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慰使府外面盯着的南疆人果然按耐不住,当天晚上就有人忍不住想要闯入府中刺杀曾维。
只是宣慰使府不仅有原本的守卫,还有骆谨言带来的兵马和护卫,几个南疆人毫不意外被抓住了。
大半夜被人吵醒,骆谨言的心情并不打好。
一身穿衣出门,就看到院子里有些昏暗的火光下,几个青年男女被护卫押着有些狼狈地跪在院子里。
他们显然并不甘心,即便被强压着跪在地上,也依然挣扎不休。
“公子。”骆二上前,神色不善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才道:“这几个人夜闯宣慰使府。”
骆谨言点点头,问道:“可有人受伤?”
“伤了几个人,这些人武功不怎么样,倒是专会用一些旁门左道。”
这话立刻收到了几个南疆人愤怒的目光,在南疆人眼中用毒用蛊暗算,这些都不算旁门左道。
骆谨言点点头,“让人好生照看。”
吩咐完了,骆谨言才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个人。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三男两女。
五个人跪在地上,一个个眼底脸上都写满了仇恨和愤怒,仿佛骆谨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一般。
骆谨言也不生气,问道:“你们是丘磁部的人?”
其实很好认,虽然都是南疆人,但南疆每个部落的人服饰图腾甚至是首饰的样式都是不一样的。
这几个人显然也没有隐藏的意思,所以骆谨言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又如何!”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瞪着骆谨言问道。
骆谨言微微挑眉,低头打量着那少女。
幽暗的火光下,少女一双眼眸熠熠生光,隐约还能看到她秀丽的面容。
骆谨言冷声道:“擅闯宣慰使府,丘磁族没有人教过你们,这是什么罪名么?”
那少女一滞,很快又理直气壮地道:“那个什么宣慰使害死了我们族长,我们为族长报仇,有什么不对!”
骆谨言冷笑道:“报仇?丘磁部有证据证明是曾大人害死了老族长么?”
少女咬牙道:“本来就是他!你凭什么说不是?”
骆谨言也不跟她废话,冷声道:“不管是不是,擅闯宣慰使府,便是大罪!来人,拉出去砍了,以儆效尤!”
“你敢?!”少女的声音尖锐而短促,见押着自己的护卫将自己从地上拉起来,眼底也不由得升起了几分惊慌之色。
“你们做什么?!放开本姑娘!放开我!”
另外四人见状,也挣扎着想要过来帮忙。可惜他们此时都已经沦为阶下囚,哪里还有能耐救别人?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提起少女就往外走去,少女吓得不轻,两条腿不停地乱蹬,却都无济于事。
“放开我!你
春鈤
们敢!本姑娘要杀了你们!还有你!”少女扭头去看站在屋檐下的骆谨言,“本姑娘一定要杀了你!”
骆谨言神色冷漠,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其他四人见状也急了,其中一个少年连忙道:“你不能杀她!她是我们族长的女儿!是我们丘磁族的公主!”
骆谨言依然不予理会。
公主?
小小一个部落族长之女,也敢号称公主?
护卫见骆谨言如此,也不再犹豫,提着那少女就出门去了。
被押着跪在地上的四个人脸色大变,望着门口的方向眼中隐隐有几分绝望。
此时他们或许才终于明白,无论他们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在不看身份的人眼中他们什么都不是。
哪怕事后丘磁部能为他们讨回公道,人死了也是活不过来的。
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少年,几乎哭出声来。
“等等!手下留人啊!”曾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原本是他们仇人的声音,但此时听在几人眼中却犹如久旱逢甘露般欣喜。
曾维听到动静急匆匆而来,就看到骆谨言的人押着丘磁部的小公主要问斩,险些吓得背过气去。
这个时候杀了丘磁族的小公主,这不是逼着丘磁人跟他们翻脸么?
