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并不答话,骆君摇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人有些不解道:“王妃因何叹气?”
骆君摇道:“我突然想起来,舅舅要报仇。可是…我们家王爷,好像也是他仇人的儿子。叠影,你说我们不会是自投罗网了吧?”
叠影脸上的表情有些苦,心里更苦:王妃您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么?就算想到了您为什么要说出来?
那人似乎也被骆君摇的话弄得愣了愣,回过神来方才道:“王妃说笑了。”
他们一路进来,穆王府都很干净。那人说姚重没有杀人,骆君摇是有些相信的。直到进了穆王妃住的院子,才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穆王妃的佛堂外面,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放眼望过去,全是穆王的妾室庶子庶女和孙辈们。因为谢衍跟穆王府的关系冷漠,骆君摇虽然也算是穆王府的儿媳妇,却着实没仔细算过穆王府到底有多少人。她有印象的也只有谢衡和谢衎这两房的人,但穆王并非没有其他庶子庶女,人数着实不少。骆君摇甚至还在人群中看到了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的谢承佑和沈令湘。
两人此时都十分狼狈,显然是睡梦中被人直接从床上拉起来的。除了小孩子身上裹了厚衣服,其余人大都只披了一件外衣,在这冬日的清晨可不是冷得簌簌发抖?
而且这些人身上头上都已经被露水浸湿了,可见已经在这里跪了不少时候了。
看到骆君摇过来,沈令湘早已经顾不得自己曾经对骆君摇的那些心思,忍不住想要扑出来求救,“摇摇!摇摇救救我!”
只是她才刚动了一下,一把明晃晃的刀就架到了她的脖子上,沈令湘的叫声也戛然而止,只能怯怯地瑟缩在谢承佑身边发抖。
谢承佑并没有伸手去扶沈令湘,他抬头看向骆君摇,眼神很是复杂。
骆君摇却没有理会他们,带着人朝佛堂门口走去。
“是君摇来了么?”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姚重的声音。
骆君摇脚步顿了一下,才开口道:“舅舅,打扰了,可以进来么?”
里面姚重笑了笑,道:“自然可以,进来吧。小心些,别吓着。”那声音似乎带着关心和宠溺,仿佛是个真心疼爱晚辈的长辈一般。
骆君摇眉心跳了跳,叠影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前面。
骆君摇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不用担心,没事。”然后越过了叠影朝佛堂门口走去。
骆君摇站在佛堂门口,神色淡定地扫了一眼里面。
实在不能说,这里现在是否还能称之为佛堂。
他们在小院门口就闻到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佛堂正前方的神龛前多了十几个牌位,一眼看过去都是姚氏某某之灵位。灵牌位后面的佛像上有斑驳的血迹,特别是佛像的眼睛里未能滑落下来的血迹还没干涸,看上去仿佛佛祖眼中生出的血泪。
在这些牌位前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个血淋淋的人头。
这视觉冲击过大,饶是胆大妄为的秦药儿也吓得尖叫了一声,躲在骆君摇身后紧紧拽着翎兰的衣袖。
姚重就坐在这些佛像牌位和人头前面,一身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带笑容俊雅风流。这份风仪,莫说是如今上雍皇城里这些名门公子,儒生才子,便是谢衍那样的容貌气度,相较起来也少了几分优雅从容,这才是真正的一等一的名门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公子。
如果,他背后没有那么可怕的背景的话。
佛堂里还跪着几个人,樊侧妃,谢衡谢衎两人以及他们的妻子一起,跪在门口靠墙的地方。
而大堂中央,姚重跟前跪着的却是姚韫和穆王。
这两人此时的模样着实是有些凄惨,因为两人并不是直接跪在地上,而是跪在一块放在地上的钉板上面。
鲜血早就已经染红了钉板,甚至顺着钉板一路流到了佛堂的地上。
骆君摇想起了传说中告御状的人据说要滚的钉板。
看着那明晃晃的钉板和流淌的血迹,不管这件事如何了结,这两人的腿恐怕是保不住了。
两人衣着单薄,面色如土,看起来就快要支撑不住了。特别是穆王,他本就行动不便。此时说是跪着,不如说是用两只手支撑着身体。因为一旦他放手,就会直接往前面倒去,到时候会被钉板扎得更惨。
“摇…摇摇,救、救我……”穆王妃有些迟缓地回头看向骆君摇,一瞬间眼底闪动着欣喜的光芒,不知是太虚弱还是什么原因,她的声音沙哑低沉,若不仔细听骆君摇险些听不清楚。
骆君摇轻叹了口气,抬脚踏入佛堂里,“打扰了。”
姚重单手撑着额头,笑吟吟地看着她道:“不打扰,不过你来晚了。”
骆君摇微微扬眉,“晚了?”
