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凝自然知道朱练是想要大事化小,心中冷笑了一声,打量着跟前的几个年轻人道:“本郡主会将此事告知母亲姨母,苏府和骆家,至于朱家要怎么处置他们,就是朱家的事情了。”
闻言朱练神色一变,垂眸道:“这几个人言语无状确实该罚,不过郡主也教训过他们了,还请郡主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吧。今天毕竟是太华公主的灯会,若是闹大了未免让她老人家扫兴。”
站在旁边的宋琝突然开口,淡淡笑道:“朱公子这话言重了,明明是朱公子自己说回去会从重责罚,怎么就变成安阳郡主不放过他们看了?再说了,郡主是说会将此事禀告长辈,却也没说现在就要禀告。明天朱家再给大家交代,也是来得及的。”
这几个年轻人虽然胆大妄为却也不至于傻到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多大的事情。
别说是骆家和苏家,只是两位公主那里他们恐怕都要去掉半条命。
当下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那朱家的年轻人抓着朱练的衣摆叫道:“六叔救命啊,我…我们只是嘴碎了几句,并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两位郡主突然出现,安阳郡主还打了我们一顿,我们、我们……我们冤枉啊。我们若是知道郡主的身份,郡主便是打死我们,我们也不敢对郡主无礼啊。”
朱练脸上的神色有些沉,他很想拂袖而去干脆不管这些胆大包天的纨绔了却又无法离开。
不说这人是他堂叔的嫡孙,若是放着不管堂叔那边交代不过去。就只是跟着他的这几个纨绔,也是跟朱家关系好的一些人家的旁支或庶出子弟。朱家如今正是风雨飘摇之际,若是放着不管恐怕就更要离心离德了。
朱练在心中叹了口气,转向秦凝道:“既然各执一词,便只能请局外人来评判此事了。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知郡主可否愿意在众人跟前说明?若他们当真罪该万死,在下绝不偏袒。”
“你!”秦凝咬牙,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就是让她再复述一遍她都觉得脏了嘴,怎么能在外人跟前再提起?
特别是阿蕊的事情,就算他们说的都是假的,但是这些话传出去……
“朱练。”秦凝冷声道:“你想偏袒他们?你在威胁本郡主?”
朱练拱手道:“不敢,他们确实该罚却也罪不至死,还请郡主宽宏大量给他们一条活路。”
梁疏风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将要暴怒的秦凝,似笑非笑地道:“朱公子好会说话,朱公子既然说他们罪不至死,却又要郡主给他们一条活路。朱公子是想说,两位大长公主还有苏太傅和骆大将军都是为了一点小事就要杀人的草菅人命之徒,对么?”
“县主说笑了,在下绝无此意。”朱练道。
梁疏风不置可否,淡淡道:“阿凝,朱公子毕竟是已故太后的亲弟弟,勉强也算是长辈。你纵然是郡主,也要看在已故太后的面子上受些委屈。免得传出去旁人以为皇室不念旧情,太后才刚刚过世,就不将承恩侯府放在眼里了。”
秦凝翻了个白眼,她什么时候将承恩侯府放在眼里过
椿日
?
只听梁疏风接着道:“至于苏家和骆家的事情,还是摄政王妃来处置妥当一些。毕竟一个是她的兄长,一个是她未来嫂子。不是么?”
沈红袖嗤笑道:“恐怕摄政王妃也不敢对朱家如何吧,毕竟方才朱公子连摄政王殿下也敢非议呢。”
那位朱公子忍不住一抖,连忙道:“你们血口喷人!我何时非议过摄政王了?”
沈红袖搂着徐歆玉,道:“你刚才还说摄政王是老头子呢,我们都听到了。”
“什…什么?”那人有些结巴地道,脸上满是惊愕。再一看才发现,方才还站在一边的那身形娇小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什么时候不见的?难道是去找摄政王告状去了?
徐歆玉道:“我也听到了!就是你骂舅母!还说舅舅是个老头子!你们还想欺负我,我要告诉爹爹和母亲!”
朱练这才觉得有些不对,侧首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怎么会牵扯到摄政王殿下和王妃?你们还做了什么?”
“我、我…她、她们……”那年轻人再也承受不住这刺激,双腿一软便跌坐到了地上,一时间汗如雨下。
看到他这样秦凝也高兴起来了,“对啊,本郡主还忘了这事儿。朱公子,你自己去摄政王府解释吧。”
原本沉静自持的朱练额边也隐隐有些冒汗了,他沉声道:“不知王妃何在?”
