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看见姚盛宇,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不是对他感到恐惧,而是对他的身份感到恐惧。
  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要求她孕育生命的男人,且这种要求是合理合法的,被整个社会鼓励和期许的,她的拒绝会被视作是不知好歹,没有尽到一个妻子的义务。
  既然不想生孩子,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拿男方的好处,为什么要耽误别人行使生育权?
  这种恐惧甚至一度让她想要把门关上,把自己紧紧锁在房间里,却在姚盛宇的声音中硬生生克制了这种冲动。
  和姚盛宇的这场对话,对她来说是如此煎熬,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哪怕她的丈夫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宽容和理解。
  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害怕姚盛宇,会害怕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会害怕和他生下具有彼此血缘的孩子?
  敬知觉得,她的精神可能出现了很大的问题。这个认知一度让她感到不安和沮丧。
  她收拾好了心情,才重新走出房间,和姚盛宇说想到楼下的商场逛逛。
  男人听了,仔细观察了她的精神状态,似乎想询问什么,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告诉她不要多虑。
  敬知离开这个空间,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
  敬知离开后,姚盛宇叫来姚书杰,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姚书杰继承了姚家的好相貌,端坐的时候,很有一种乖巧伶俐的聪明劲,很是讨喜,她依照姚盛宇的意思坐在了他的对面,露出甜甜的微笑,脆生生地叫了他一声:“叔叔早上好!”
  姚盛宇不吃这一套,看着她,眉头紧锁,脸色严肃,沉默不语,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姚盛宇是个谈判的高手,他知道什么场合该做出哪些相应的反应,哪些举动会让他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他冷着脸的时候,便是商界那些老东西都难以招架,更不用说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姚书杰渐渐坐不住,开始不安地滴溜着眼睛,手指也不停地绞动着。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想要在姚盛宇面前隐藏自己的心思,太过困难。
  姚盛宇盯着她看了一段时间,才说:“你做的好事,我都知道了。”
  姚书杰低垂着头,讷讷不语。
  “你每个星期有多少零花钱?”
  姚书杰不说话,姚盛宇厉喝一声:“说!”
  “五百块钱……”
  “这是我定下的数,不止。”
  “奶奶还多给了五百块……”
  每周一千块钱的零花钱,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从今天开始,你的零钱削减到每个星期四百块,不再有任何额外补充。”
  姚书杰猛然抬起头,“叔叔,你不能这么做!”
  姚盛宇冷淡地说:“你如果再犯错,这个数还可以再减一减,你尽可以向你奶奶求助,看看是否还灵验。”
  姚盛宇把一张量化表格丢到她面前,让她仔细地读,读不懂可以问,里边写着她不能做什么,每被发现一次就会得到哪些惩罚。
  姚盛宇宣布了一个决定:“我已经把表格发到了各科老师的手中,以后你的老师,你的同学,你身边所有人都将对你起到监督作用,都可以对这个表格打分。你能拿到的零花钱,将取决于他们打出的分数,你还有四百块钱可以扣。”
  到底还是个孩子,发现自己即将遭受严格的控制,就立刻强烈反抗:“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钱!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姚盛宇冷哼一声,“你做的混账事,你爸妈在天有灵也难以安心。”
  “你这么对我,是因为程敬知,是不是,是不是她说了我的坏话?我就知道这个女人……”
  姚盛宇的目光陡然发狠,看得女孩打了个哆嗦,连忙闭了嘴,不敢再吭声。
  他盯着女孩看了一段时间,突然笑了一下,语气缓和许多,但说出的内容却极具威慑力:“你的婶婶脾气好,不和你计较,若是让她烦了,撂手不管,到时候我亲自来接管你的教育,姚书杰,你的日子恐怕就不那么好过了。”
  姚书杰欺软怕硬惯了,知道姚盛宇是个说到做到的狠角色,尽量避免惹到他。
  这次谈话以后,姚书杰安生了好久,尽管对敬知的态度还是很差,但已经很少给她不痛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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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汪汪叫的小狗
