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时,余光注意到面前的男人很像周寅之。
她定睛一看,筷子和米线掉在桌子上。
刹那间,喧嚣吵闹的人声和后厨炒菜的声音都消失了,背景板里走来走去的人群也变成透明的。
陈不语的眼中只看得见那个气质出尘的男人,他与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像是初入凡间的神明。
周寅之怎么会在这儿?
周寅之没说话,从筷筒里拿出一双新的筷子,用湿纸巾擦拭干净后,放到陈不语的碗上。
“周······周教授,你怎么在这?”
周寅之很随意地说:“趁放假来旅游。”
第19章
小时候的陈不语
梧桐镇山清水秀,空气很好,近些年市政府大力发展旅游业,游客络绎不绝。
陈不语信了。
“好巧,我家就在这边。”
“嗯。”
两个人接下来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饭。
陈不语早上坐车,没吃饱,一碗下肚后,对老板说:“再来一碗,多加香菜。”
大声喊完,她才想起周寅之还在,立马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周寅之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面无表情道:“少跷二郎腿,容易脊柱侧弯。”
“哦。”陈不语把头低了低。
周寅之起身走到前台,回来时拿着一瓶爽歪歪和一瓶绿茶。
他把吸管插好,把爽歪歪放在陈不语手边。
陈不语内心很复杂。
不让她早恋,给她喝爽歪歪。
在他眼中,她不会是小孩子吧?
陈不语忍不住说:“周教授,我今年二十了。”
“我知道。”
米线有点辣,陈不语吸了一口爽歪歪,还是那个味道。
以前,外婆经常给她买爽歪歪。
外婆过世后,她再也没有喝过。
嘴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物是人非的苍凉让她没忍住掉了眼泪。
陈不语立马低下头,假装擤鼻涕。
周寅之知道,她是想外婆了。
以前那个拿着爽歪歪跟在他屁股后爱笑的小跟班终是被他弄丢了,小姑娘长大了,吃了很多苦,不爱笑了,变沉默了,也不认识他了。
老板把新做好的米线端来,看到陈不语和周寅之的脸,觉得有点熟悉,“你们是本地人吧?”
陈不语:“我是本地人,他是来旅游的。”
“我就说,看你们有点眼熟。”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老板见过小时候的陈不语和周寅之,但女大十八变,老板没认出来。
吃完饭,陈不语自告奋勇当向导:“周教授,我带你逛逛我们镇吧。”
“好。”
刚开始,陈不语走在周寅之前面,仔细给他介绍每一处景观。
周寅之的腿比她的长,走着走着,他走到了陈不语前面。
前面快到她的小学了,陈不语说:“周教授,我带你去我的小学看看?”
“好。”
全程都是陈不语不断在说,周寅之时不时“嗯”一声,陈不语都习惯了。
只有在他讲课或者给她讲题的时候,他才会说很多。
走到分叉口,陈不语想告诉周寅之右拐,她还没说出口,周寅之就往右拐了。
他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步伐平稳,能准确走到她的小学。
陈不语疑惑地问:“周教授,你是不是来过这?”
周寅之以为她终于想起来了,
忽然不敢面对她,怕她问他为什么把她抛下。
“我······之前来过。”
“怪不得,我觉得你对这里的路很熟。”
陈不语仰头,笑容甜进他心里。
这几年,周寅之每年都会来梧桐镇,次次都没有她的消息。
站在熟悉的学校外面,陈不语的话更多了。
“我就是在这上的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外婆接送我上学,后来我就一个人上学。”
她没有玩伴,邻居都知道她没爹没妈,怕她带坏自己的孩子。
小学对面,就是初中。
周寅之当时就在这上学。
小时候,父母经常吵架,家里冷冰冰的,周寅之总是被忽视,一个人在角落里玩。
他的奶奶云姝怕周寅之被不好的家庭氛围影响,带她去了乡下老家住,周寅之在这住了六年。
刚搬到梧桐镇的那一年,陈不语出生了。
他经常听镇上的人讨论陈不语家的事。
她爸不是本地人,来镇上打工,认识了陈暖。
陈暖是文化人,那个年代大专毕业,是高中语文老师。
她和那男人在一起后几个月后,那男人跑了,陈暖大受打击,更糟的是,她怀孕了。
她不舍得打掉她的孩子,生下了陈不语。
那个年代,世俗的偏见和对女性的枷锁比现在更重,没人骂不负责任的男人,都在骂陈暖不守妇道未婚先孕不要脸。
陈暖为此丢了编制内体面的工作,她心灰意冷,据说跳江自杀了,人民们发现的时候,只剩桥上的一双鞋,留下嗷嗷待哺的陈不语和年过半百的孙外婆。
奶奶云姝是附近唯一一个护着陈不语的,她经常对周寅之说:“你不能和其他人一样歧视不语,她够可怜了,她妈和她外婆也很可怜,错的不是她妈妈,是那个渣男,你长大以后要承担起男人的指责。”
云姝经常给陈不语家送蔬菜瓜果,她非常喜欢陈不语,总是抱着陈不语回家玩。
小孩子爱哭,陈不语也不例外,刚开始,周寅之听到她的哭声很烦。
有一次,云姝把陈不语抱来后塞给他,她去菜园忙了。
陈不语那时候才8个多月,刚学会爬。
地面铺了地毯,周寅之在写作业,他怕把陈不语放在床上她会掉下来,便把陈不语放在铺了地毯的地上。
他正在写题,忽然左脚感到一阵温热。
他瞬间跳起来。
陈不语尿了,尿他脚上了。
周寅之很生气,但他无法对一个咿咿呀呀吃着手指头流着口水对他笑的小婴孩生气。
他没来得及洗脚换鞋,抱着湿裤子的陈不语回她家。
“孙奶奶,她尿了。”
孙外婆停下手里的活,给陈不语换尿布。
周寅之从小就爱干净,当云姝回来时,他正在洗脚,第五遍了。
云姝找了每间屋子,跑出来问:“不语呢?”