曾维连声说服了护卫,等他进去求情,千万别动手杀人方才匆匆进门来。
“骆大人。”
骆谨言负手而立,淡然道:“惊扰曾大人了。”
曾维连忙道:“哪里哪里,是宣慰府无能,惊扰了骆大人才是。多亏了骆大人麾下诸位,否则在下今晚恐怕……”曾维有些无奈地苦笑,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必定是冲着他来得。
骆谨言道:“这几个人擅闯宣慰使府,藐视朝廷威严,曾大人认为该如何处置?”
曾维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道:“不如先将他们关押起来,明日下官再上丘磁部,向丘磁部讨一个说法?”
骆谨言道:“曾大人,你就是太过仁慈了,才让这些人大胆妄为至此。对这些不知礼数的人,就当有雷霆手段,杀鸡儆猴!”
曾维心中暗道:“您这岂止是杀鸡儆猴啊。”
“骆大人说的是。”曾维赔笑道:“只是…下官与丘磁部少族长还有几分交情,那姑娘又是少族长的亲妹妹,兼之新近丧父,还请骆大人看在她年幼无知和她父兄的份上,饶他一命。”
骆谨言低头思索着,其他人也不敢说话,只能安静地等着他的决定。
半晌才见骆谨言抬起头来道:“既然曾大人这么说了,本官自然要给曾大人这个面子。这几个人交由曾大人处置便是,但是……只此一次。”
骆谨言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几人,缓缓道:“若有下次撞到我手中,杀无赦!”
几个年纪本就不大,凭着一腔热血和愤怒强闯宣慰使府的年轻人听着骆谨言的话,只觉得头皮发麻丝毫不敢还嘴,哪里还有方才的张狂肆意?
所以说年轻人就是欠缺毒打。
骆谨言没有在理会这些人,转身回房去了。
看着他的房间门关上,曾维才轻叹了口气,对院子里其他人道:“劳驾,先将这几个人关进地牢,明日在处置吧。”
骆二点下了头,挥手示意护卫将人压下去。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宁静。
骆谨言并没有回房睡觉,而是坐在书房里看着书。
曾维推门进来,看到正襟危坐的骆谨言也毫不意外。
“骆大人,你可将那小姑娘吓得不轻。”曾维想起小姑娘被押下去,双腿发软泪流满面的模样,忍不住有几分同情。
骆谨言将书放下,抬头道:“不知天高地厚,可见是平时胡闹惯了的。”
曾维叹了口气,道:“那姑娘是老族长年纪最小的女儿,跟如今的少族长是一母所生。性子有些冲,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这次也是…明天大人要亲自去丘磁?”
骆谨言道:“丘磁族大小姐夜闯官员府邸,意图行刺,难道不值得我们亲自去问一问?”
曾维道:“大人说的是。”
骆谨言盯着眼前微微跳动的烛火,若有所思地道:“曾大人不妨在我们去丘磁之前,先问一问那姑娘,到底是谁让夜闯宣慰使府的。”
曾维一愣,“大人认为有人挑唆他?”
在他看来,那姑娘自己也未必就做不出来那种事情,一时间倒也没有多想。
骆谨言微微眯眼道:“看那姑娘的脾气性格,若果真因为她爹的死气愤难以抑制,根本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来,只怕她大白天也敢直接往里闯。更何况…我如果猜测的没错,白天守在外面的人里面,没有这几个人。她们是今晚突然过来的。”
“丘磁族长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她这个时候才突然冲动,大半夜带着人跑来为她爹报仇?”
