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灯塔离邮轮算不上远,也算不上近,在甲板上可以看见灯塔的轮廓。
  商恪抬手指着远处矗立在海面上的灯塔,问道闻轻:“你在看那个灯塔吗?你看到灯塔上有什么?是不是有人?”
  闻轻怔怔。
  眼里蓄着泪光。
  她看见了灯塔上站着有人,那是一个狙击手。
  可是现在看过去,灯塔上的人转眼又消失了。
  她能说吗?
  她不能说,这里这么多人,不能引起恐慌。
  “闻轻,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商恪攥紧了闻轻的肩膀。
  这力道有些重,闻轻皱眉。
  商恪立马就松开了她,后退了半步:“对不起。”他有些自责、有些懊恼,他太激动了,手下的力道也没个轻重,攥疼了她。
  此刻两人没发现,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少,陆陆续续都进去了里面。
  商恪只看到了闻轻眼里的泪花,顺着脸颊落下来。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为什么情绪会突然失控,他只觉得心脏像一根根针扎在上面一样,密密匝匝的疼蔓延开来。
  他抬手,指腹触碰到她眼睑下方,温热的眼泪落在他指尖上。
  微微低头,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嗓音说:“你别哭,我进去就是了。”
  她抬手擦泪,没表情的看着他,“你进去,就不要再出来,无论有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商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再慢慢收回手,“好,我听你的。”
  最后,他默默转身,往里面走。
  闻轻抬头看着商恪进去的背影,随着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人都在往里面走,她猜测,大概是舒薏的生日宴正式开始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幕。
  所有人都在里面狂欢,庆祝舒薏的二十四岁的生日宴,间或的音乐替换了别的无关紧要的声音,当狙击枪瞄准她的头,当那一声响起时,没有人会发现,有一个人悄无声息死在了舒薏的生日宴上。
  狙击手的瞄准度百分之九十九,她一定当场毙命,被人扔进大海里,没入海水……
  即使狙击手有那百分之一的失误,当她被扔进海里,鲜血引来鲨鱼的攻击,她仍然没有一丝逃生的机会。
  哥哥总说,苏慈宴活下来的几率很大。
  这些话,果然都是安慰她的。
  闻轻呛笑了声,是替苏慈宴,也是替自己。
  不管是苏慈宴站在这,还是她站在这,似乎都昭示着,总有人必死无疑……
  闻轻面向灯塔的方向,她眺望的目光看着那座矗立在海面上孤零零的灯塔,内心的恐惧一如刚才那样强烈,心跳没办法平静下来。
  脑海里幻灯片似的一直循环播放着平日的那些过往,一帧一帧的回忆过后才发现,她放不下的还有很多很多。怕死,她真的怕死,如果就这么死了,她不甘心,她的未来还很长,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可是……苏慈宴也会怕死啊,她只是没有办法而已……
  如果她不自己面对这一切,总会有人代替她死。
  为什么要牺牲别人来换她的命,她又不是伟人,就因为钱可以买到一条命吗……
  肩膀难以抑制的以一个微小的幅度在颤抖,闻轻咬紧了牙关,渐渐地,心中最后只剩下坦然,和面对。
  “闻轻。”
  身后有人在叫她。
  闻轻僵硬的身体慢慢转过身来,不远处,舒薏站在那,言笑晏晏的望着她。
  舒薏笑着问她:“我的生日宴都开始了,你怎么不进去呢?”
  来了。
  这一刻。
  当所有人都进去了,甲板上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这,身边空无一人陪伴。
  闻轻低声笑了笑,以最乐观的姿态面对这一切:“生日宴只是一个幌子,今晚的重头戏在我身上,我进去做什么呢。”
  舒薏说:“原来你知道啊。”
  有人在笑。
  但不是舒薏。
  是从舒薏身后走出来的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正式的西装,身姿颀长,容貌英俊,他的气场是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不能忽视的存在感。
  他走出来,站在舒薏身侧,满脸笑意的看着闻轻。
  闻轻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善意的笑容,对她来说,是恶魔的笑容。
  ‘啪——啪’
  他抬起手来,轻拍了两下,每拍一下,闻轻的身躯都跟着颤栗一次。
  仅仅两下,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抽走那般,下一秒就会站不稳,软倒在甲板上。
  她极力稳住身形,喉咙干涩到有些发不出声音来,开腔问道:“你是,关渡?”