说摄政王是老头子固然是不敬,但也并非不能解决。他担心的是……
秦凝朝着他身后一指,“喏,不是在那里吗?”
众人顺着秦凝的目光看去,这才看到身后几步远的假山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她之前靠着背后的假山,底下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听到秦凝的话才坐直了身体转向了底下众人,她坐在假山上背对着远处的光亮,昏暗的光线让朱练一时有些看不清楚她的容貌。
但朱练心中清楚,这就是摄政王妃。
朱练见过骆君摇不只一次,对她的身形样貌自然也算是熟悉的。
原来从头到尾,摄政王妃都在现场。她知道一切,也看到了他方才的所言所行。
“见过摄政王妃。”
站在朱练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瞬间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见、见过摄政王妃。”
骆君摇轻笑了一声,从假山上一跃而下落到了地面上,悠悠问道:“朱公子,需要本王妃网开一面么?我们家阿衍是个老头子这件事没什么不能跟人说的,当然你放心,这点小事也算不上什么罪该万死。”
朱练一咬牙,一掀衣摆跪倒在了地上,道:“请王妃降罪。”
骆君摇笑道:“哪敢啊,就像疏风说的,朱公子可是太后的胞弟,这位小朱公子,也是承恩侯府的人。就算他们怎么污蔑诽谤我兄长和未来嫂子,我们这些人不也只能受着。不然只是这打压太后娘家不念旧情的罪名,无论是摄政王府还是骆家都吃不消啊。”
朱练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跪在地上以头触地,道:“草民不敢,朱家绝无此意,请王妃明鉴。草民一时私心,冒犯了两位郡主,罪在草民一人,请王妃降罪。至于这几个人,皆由王妃和两位郡主发落。”
虽然同样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但朱练敢以名声威胁和糊弄秦凝几个,却绝不敢如此对骆君摇这个摄政王妃。
他毕竟不是这些一无所知的纨绔公子,这为摄政王妃的本事他还是听说过几分的。
见朱练如此,其他人哪里还能不知道他们的靠山没了。也不敢起身纷纷跪在地上簌簌发抖,“求王妃恕罪,草民知错了!求王妃恕罪。”
骆君摇笑道:“朱公子不求我给他们一条活路了么?”
朱练垂眸道:“是他们罪有应得。”
“这是在做什么呢?”不远处几盏彩灯随着人缓缓而来。
章竟羽走到跟前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她也没看出来跪在地上的都是什么人,只是问道:“三位公主都出来了,你们这儿出什么事了?”
骆君摇笑道:“没什么事,我们这就过去。”
章竟羽看了看地上的人也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道:“有什么事找个亮堂的地方处置,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章竟羽自然不是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不过是来提醒这几个姑娘,有什么事也要等到灯会结束之后再处理。
骆君摇道:“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章先生先去了,我们也走,不好让三位公主久等。”
“那就好,你们也快些,骆夫人也到了。”章竟羽点点头,这才带着人先一步走了,却还是给众人留下了几个持灯的丫头帮着照明。
骆君摇并没有久留,只是从朱练身边走到的时候轻声道:“皇城七秀原来不过如此,朱六公子,我对你有点失望。”
这话好像把她大姐夫也说进去了,不过现在大姐夫不在,就当是没有吧。
不过这皇城七秀的名号当初听起来仿佛很是响亮,如今看来还真的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朱练的想法,可惜她跟朱练不是站在同一边的。仗着年纪阅历欺负小姑娘,那就更不对了。
朱练依然跪在原地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直到骆君摇一行人离去才缓缓抬起头来。
看着一行人越走越远,跪在朱练身边的朱公子松了口气,颤声问道:“六、六叔,是不是没事了?”
朱练缓缓站起身来,冷声道:“明天一早,自己去摄政王府请罪。若是不去,后果自负。还有,今天的事情嘴巴闭紧一点,若是传出去一丝一毫,你们自己看着办。”
“啊?!”年轻人大惊,“六叔,这、这……”
朱练吩咐还站在一边的下人,冷声道:“将他们带回去,看牢了!此事我会跟兄长禀告。”
“是,六爷。”
朱练这才轻哼了一声,转身一个人也没带朝着来路缓缓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几个纨绔在昏暗的光线下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他们只是聊几句上雍皇城里广为流传的八卦,一时兴起嘴上有些把不住门儿,怎么就这么倒霉惹上了这么多惹不起的人?