“白靖容已经走了,你错过了一出好戏。”姚重笑道。
骆君摇道:“比起错过的好戏,我更好奇,您竟然会轻易放走白靖容。”
姚重叹了口气道:“没办法,外甥不孝啊。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哪里对付得了蕲族王后?也就只能让她走了。”
骆君摇笑了笑,对他的话不予置评。姚重似乎心情不错,挑眉看着骆君摇道:“你不信?”
骆君摇诚实地点头道:“不信。”
姚重道:“你这丫头看着乖巧可爱,有时候也忒没趣了一些。”
骆君摇问道:“舅舅是在等阿衍吗?”
姚重淡定地道:“这种事他不自己来却让你来,真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骆君摇偏着头打量他,一边微笑道:“舅舅,咱们现在这个距离,您觉得您快还是我快?”这话一出,站在一边明显是姚重手下的人立刻警惕地盯着骆君摇。
但叠影不知道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侧首是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姚重换了个姿势坐直了身体,朝骆君摇做了个害怕的表情,“你
椿日
果然跟知非一样不孝顺。”
骆君摇心中暗道:我若是再孝顺一点,一见面就该给你一刀。
姚重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道:“我知道你还在气我给你爹下毒,但是你也不想想,我可是帮他避开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他只是在床上躺几天,骆家赚大了好么?”
骆君摇冷飕飕地道:“没错,昨晚很多人都在议论,我爹是不是想帮阿衍篡位,所以才避而不见放任城中大乱也不管的。”
姚重愣了愣,很快又放声大笑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叹了口气道:“谢章和雪崖,果然不是知非的对手。只可惜……”姚重摇摇头,“算了,姓谢的谁坐天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知非不会不知道昨晚我会做什么,现在还没出现,看来是真的不打算管他爹娘了?”
骆君摇道:“舅舅,阿衍现在在上早朝。”昨晚那么乱,若是连早朝都不管,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儿呢。
姚重有些惋惜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穆王和穆王妃,叹气道:“你们看,这局又是你们输了。”
“大、大哥……”穆王妃颤抖地叫着,她那美丽的容颜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苍老了许多。
姚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眼前的女人,平静地道:“二十多年前,你亲口说过,绝不会后悔的。现在,是已经后悔了么?阿韫,你太让我失望了,”
穆王妃颤抖着,哀求道:“大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求你原谅我吧。”
姚重道:“你看看我身后这些牌位,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原谅你。他们若是愿意,此事便作罢了。”
“……”如果牌位还能有反应,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大哥……”
姚重冷笑一声,朝站在旁边的人伸出了手。
侍立在姚重身边的一个青年双手将一把匕首送到了姚重手边。姚重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下,然后丢到了地上。
姚重淡定地道:“你们昨晚连输了三把,现在该算账了。数一数,我身后有多少个牌位,要么,你们亲手从门外那些人里挑同样的数量杀了。要么,往对方身上刺。一块牌位一刀,很公平。”
匕首落地的声音将原本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穆王惊醒了,他惊恐地瞪着眼前的姚重,仿佛他是个恶鬼。
姚重冷笑了一声,朝那青年使了个眼色。
青年点点头,上前往穆王妃和穆王嘴里各塞了一颗药丸,捏着他们的下巴强迫两人吞了下去。
这药丸一下肚,两人原本灰败的脸色立刻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起来,穆王的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
秦药儿偷偷摸摸地凑到骆君摇身后,小声道:“那是可以激发体力和精力的药,效果特别好,但是副作用也很大。”
佛堂里站着的就这么几个人,秦药儿再偷偷摸摸也避不开别人的目光。
姚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秦药儿是真的有点怵这个看起来很好看的男人,立刻一缩脖子蹲在了骆君摇的椅子后面。
“你、你这个疯子!”穆王精神好了,仿佛就连腿上的疼痛都忘记了,忍不住骂道。
姚重不以为忤,平静地道:“现在你落到疯子手里了,这算什么?报应么?”