曾维明白骆谨言的意思,当即便头道:“下官明白了,骆大人放心便是。”
这次的事情,明显就是有人故意嫁祸,再有人从中挑唆激化朝廷和丘磁部的关系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小姑娘,八成是被人给利用了。
557、隐在暗处
不必骆谨言和曾维上门,第二天一早丘磁部的人就亲自登门了。
丘磁部的少族长是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有着南疆人特有的深色肌肤,却又身形高佻挺拔。
与他身后跟着的族人不同,这位少族长显得十分平和,并没有因为骆谨言抓了自己的亲妹妹而对他怒目相视。
骆谨言自然知道,这位少族长据说年少时曾游历过中原,不仅会说中原话,对中原的规矩礼仪文化都颇有了解。
“骆大人。”见到骆谨言,他拱手为礼道:“小妹不懂事,冒犯了骆大人和曾大人,还请两位看在她年少丧父的份上,饶恕她这次。”
骆谨言本来也没有打算为难那少女,否则昨天就将人给杀了。
那姑娘明显是被人利用了,骆谨言也犯不着为了个没有脑子的少女,将大盛和丘磁的关系彻底闹僵。
但打算是这么打算的,骆谨言说出来的话却不大客气,“令妹夜闯朝廷官员的官邸,意图行刺,少族长觉得只是失礼么?”
这话一出,跟在丘磁少族长身后的族人都有些按耐不住了。
族长的死,处处证据都指向曾维。
少族长顶着极大的压力为他周旋,如今大盛人却是这个态度,这让他们心里如何能舒服?
其中一个青年站出来,怒道:“就算大小姐闯了宣慰使府又如何?我们族长死得那么惨,跟姓曾的脱不了关系!大小姐若不是报仇心切,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骆谨言微微扬眉,冷声道:“曾维是朝廷命官,南疆是大盛属地,你们连事情都没查清楚,就夜闯宣慰使府,刺杀朝廷命官,怎么?想造反?”
听了这话,众人更加激动起来。
几个丘磁族人脸上都有了愤愤之色,若不是少族长拦着,恐怕就要直接冲上来跟骆谨言理论了。
少族长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沉声令众人住口。
然后又回身朝着骆谨言躬身一揖,道:“骆大人,此事却是小妹的错。还请大人念在她年少无知的份上,网开一面。若有什么责罚,在下愿意一并承担。”
“少族长!”几个族人齐声惊叫道。
见状骆谨言神色倒是缓和了几分。
他看着跟前的青年道:“少族长,非是骆某为难你。这里是宣慰使府,曾大人是朝廷任命的宣慰使。他的生死安危,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朝廷的威严。”
“在下明白。”少族长道。
正是因为他明白,所以才会坚定地维护曾维。否则以他的身份和如今的处境,怎么会去维护一个有杀害他父亲嫌疑的人?
少族长曾经游历中原多年,他比一般的南疆人更懂中原和大盛朝廷一些。虽然这些年大盛因为战乱以及频繁的皇位更迭,无暇顾及南疆。但他也知道,只要让朝廷缓过一口气来,南疆是没有能力与之相抗的。
千百年来从来都是如此,中原王朝强盛的时候,南疆便臣服于朝廷。一旦中原王朝衰弱,南疆又意图自立为王,然后经历下一个轮回。
对身在局中的南疆权贵们来说,他们或许是在完成一项自以为的宏图霸业。但对普通的南疆百姓来说,却不过是一次一次反复重来的灾难。
少族长并不看好南疆自立的事情。
从古至今,越到近代中原王朝对南疆的控制就越强。南疆百姓对中原人的排斥也越弱,只要一直这样下去,或许再过个一两百年南疆就会完全融入中原王朝。
这对普通的南疆百姓来说不是坏事,但对南疆各个手握重权的族长们来说却不算是个好消息。
而且这也是不可违逆的趋势。
哪怕大盛王朝覆灭了,也会有下一个中原王朝继续完成这件事。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主动挑起和中原的战事?