  姚盛宇的离开,让敬知大大松了口气。
  就在这几天时间,她沮丧地发现,在这个家庭里,她最害怕的并非是气场不和的婆婆,或是刁蛮任性的侄女,而是她曾经深深爱着的丈夫。
  她曾经多么期待他的回应,现在就有多恐惧他的回应。
  敬知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拿出那些记录了往事的物件,打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看了起来。
  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如此生动鲜活的过往,属于一个女孩不可言说的心事,那些悸动、期待、羞涩、紧张、不安和快乐,依然存留于纸上,哪怕是他的一个眼神也能让她开心好久,但现在,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再也听不见半点回响。
  敬知捂着胸口,感受不到剧烈的震颤,感受不到那种为了所爱向前奔跑的热忱,她愣了很长时间,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孤独。
  她曾与过去的自己对话,问她是否后悔陷入这样一段无望的爱情,那个女孩用坚定的语气回应她,程敬知做过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曾后悔,她会勇敢向前,直至寻找到想要的幸福。
  但现在,过去的敬知死了,再也无法给她半点回应,她的心里只剩空荡荡的回响,只剩她和她的孤独。
  让敬知没想到的是,与刘斯言那场短暂的露水情缘居然得以保持,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不问她的过往,她也不问他的未来,敬知对他是否有女友、情人,未婚妻,或是妻子,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也无意去打探,她不想陷入纷繁复杂的人际纠葛,她需要的只是一场简单的欢愉,哪怕这种欢愉违背伦理道德。
  与刘斯言的婚外恋似乎成为了一种精神鸦片,让她得以暂时缓解这种无处不在的孤独感。
  他们频繁联系,尤其是刘斯言,无论工作生活中的大小事,都要和敬知一一分享,敬知的对话框简直成了他的日记本,就连出差国外遇到的奇葩白人饭,也要发一张照片跟敬知吐槽。
  有一次,他还把一个十分重要的文件发给了敬知,敬知打了一个问号,对方回复:“文件传输助手沉到底下了TAT,置顶了姐姐的窗口,先借来用用(*^ω^*)”。
  敬知无语。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条消息发过来:“姐姐,这是我谈成的单子,从外国佬手里掏出的钱,好不容易的,你也不夸一夸我[委屈]”
  敬知这才知道这厮的意图。
  是来找她炫耀求点赞来了。
  这个文件一旦泄露,将会导致投标失败,这可是一笔几亿元的生意……他就这么不上心的吗?留给敬知的“商务菁英”印象立刻被干碎了。
  敬知顿感无语,仅瞄了两眼就删掉了这个价值几亿元的文件。
  不仅是在线上的暧昧,在线下,他们也是有联系的。
  刘斯言满世界飞,去各地出差,每到一处都要给她寄回来一些特产,不方便时就寄明信片。出于见不得光的心理,敬知把收货地址填成了公司。
  一些特殊节日也没有落下,会有花束或是礼物送到公司来。
  由于敬知向公司众人隐瞒了她的婚姻状况,每到这时,严肃如敬知也会收到一些隐晦的八卦的目光。
  她做贼心虚,脸上挂不住,制止了刘斯言高调送礼物的行为,刘斯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当她是害羞,不喜欢高调,也就顺着她的意思。
  当天下午,又有一束花送到了敬知的办公室,居然是姚盛宇叫人送来的,敬知收到的时候都有些发懵,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打开手机,看到姚盛宇给她发了条消息,祝福她节日快乐,她也回复了。
  她后知后觉,姚盛宇的事业应该是稳下来了,不然也不会有心思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那些暗中的讨论再也按耐不住,唐曼率先开始了吃瓜,踩着高跟鞋走到敬知门口,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说:“程总近来真是春风得意,爱情事业双丰收啊,今儿都来了好几波了。”
  韩志强刚好路过,也调侃了一句:“程总可是咱公司的一枝花,多拿下几个男人怎么了?我还嫌他们配不上呢!”
  偏偏他们并不能算是胡说八道,敬知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把两人轰出去了。
  何老板稳坐钓鱼台,翘着二郎腿,在他的海景房办公室里泡茶喝。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叹了一声,又唉了一声,把韩志强乐的,也“诶”了一声,大喊:“老板,你在叹什么气?咱公司的一枝花有了追求者,你是怕得力干将被人撬墙角吗?”