  “不,我不是关渡。”男人回答她的问题。
  闻轻扯了扯唇,垂下眸光。
  关渡不是前面这个男人。
  温沉早就告诉过她,关渡不能算是一个人,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权势,有‘关渡’的存在,舒家的未来才会蒸蒸日上。
  那么,这个男人又是谁?
  “作为你父亲的朋友,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我叫的斐斯。”
  斐斯介绍完自己,着重说了句:“闻轻小姐,我倾慕你许久了,今日总算有幸见到你本人,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好。”
  夸赞且夸张的话,从这个英俊的男人口中说出,没有一丝油腻感。
  可闻轻却只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看着那个英俊的男人,问道:“斐斯?”
  斐斯勾着唇角的:“你好啊,闻轻小姐。”
  “你倾慕我,是一件让我感到开心的事,女孩子怎么会不喜欢被人倾慕呢……我可以向身边最亲近的人炫耀好久,可又想想,即使你倾慕我,却也并不影响你要的命。”
  谈论生死,她的神情如此淡然。
  不过,只有闻轻知道,这都是表现出来的淡然,她身体僵得厉害。
第427章
闻家的恩怨
  灯塔上的狙击枪,此刻或许已经瞄准了她的头。
  说不定,只需要舒薏或者那个英俊男人的一个手势,亦或者不需要任何手势,在早就计划好的时间里,分秒不误,朝她开枪。
  斐斯露出几分诧异的目光,他转头看向舒薏:“她是真的很有趣,有趣到……我一时间都舍不得杀她了。”
  舒薏自然不敢干预斐斯的任何决定,听到这话也只是附和:“先生决定就好。”
  “我要是能决定,那就太好了,把她留着,豢养在身边多有趣。”斐斯笑意深浓,说完后,却又轻摇了摇头:“但是,她不死,我父亲那边可不好交代啊,可惜了——”
  闻轻眉心皱了皱。
  抓住了那个英俊男人话里的关键。
  他的父亲。
  原来,真正和闻家有恩怨的那个人,没有出现,而今晚出面的这个英俊男人,是那个人的儿子。
  “斐斯先生,别来无恙。”
  闻行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紧接着,闻轻看到了闻行止的身影,以及,商应寒的身影,他们同时出现在这。
  闻行止目光淡淡的扫视了她一眼,商应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明明知道她现在是苏慈宴,三哥和五叔不会关注她,可此时的难受就像胃壁被凿了一个大洞,她不敢皱眉,不敢哭,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要紧了牙关。
  “闻先生来了,幸会。”斐斯扬起热情的笑容来,亲切的打着招呼。
  目光遂又落在闻行止身侧的商应寒身上,斐斯脸上的笑容凝了几秒,客气的道:“商先生,你好。”
  他伸出手去,商应寒抬眼看向斐斯。
  对视短短几秒的压迫感,让斐斯蹙了蹙眉心。
  这是他第一次从他父亲以外的人身上感觉到这样的压迫感,果然是燕京最不能惹的男人,不过好在,这只是他们家跟闻家的恩怨。
  商应寒浅伸了一下手,斐斯示以友善的微笑的问道:“商先生怎么出来了?”
  “找人。”商应寒言简意赅。
  站在围栏边的闻轻,朝这边看来。
  在斐斯讶异的目光下,商应寒朝她阔步走来。
  那一刻,闻轻没有如释重负,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头重脚轻似乎下一秒就会晕倒。
  短短几步。
  商应寒走到她面前,在那些人的目光下,牵起了她的手腕。
  闻轻一动不动,不止手臂僵硬得厉害,整个人几乎都僵得很厉害。
  商应寒垂眸看着她:“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表示没想什么。
  她不确定五叔他们是不是找到苏慈宴了,亦或是发现她反过来代替苏慈宴,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问,只固执的站在这。
  不说话,也不回答。
  闻行止看向斐斯:“谈一笔交易怎么样?”