只能说,祸从口出。
395、灯谜奖励
夜幕降下,流觞亭附近却是一片光辉璀璨。
青石小路沿途都挂满了灯盏,一路往流觞亭走去,远远地就看到那边虽说不上犹如白昼,但是在夜色中却越发显得璀璨夺目。
太华公主等人已经坐进了流觞亭里,亭外的湖面上有人专门搭起的舞台,此时已经有人在上面翩然起舞。
来参加宴会的女眷们,有的围在湖边,有的就靠在流觞亭外的回廊边欣赏着歌舞。另一边有曲水流觞之景,同样也有一群人在那边玩耍。
环绕流觞亭的偌大花园里,有猜灯谜,有各种博戏,投壶等等游戏,也有喷火,杂耍等各种表演。
甚至还有下人装成小贩的模样摆摊售卖各种小东西,看起来倒是真有几分上元街市的热闹景象。
骆君摇先与宋琝沈红袖告别了,才带着秦凝和徐歆玉去了流觞亭里面。
亭子里只坐了三位公主,还有苏氏和两位看起来已经年过古稀的老夫人。骆君摇认识,这两位是成国公府的老夫人和定阳侯府老夫人。
定阳侯府早前出了那样的事情,原本的定阳侯世子商越又拒绝了继承爵位,将爵位让给并不十分出色的弟弟,准备过完年就离开上雍。定阳侯府肉眼可见地即将彻底衰落,皇室对定阳侯府一向宽厚,太华公主也不愿让人看轻了定阳侯府老夫人,这才请了她一起进来落座。
安成王妃照旧没有出席今晚的灯会,众人早就习惯了也并不在意。
“见过王妃,见过两位郡主。”见骆君摇带着两个小郡主进来,三位贵妇连忙起身见礼。
“各位都是长辈,不必如此多礼。”骆君摇笑道,秦凝和徐歆玉分别上前扶住了两位老夫人。
太华公主也笑道:“今儿大家高兴一起聚聚,这些虚礼就罢了吧。君摇和两个小丫头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会儿才过来?”
骆君摇瞥了秦凝一眼,笑道:“去院子西角那边的石林偷了会儿懒,一时忘了时间,还请姑母见谅。”
太华公主笑道:“这园子太大了,你们小姑娘难免想多玩一会儿
椿日
这有什么?不过那边黑漆漆的没什么人,哪里有这边好玩?”
骆君摇笑道:“姑母说得对,我们这不是听到这边热闹起来了就赶紧过来了吗?”
秦凝和徐歆玉魂早就飘到外面去了,这种灯会当然是要自己出去参与才有趣,只是远远地看着有什么用。
反正现在也不方便告状,秦凝便拉拉长陵公主的衣袖道:“娘,我带歆玉出去玩儿。”
长陵公主没好气地道:“才刚进来就想跑,就不能陪长辈们坐坐?”
话是这么说,长陵公主也知道自己闺女是什么脾性,又笑了一声道:“去吧,别闹腾,照顾好妹妹。”
“好嘞!”秦凝欢喜地应了一声,拉着徐歆玉向众位长辈告退,便一溜烟往外面跑去了。
被留下的骆君摇无语:罢了,谁让我是摄政王妃呢?
苏氏笑着将骆君摇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道:“好歹是个摄政王妃,别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今晚你就安安分分在这里坐着吧。”
骆君摇点点头,小声问道:“爹爹和大哥二哥来了吗?”
苏氏道:“你爹没来,他一向不爱参与这些。你大哥二哥来了,在南园那边呢。王爷方才带着陛下也过来了,没找着你便跟你大哥二哥走了。”
“啊,阿骋也来了?那咱们……”骆君摇看了一圈儿外面,苏氏道:“王爷的意思是不让声张,他带着陛下去南园凑个热闹,一会儿就走。”
骆君摇想起自己下午出门来,倒是将阿骋丢在了王府,顿时觉得有些对不住小孩子。
心里盘算着:要不回头跟阿衍一起带阿骋出去玩玩?
苏氏说的南园就是流觞亭花苑的南边,离他们这里其实也不远,骆君摇转个身就能看到那边同样也是光华夺目的模样。
只是还是忍不住嘀咕,“分的这样开,有什么意思?”
既然是要给上雍的贵女公子们创造相见相识的机会,隔得这么远各玩各的,哪里有什么机会?
苏氏瞥了她一眼道:“这大晚上的,还是分开得好,免得出什么事。下午那么长时间还不够?”