穆王咬牙,恶狠狠地瞪了姚重一眼然后看向骆君摇,怒道:“谢衍在哪里!那个孽子想看着本王被这个疯子害死么?!”
骆君摇撑着下巴,有些为难地道:“穆王殿下,他是疯子,阿衍是孽子,我觉得他们才是一家的。要不,您再看看您其他的儿子?”
其他儿子要是有用,穆王哪里还能想得起谢衍?
其实穆王不是没想过去找谢衍求救,可惜姚重来得太快太突然,而昨晚又太乱穆王的人根本找不到谢衍本人。
姚重神色温柔地看着穆王妃,“阿韫,要怎么做,你选吧。”
“大哥,我……”穆王妃颤抖着,眼中泪光盈盈。
只是当年的东陵双姝的绝色美貌再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怜惜,虽然姚重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他轻声道:“只要你亲手为姚家报仇,你还是姚家大小姐,还是我的妹妹,爹娘都会原谅你的。或者你要当个好嫡母,我便当姚家从来没有过你这么个人。你和他死了之后,我绝不再找穆王府任何人的麻烦。”
“不……”穆王妃连连摇头,看着地上那匕首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
姚重挑眉看向穆王,“她不选?你选吧。”
穆王瞪着姚重不说话,一副“我不选,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模样。
姚重嗤笑了一声,“你觉得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看来你是忘了,当年妄想忤逆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穆王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变。
下一刻他看到姚重微微勾唇,指向了跪在墙边的人,“谁想活命,就过来捡起地上的刀,在这两个人身上一人一刀,然后你们就可以回自己院子里歇着了。”
不仅跪在墙角的人,就连外面的人听到这话也都吓了一跳。
接着姚重继续道:“外面的人,也是一样的。”
“……”自然没有人回答,弑父杀亲乃是十恶不赦之罪,哪怕是被逼的也无法脱罪。
若是真的做了,就算他们今天能活下来,明天也要生不如死。
姚重并不着急,似乎笃定了一定会有人做出选择。
“启禀公子,王府门外有人求见。”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禀告。
姚重有些诧异,“要见我?”
“是。”
“什么人?”这世上知道他还活着的人都不多,知道他如今在穆王府的人就更少了,对方还指名道姓求见他?
中年男人道:“那人说,他姓商。”
302、定阳侯的选择(一更)
“姓商?”姚重沉声道,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阴郁起来了。
佛堂里沉默了许久,才听到姚重沉声道:“带他进来!”
中年男人无声地拱手,转身去了。
骆君摇和叠影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有了几分不太好的预感。姚重的神色却很快从阴转晴,笑吟吟地看着骆君摇问道:“君摇,你说来的是谁?”