周寅之没好气道:“尿裤子了,我把她送回去了。”
云姝看着洗脚的孙子,哈哈大笑,“她是不是尿你脚上了,笑死我了。”
周寅之换上干净的袜子和鞋,从云姝面前经过,“幼稚。”
后来,陈不语再来,他小心翼翼防着她。
但防不胜防,陈不语还会尿在他身上,最重要的是,陈不语只会尿在周寅之身上,云姝戏称别的帅哥招桃花,他招尿,气得周寅之一个下午没和云姝说话。
云姝看到周寅之又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想笑,这个小婴孩把她那傲娇的孙子治的服服帖帖。
两家的房子挨着,陈不语学会走路后,经常会一个人踩着走一步响一声的鞋找周寅之。
每次,周寅之在屋内写作业,只要听见独特的声音,就知道她来了。
他怕她摔倒,急忙跑出去拉着她。
小孩子喜欢漂亮的人,她那时候觉得周寅之长得很漂亮。
会说话后,经常指着周寅之说:“漂亮。”
两个老人哈哈大笑,周寅之脸黑着,但又无可奈何。
第20章
陈不语亲过他
有一次,七岁半的周寅之蹲在地上陪一岁半的陈不语玩,陈不语忽然摇摇晃晃站起来,抓着周寅之的衣服,踮起脚尖吧唧在他右脸蛋上亲了一口。
一下不过瘾,又在另一边脸也亲了一下。
那一瞬间,周寅之大脑短路。
幸好没人看见,他后知后觉擦了擦口水,故意嫌弃地说:“恶心死了,再敢亲我,我打你屁股。”
陈不语那时候还听不懂人话,只知道咯咯咯地对他笑。
周寅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周寅之一直不知道,陈不语亲他的时候,云姝在厨房看见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从周寅之的反应她能确信,周寅之虽然表面说嫌弃她是个麻烦的跟屁虫,但他内心一点都不讨厌陈不语。
从出生就不肯跟父母用一个杯子喝水的人,居然会容忍陈不语亲他一脸口水。
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云姝那时候就想,等陈不语长大了,找机会撮合她和周寅之。
这些年,她看着周寅之长大,周寅之各方面都很优秀,跳级、考第一,但优秀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只有和这个小孩在一起,他才会显露更多人类的感情。
云姝一直都知道,某种程度上,是小小的陈不语陪伴了周寅之,带给他更多温暖。
······
梧桐中学的校门开着,陈不语走过去问保安:“大哥,我是毕业的学生,好多年没回母校了,能进去看看吗?”
保安被喊得有点不好意思,他都快五十了,还被一个小姑娘喊哥,还是这么可爱乖巧的姑娘。
“进吧,只要学生放假,学校就能自由出入,咱镇上游客这么多,参观的人不少。”
“谢谢哥哥。”
经过社会的毒打,陈不语学会求人连招:先笑再嘴甜。
男的只要不是特别老,一律喊哥哥,女的同理。
陈不语小跑到周寅之面前,“周教授,进去看看?”
“好。”
他也有十几年没回初中了。
陈不语以为他之前来这旅游,根本没想过他会在这偏远小镇上过学,热心讲解每一栋楼。
学校变化不大,增加很多古色古香的景观建筑,比如凉亭、假山。
“这是教学楼,我记得最上面的是初三,中间是初二,下面是初一,后面那栋低一点的楼,就是学校的餐厅,那边是宿舍楼,红色的是女生宿舍楼,蓝色的是男生宿舍楼,我当年,就在二楼楼梯边那间宿舍······”
陈不语打开了话匣子,周寅之的思绪也会到了那几年。
他上初中的时候,陈不语上小学。
刚开始,外婆接送她上学,后来,她和他一起上下学,她总是一口一个寅哥哥地喊着。
陈不语还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五年级的时候,她被班里的一个小团体孤立了。
她们说她没爹没妈没人教,污蔑她偷钱。
放学的时候,她被堵在学校操场,让她还钱,她根本没偷钱,也没钱给她们。
是那个大哥哥救了她,那个时候,她们一起上学回家,他应该是在校外一直等不到她人,才进学校找她。
他把那群女生狠狠揍了一顿,说他是她哥,谁敢欺负她,他就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他很凶,那群女生怂了。
后来,再也没有人欺负她,因为她有一个打架很凶的哥哥。
陈不语努力地想啊想啊,可就是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
她的记忆本来没那么差,遇见养父之后,整天提心吊胆,以前的事选择性得变模糊,再加上她那时候太小,她彻底把他的脸忘记了,她没看过心理医生,但她觉得她大概率有心理疾病。
心理病而已,不痛不痒,她听说心理医生一小时收费很高,她不舍得。
陈不语讲着讲着,忽然沉默了,瞳孔也变得无神。
周寅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没有选择打扰她,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远处开来一辆速度不慢的货车,司机似乎没看见他们,并没有变道。
陈不语还在出神,没有意识到危险。
周寅之拽着她的胳膊,使劲一拽。
陈不语没有任何防备,直接撞进周寅之的怀里。
那一刻,她听到了很强烈的心脏跳动声,她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周寅之的。
周寅之眼中的冰霜逐渐融化,他的手轻轻扶在她的后背,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
二人就这么抱了半分钟,陈不语率先回过神,从他怀里出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可以这么好,把她心底的波涛汹涌掩饰得毫无痕迹。
像是从前感谢他一样,陈不语表情看不出一点异样,“幸亏周教授你在。”
周寅之显然没她那么淡定,随着滚动的喉结,他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