  “闻先生兴致不错,我洗耳恭听。”斐斯露出一脸的兴趣。
  今晚的目标只有闻轻,即使闻行止是闻家的人,但还比不上一个闻轻对闻家的影响,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更想在今晚送这一对兄妹去见上帝。
  但是父亲的警告他不能忽视,只要闻家小女儿的命,就足够了。
  呵!
  光是想想,闻家痛失小女儿的场景,多么棒的计划。在这样致命的打击下,闻家夫妇沉浸在伤痛里无心应对外来的吞噬,这样一来,欧洲闻家,这个百年家族,就彻底是柴切尔家族的囊中物了。
  “那批军火,当作拜礼,赠予柴切尔家族。”闻行止说。
  斐斯讶然:“闻先生是在开玩笑?”
  闻行止淡淡一笑,反问道:“你觉得像是在开玩笑?”
  “不像,闻先生的态度,很真诚。”斐斯抬手环胸,另一只手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后问道:“军火给我们,那么闻先生的要求是什么?”
  “我妹妹。”
  闻行止沉声说道。
  斐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多么大的诱惑摆在眼前。
  那批父亲一直想要拦下来的军火,就这么唾手可得,可是闻家小女儿的命,今晚必拿无疑。
  “瞧,我都不太明白,闻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斐斯装作若无其事,并对此丝毫不知情的态度,“闻先生的妹妹不是好端端站在那么,是出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吗?”
  闻行止眯了眯危险的双眸:“我不喜欢的绕绕弯弯,这笔交易,很值,我不会给你太多的时间考虑。”
  “等等等等……”斐斯脸上又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闻先生既然提出了做交易,也给足了诚意,我怎敢怠慢不放在心上,只不过,闻先生也知道,柴切尔家族做主的并不是我,我得给我父亲打一个电话。”
  “可以,请便。”闻行止点了点下巴。
  斐斯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进去了里面。
  ……
  随着斐斯暂时的离开,闻轻僵硬的身体也慢慢好转。
  商应寒的手还扼在她手腕上,她垂眸看了眼,低声道:“商先生。”
  商应寒没应声,一双深沉晦暗的眸子看着她。
  她知道他在生气,因为她不听话,因为她擅自上了邮轮,因为她擅自替换了苏慈宴,只身面对危险,所以五叔很生气。
  当然不止五叔,还有哥哥。
  闻轻甚至不敢再抬头直视他们的目光。
  因为愧疚。
  可是当红外线再一次落在她身上,闻轻身体骤然一僵,下一秒,商应寒把她拉了过来,两人对换了一下位置,闻轻下意识出声——
  “五叔!!”
  红外线落在了商应寒的肩膀上。
  “无碍,这里没人敢对我动手。”商应寒说。
  可闻轻心里并不踏实,神情满是紧张。
  此时闻行止走了过来,目光上下打量闻轻身上,确定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这才放心一些:“等会跟着商应寒走,片刻不能离开他,知道吗。”
  闻轻摇头:“不!”
  闻行止拉下脸来:“你上邮轮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听话,乖乖跟他回去,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
  “我不!”闻轻坚定的说不。
  闻行止瞪着她,明显是被气得不行。
  商应寒抬手挡了一下闻行止的视线,温声说:“走吧。”
  “我不走……”
  闻轻摇头,她试图挣开商应寒的手:“我怕死,但是我不能让别人代替我死,这会压得我一辈子喘不过气来,我不接受你们的安排。”
  “闻轻。”商应寒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听话,这里你不能久待。”
  闻轻趁机挣脱开商应寒的桎梏,她脚下后退:“都是冲我来的,没有这一次,也会下一次,我是胆小,我没法经历了一次之后再经历一下次的恐惧。”
  她摇着头,泪流满面:“对不起五叔,对不起,哥哥。”
第428章
五叔带你回家
  “闻轻,过来。”
  商应寒朝她伸手。
  海风吹来,闻轻的发丝缭乱,她脚下在慢慢后腿。商应寒疾步走过去,一把攥住闻轻的胳膊,将她拉入怀里,抱紧了她。
  “五叔……”哽咽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几近破碎。
  商应寒单手将闻轻揽入怀里,由于在甲板上站太久的缘故,他身上的寒气比她身上还重些许。
  除了寒气,还有微薄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