骆君摇沉默了一下,道:“定阳侯。”
姚重冷笑了一声,道:“他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不愧是大盛名臣,淇南圣人之后。不过那一屋子老老小小,倒也够让我杀个够本了。”
骆君摇沉默不语,按照他们查到的消息,不算这次上雍的事情,姚重杀了的人恐怕也是当年姚家死去的人的几倍了。
姚家大公子确实手段了得,难怪当初高祖要那般压制他。
虽然他们都知道,那些人的死那些家族的破灭都跟姚重有关,但从头到尾姚重都没有杀过一个人,甚至跟姚重有关的证据都很难找到。
仇恨最难解,旁观者或许觉得够了过了,当事人却觉得无论如何都不会够。
骆君摇在想,如果当年这件事一出,高祖陛下就秉公办理昭告天下,是不是会好一些。
但同样的她也知道,当时高祖不能那么做。不仅仅是为了朝廷和商侯的声誉,更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若是斩了商侯父子,恐怕淇南百姓甚至天下都会跟着乱起来。
商侯父子救了整个淇南数十万百姓,转头却被皇室给杀了。
没有人会考虑商侯父子俩做了什么,触犯了多少法律,是不是自作主张。普通的小民百姓只知道,商侯为了救他们给他们饭吃被朝廷杀了。若再有人从中作梗,说是皇室和朝廷兔死狗烹,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骆君摇想起前世网络上总有许多人幻想回到乱世,大杀四方建功立业。而现实却是,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因为生在乱世普通人最需要考虑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活下去。
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方才出去的中年男子去而复返,只是身后还多了一个人。
看到那人,姚重的目光倏地转冷,“是你。”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传言已经失踪的定阳侯。
定阳侯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头上的发丝梳理的整整齐齐。
骆君摇没怎么接触过定阳侯,此时仔细看了才发现,他额上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头上的发丝更是白了许多。
黑发和白发掺杂在一起,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怪异和苍老。
论年纪,定阳侯其实比姚重还要小一些,但是此时
椿日
看起却像是比他年长了许多。
定阳侯扫了一眼跪在佛堂中央的两人,又缓缓扫过了姚重背后神龛上摆成一排的五颗人头,方才点点头道:“是我。”
姚重口中发出了一声讥讽的冷笑,“我还以为,你早就躲起来了呢。”
定阳侯踏入了佛堂,神色依然淡定,“我只是出城去办点事情,并没有打算逃走。”
“好!”姚重眼神冰冷地盯着定阳侯道:“姓商的人,还算有几分骨气。当年带人杀入姚家的,是你?”
定阳侯点头,平静地道:“是我。”
姚重唇角微勾,“那么,我要杀你全家,你没有异议吧?”
定阳侯目光从佛像的眼睛上移开,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低声道:“当年去姚家的人是我,家父并没有参与,商家其他人也没有。”
“哈。”姚重嘲讽地笑了一声,“我姚家没有杀过你商家一人。”
定阳侯眼睛隐隐有些泛红,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无比复杂。
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的有痛苦,有懊悔,也有怨恨和无奈。
定阳侯叹了口气,走到穆王和穆王妃身边,抬手一撩衣摆,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上。他朝着神龛上的灵位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方才挺直了背脊道:“姚大公子,我上面只有一位高堂老母,一位老妻,膝下两子两女。我离家之前已经给夫人写下了休书,她不再是我商家的人。小女已经出阁,也不是我商家人。剩下两子,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他们不住。只请你看在家母年事已高的份上,饶她一命。商某任你处置,绝无二话。”
佛堂里一片寂静,就连穆王和穆王妃都忍不住用一脸看疯子的表情看着定阳侯。
看看那神龛上的脑袋,定阳侯难道还以为姚重会被他感动,对他手下留情么?
姚重已经疯了,他是真的要杀人的!
“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姚重冷冷道。
定阳侯苦笑了一声,“能好好活着,谁想死?大公子觉得,我这辈子算是活得好么?”
谁年轻时候不是意气奋发,胸怀壮志?可惜他的人生,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毁了。最初救民于水火的激昂退去之后,越往后就越是深沉的痛苦和愧疚。
这痛苦到了最后,他甚至忍不住开始心生怨恨。
恨老天,恨父亲,恨高祖,恨朝廷,恨姚家,更恨他自己。
他将儿子送入江湖中,并不仅仅只是希望他能有能力保护自己,更是因为他真心不希望儿子再接触这些了。
姚重打量着他,突然笑道:“我方才给了他们两个选择,现在我也给你两个选择。看在商家的骨气上,我不要你杀姓商的。院子里那些人,你看着杀吧。这上面一共有十九块牌位,你挑十九个人杀了,你我之间的仇恨便算了了。”
定阳侯愣了一下,很快便摇头苦笑:“一为之甚,岂可在乎?姚公子何必消遣在下。”
姚重侧首是笑非笑地看了骆君摇一眼,骆君摇微微抿唇,秀眉微蹙并不开口。
定阳侯问道:“姚公子另一个选择是什么?”
姚重道:“既然捅别人做不到,捅自己总可以吧?”
“此话当真?”定阳侯垂眸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