骆君摇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觉得好就行。
骆君摇又问候了两位老夫人几句,定阳侯府刚刚经历过大劫,虽然已经过了这些日子商老夫人的气色看上去依然不大好。
成国公老夫人就跟商老夫人明显不同,气色红润,中气十足,眉宇间神色安泰,显然是日子过得十分顺遂。
“老夫人,商公子今晚可来了?”骆君摇问道。
提起孙儿商老夫人眼中多了几分神采,但更多的却是不舍。
“多谢王妃垂问,阿越今晚也陪着臣妇和他妹妹们过来了。”
骆君摇道:“王爷素来对商公子多有称赞,商公子若是能留在上雍,也是大盛和朝廷的福分。”
商老夫人轻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阿越又是从小在外面长大的,倒是对上雍不大熟悉。他想出去,我们也不好拦着,我只盼着…他能多回来看看我这老太婆和他娘罢了。”
骆君摇道:“商公子是个孝顺的人,定然不会忘了祖母和母亲的。”
商越虽然不是在老夫人跟前长大的,但确实是商家最优秀的子孙,商老夫人听到骆君摇称赞孙儿自然也是高兴的,连声谢过了摄政王妃。
天色越暗,外面就越发热闹起来了。
外面的丝竹乐器和欢呼声几乎要压住了亭子里的众人闲聊的声音,众人干脆也就不再闲聊了,专心看起了外面的表扬。
这边湖面上舞姬缓缓起舞,翩然若仙,洛神凌波。
另一边,曲水流觞,诗词欢笑文采风流。
更远一点的地方,更是繁华喧闹,一派节日盛景的模样。
这样的灯会确实比什么宫宴,花会有趣一些。
骆君摇兴致勃勃地看着满院子锦衣华服的美人儿拎着花灯漫游在园中,觉得坐在这里看着也没什么不好。
“你们方才在西边可是出什么事了?”骆君摇正看得起劲儿时,长陵公主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
外面虽然喧闹,但骆君摇耳力极佳,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回头看向长陵公主,长陵公主道:“我看阿凝方才的神色,像是有什么话不好说。”
骆君摇低声道:“不是什么大事,过后再说。”
长陵公主听她这么说,果然不再过问,重新坐回了原位继续看向外面。
“启禀大长公主,您出的灯谜,已经被人猜出来了。”一个太华公主府的侍女端捧着一个盒子进来,恭敬地禀告道。
闻言太华公主眉梢微扬,显然是来了些兴致,笑道:“哦?是谁家姑娘如此聪慧?”
长昭公主笑道:“不仅聪慧,恐怕还要几分运气。”
太华公主出了一道灯谜,但是却并没有公之于众,而是跟集市上所有的猜谜花灯混在一起的。
因此能猜出来不算本事,能拿到这个灯谜才是真运气。
这原本也是每年的惯例,猜出这个灯谜的人是可以得到主办人的额外奖励的。
侍女恭敬地道:“回公主,是工部柳尚书家的大姑娘。”
“哦?”太华公主笑吟吟地道:“快请进来让咱们瞧瞧。”
太华公主神色如常,显然并没有听说柳家的事情,几位年长的大约都对这些事情不大感兴趣。
但骆君摇和另外两位公主却都是听说过的,特别是
春鈤
长昭公主秀眉微挑,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骆君摇一眼。
骆君摇眨了下眼睛,她这几天忙着自家大哥的婚事,倒是忘了柳家这些事儿。
不过也没听身边的人说起过,大约是柳家那真千金还没接回来吧?算算路程和时间,这可是有点慢了。难道是那位姑娘打算过完年再回来?
因为有惯例,侍女早就请了柳如夏等在外面,因此很快人就进来了。
柳如夏身边并没有长辈作陪,倒不是柳夫人因为她不是亲生的就怠慢她,而是柳夫人病了现在都还没能从床上爬起来,这上元灯会自然也参加不了。
柳如夏跟着侍女走进亭中,盈盈一拜,“臣女见过大长公主,见过摄政王妃,见过各位夫人。”
太华公主打量着这姑娘,见她容貌秀丽神色从容举止有度,也很有几分好感。
太华公主点点头笑道:“好姑娘,你是柳元长家的姑娘?”
柳如夏微微垂眸,轻声道:“回大长公主,正是家父。”
太华公主点点头回头对长昭公主道:“我记得,你们家里跟柳家是亲戚?”
长昭公主笑道:“回姑母,驸马的祖母跟柳大人的祖父是堂兄妹,算起来驸马跟柳大人也是表兄弟。”
“原来如此。”听长昭公主这么说,太华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依然满是慈和的笑容,朝着柳如夏招了招手,笑道:“姑娘,过来。你猜出了我的灯谜,可有什么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