至少最近百十年内,朝廷不服主动改变南疆的格局。
但如果南疆各部自己想要作死,就未必了。
少族长这番想法,很难被南疆众人包括自己的族人理解。
在他们看来,他的想法未免太过怯弱,失去了南疆男儿的血性。
对此,少族长只能无奈苦笑。
他自己也不能否认这些指控,或许他真的太过怯弱了。
他如果是个有血性的少族长,就应该不管成败,拼尽全力带着族中上下如之前的南疆先辈一样,先征服整个南疆,然后带着南疆勇士越过边界,掠夺更加富饶的土地。
但是,他做不到。
看着那些古时的记录,他完全没有荡气回肠的英雄气概。
只看到了一种仿佛陷入无休止的轮回一般的无奈。
骆谨言微微眯眼打量着这位少族长,他虽然对南疆颇为了解,但毕竟不在南疆,也是第一次见这位少族长。
骆谨言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这位少族长和大多数南疆人都不一样。
“少族长请坐下谈。”沉吟了片刻,骆谨言才沉声道。
少族长示意几个族人退下,在几人不甘愿的眼神下,走到骆谨言下首坐了下来。
骆谨言道:“少族长可知道,令妹为何会突然来行刺曾大人?”
少族长有些无奈地道:“小妹年纪小,听信了一些…谗言。”
“恐怕不只是一些谗言吧?”骆谨言放下茶杯道,“方才跟着少族长的那几位,有几个是可信的。”
少族长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抬头深深地看了骆谨言一眼道:“骆大人好眼力,如今族长局势确实不太好。我今日来此,除了因为小妹,也是有些事情想跟曾大人说。”
曾维朝他点了点头,少族长自然明白曾维的意思。
现在宣慰使府一切都由骆谨言做主。
“如今族中的情况,其实与我维护曾大人关系不大。”少族长道:“父亲去世之后,族中就很不安宁。几位原本十分安分的长老都突然犯难,要求立刻诛杀曾大人,为父亲报仇。”
骆谨言挑眉,就这还说跟曾维无关?
少族长摇头道:“我原本也以为他们只是为了替我父亲报仇,但是这两日我才看清楚,他们不是要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绳之以法。而是想要…大张旗鼓的杀死朝廷派驻在南疆的宣慰使,并借口我态度消极不肯为父亲报仇,夺取丘磁部的控制权。”
如果只是想要夺权他或许还能忍,但这些人显然并不只是想要丘磁部的权力而已。
“如今族中群情激奋,年轻人被扇动起来,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少族长叹息道:“我当初选择相信曾大人,只是因为看出当时形势不对。如果我不出面压下,丘磁部的人真的会冲进宣慰使府杀人。”
到时候,局面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他出面维护曾维,好歹还能拖延几日,哪怕让曾维设法先离开南疆都可以。
不过他也没想到,曾维没有离开南疆,反倒是骆谨言来了。
骆谨言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拱手道:“多谢少族长大义。”
少族长摇头道:“大义谈不上,我只是……不想让南疆陷入战火之中。”
骆谨言若有所思,缓缓道:“但是现在,明显有人想要将南疆拖入战火。”只是南疆如今还是一盘散沙,前两年鸾仪司隐藏在南疆的兵马也被朝廷全部拿下了,南疆各部落若不能拧成一股绳根本不可能对大盛造成威胁。
前两年陵川侯在南疆扫平了鸾仪司残部,陵川侯的能力和手段也让南疆人颇为忌惮。
同样的,南疆有不少部落暗地里跟鸾仪司勾勾搭搭,陵川侯也并非不知,只是想要稳定南疆局势,不好撕破脸罢了。
“小妹既然冒犯了大人,也何该受一些教训。”少族长道:“只是烦请骆大人,留她一条命。”
言下之意,他现在并不强求骆谨言放了自己妹妹。
骆谨言道:“少族长放心,只要令妹以后不再胡作非为,朝廷会保证她的安全。”
少族长一怔,有些惊讶地看向骆谨言。
“多谢大人。”
骆谨言道:“既然丘磁族局势已经失控,不知少族长愿不愿意听听在下的建议?”
骆谨言和少族长说话的同时,昭云城中另一处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宅邸里,几个人也正坐在房间里议事。房间里有些幽暗,气氛也显得有几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