓道来:“这个故事已经很久很久了。故事的开始是,有一个小男孩生病了,他封闭自己的内心,不愿意和外界交流,医生说,小男孩患的是自闭症。”
  闻轻认真听着,也认真问:“小男孩接受治疗了吗?”
  “嗯,不过那是后来的事。”商恪没有停顿太久,继续说道:“他不是不喜欢和外界接触,他是害怕,他没有勇气,所以他封闭了自己的内心,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这个小男孩从记事起,耳边永远都是父母的吵闹声,他想努力变得更好,想讨好父母,想从父母那里得到关注,但是得来的只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忽视与冷漠。”
  “小男孩以为自己生来就不讨父母喜欢,他的讨好没有得到回应,他一天比一天失落,一天比一天沉默,直到,他再也不愿意开口说一句话,一个字。”
  “后来,小男孩的爷爷把小男孩接回了一个很大的房子里,给小男孩布置了一个全新的环境,希望小男孩可以快快好起来。”
  故事说道这的时候,闻轻问:“那这个小男孩后来好起来了吗?”
  “嗯。”商恪点了一下头,唇畔噙着温和的笑意。
  他继续讲这个故事:“不过最初,小男孩并没有因为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而好起来,他的病情每况愈下。他总是把自己藏在黑黑的小房间里,有时藏在床下,有时藏桌子下,有时躲在柜子里。”
  “这样糟糕的情况,连医生都束手无策。”
  “后来呢?”闻轻听得很认真,并问道。
  商恪转头看向坐在他身侧的闻轻,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般的笑容,说道:“后来啊,这个小男孩的生命里照进了一束光,也是这一束光,让他的人生重新有了起色,让他慢慢走出黑暗,活在阳光下。”
  闻轻压根联想不到自己身上,听着商恪说的这故事,只觉得挺感人。
  患上自闭症的人,特别是小孩,很难配合治疗。成年人可能会更容易打开心扉一些,但小孩什么都不懂,小小的世界全都是无尽的糟糕。
  她说:“这个小男孩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运的。”
  “你说得对,小男孩是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个她,给了小男孩新的人生。”商恪目光紧锁着闻轻的侧脸,“他很想当面对她说一声谢谢。”
  这是商恪的一直以来的执念。
  他想找到她。
  想当面,亲自跟她说一声谢谢。
  谢谢她当年的陪伴,谢谢她送来的那些编织草,谢谢她,存在过他的生命里。
  她陪伴他的那些光阴,何其珍贵。
  她编织的那些编织草,陪伴着他度过了很多很多个恐惧不安的日日夜夜,让他从一开始的无视,再到慢慢习惯每天门外有人。她会和他说话,唠唠叨叨许久,即使他一句话都没有主动和她说过,她还是日复一日的来到门外,送他编织草,叮嘱他好好吃药,一定要好起来。
  每每回忆到这里,商恪的情绪都很容易失控。
  譬如此刻,他差点泣不成声。
  闻轻都懵了,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竟然会看到商恪在她面哽咽落泪。
  她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想安慰,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商恪,你可别哭啊。”闻轻身上没有手帕纸,只好用袖子去替商恪擦擦。
  商恪扼住闻轻的手腕,闻轻以为他是嫌弃,却听他说:“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衣服脏了可以洗,这没什么。”差点以为是嫌弃,还好,这货不是时时刻刻都嘴贱。
  就是吧……商恪一个大男人,讲起故事来哭哭啼啼的,真把闻轻给惊呆了。但是惊呆之后,闻轻又表示很理解,商恪虽然嘴贱,但是他是一个优秀的演员,很容易共情。
  “别哭了,你故事还没讲完呢。”闻轻把话题转移回讲故事上,问道:“那个让小男孩走出来的人,都做了什么呀?”
  商恪眼尾染了一层一层红晕,眼眶是湿热的,他目光看着脚下的草:“她,就安安静静的坐在小男孩门前,用棕榈叶编织小昆虫,然后从门缝隙塞进小男孩屋里。”
  “她没有得到过小男孩的回应,就继续编织,继续从门缝里塞进去。”
  “一次一次,一只一只,她会主动和小男孩说话,但小男孩并未搭理过她,她并不气馁,下一次仍旧主动和小男孩说话。”
  “后来啊,小男孩认真的数了数,他拥有了多少只小昆虫。”
  商恪没有抬头,自始至终盯着脚下的草坪,声音再度哽咽:“一共五十八只,全都是她对我的祝福。”
  原本淡定的闻轻,顿时无法再继续淡定。
  她脑子虽然有时候迟钝,但也不是反应不过来。小时候的一些记忆如潮涌而来,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商恪说的那个人,好像,和自己对上号了??!
  唯一不记得的是,她到底编了多少只昆虫。
  挺多的。
  就是没认真记。
  可是商恪刚才说出了精准的数字,她编织了五十八只。
  尤记得当时。她想再多编织一些,甚至想见见那个自闭症小男孩,可刚好那个时候外婆来接她了,她不得不提前离开……
  后来她从未主动去了解那个小男孩是谁。
  也不知道他就是商恪。
  因为再见到商恪的时候,商恪是那么阳光的少年,一眼就吸引住了她。她绝对联想不到,商家那个阳光的少年,就是当年躲在门内不敢出来的自闭症小男孩……
  “谢谢你,闻轻。”
  耳边传来商恪的一声谢谢。
  闻轻看向他,看到他发红的眼眶,看到他浑身笼罩着无法言说的悲伤,一时间,闻轻失语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在闻轻发怔的时候,商恪将她拥入怀里:“我很抱歉,这是一声迟来的道谢。”
  闻轻被抱着,十分手足无措,贴心问道:“你是凭借刚才的编织草,确定那个人就是我吗?可是会编织小昆虫的人有很多,你不怕认错了吗?”
  商恪声音哽咽发颤:“不会再认错了。”
  从此以后都不会再认错了。
  那个人,是你。
第347章
他曾亲手把她让给了五叔
  商恪将闻轻抱得很紧。
  闻轻试图挣开,想跟他好好说话。
  可商恪那样的力气,几乎是要将她揉进他身体里才罢休,她清晰记得,上一次这么抱她的还是五叔。
  “商恪,商恪——”
  闻轻无力的连喊两声。
  她的手努力往上钻,但却还是使不上力,最后只能无奈道:“商恪,你能不能先松开我,你将我抱得这样紧,我难受。”
  商恪没有应声,就好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连闻轻也以为他情绪失控到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好在,商恪理智尚在,依依不舍的松开了闻轻,还跟她说了声:“抱歉。”
  得到自由的闻轻,松了松筋骨:“昂,这声抱歉我收了,不过你刚才抱得也太紧了吧,我又不会魔法能嗖的一下消失,我在你面前,有什么话好好说呀。”
  她边说,边揉了揉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