  何老板又重重地“唉”了一声,皱着眉头,摇头叹息。
  程敬知的来历别人不知道,他神通广大,后头有人,难道还查不到她的婚姻状况吗?这位夫人在他这小公司里窝着,低调行事,从不张扬,可算是屈才了。
  今天是情人节,不同的人送来礼物……嗯,年轻人的生活,可真是热闹啊。
  何老板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又发出一声叹息。
  这种劲爆的八卦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整个公司几十号人都在看热闹。
  大公司有大公司的舞台,小私企也有小私企的热闹,无论是哪里,都是由一个个真实的人构成的,每个人的喜怒哀乐组成了丰富多彩的社会图景,这是敬知永远不能舍弃的鲜活。
  高素云不能理解敬知的取舍,敬知同样也不能理解她的选择,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哪怕她们都是女人,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敬知看着落地窗外的海,远处点点白帆落在湛蓝的海面上,如同一艘艘纸船。
  她听见了办公室外边的交谈,不只是关于她的八卦,还有其他人的八卦,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就像是梁间春燕的呢喃。
  她让下属王鑫瑞到办公室来,把刘斯言送来的蛋糕,还有姚盛宇送来的巧克力都拿出去分发。
  既然是春风得意,那就让大家一起分享这份快乐吧。
  一位03年出生的实习生走到她的办公室,敲了敲门,敬知让她进来。
  小朋友吃了蛋糕和巧克力,向她表达了感谢,并羞愧地表示,自己以前还说过她的坏话,但这段时间以来,她认为敬知是一个很认真很负责的领导。
  “就是脾气有点怪。”实习生最后还吐槽了一句。
  敬知非常惊讶。
  她不得不感慨这个社会发展太快,现在的小孩真是非常勇敢,勇于表达自己的想法,在人际往来方面,他们比前辈们更加真诚。
  在她参与工作的时候,领导坏话是很少说出口的,就算说了也是偷偷说的,说了以后是不会承认的,更不用说当着人家的面道歉,主动坦诚自己的错误。
  敬知刚向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实习生就大喊:“程总你别笑,我害怕!”敬知的笑容就立刻僵在了嘴边。
  她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她滚出去,实习生拍了拍胸脯,呼出一口气,“这才正常嘛。”
  敬知把座椅旋转到了朝着大海的一边,拿起手机给某人发了个消息。
  “这世界,是年轻人的世界。”
  她本是有感而发,并不是一句多么严肃正经的话,却立刻收到了回复:“敬知你别吓我,我害怕!”
  敬知:“?”
  刘斯言:“你不能拿这个当作拒绝我的理由!我根本没比你小多少!”
  敬知:“……”真是欲盖弥彰。
  敬知:“小朋友。”
  刘斯言:“都说了不要叫我小朋友![生气]”
  敬知笑了一下,她仿佛看到一条小狗汪汪了两声。
  她根本没觉得年龄差有什么问题,哪怕他是十八岁,她想必也不会有任何负罪感,她面临的问题可比年龄差严重多了。
  可当下她没有解决的思路,所以只好沿用年轻人的办法,摆烂,等到轻舟已撞大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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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姐姐哪里都好吃【h】
  敬知三十一岁的生日,姚盛宇竟罕见地提出要回来和她一起过,但到了当天,他又被一些重要的事情给绊住了,不得不临时取消约定。
  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歉意,两人只说了两句话,姚盛宇刚说出“生日快乐”几个字,就要匆忙登机,不得不挂了电话。
  敬知放下手机,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失落,意料之中,释然,或许还隐约松了口气,总之百味杂陈。
  在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前,她暂时不想和姚盛宇见面,她承认她有一种逃避的心理,她甚至觉得夫妻之间的关系不应那么紧密,分居两地是一种好事,每个人都需要独立的空间去梳理自己的生活,哪怕是以爱的名义。
  倒是公司给她带来了一些惊喜。何老板为感谢敬知的付出,订了蛋糕、炸鸡、汉堡和奶茶,众人一同分享了这份喜悦,这是敬知难得不孤独的时刻。
  某个好奇心太重的家伙正摸鱼,不知怎么翻到了姚盛宇的公司,看到了股权结构图,居然在其中看到了“程敬知”这个名字,立刻把截图发到了公司大群里,嗷嗷叫着:“程总,你要发达了!”
  “我去!程总,你深藏不露啊!”
  “富婆姐姐求包养!”
  “占比不高,但盘子足够大,而且这是创始人股权诶,这每年的分红得有多少?”
  “保守估计得上千万吧。”
  大家只当是同名同姓,并未多想,谁家富婆还会来这小地方窝着啊?只有何老板摸了摸脑袋,摇头叹息。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众人聊着聊着,有人突发奇想:“要真是程总,那还不得请姚盛宇出来走两步?”
  “姚盛宇好像很低调,很少公开露面。”
  “要是能请来,他将成为刘斯言之后最重磅的嘉宾。”
  “都在科技赛道,让姚盛宇和刘斯言圆桌对话,新贵与老牌的碰撞,岂不美哉?”
  “那估计得惊动大媒体报道。”
  “我们要出名了!”
  “让我做个梦。”
  “+1。”
  敬知一打开手机,看见上边这串对话,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她连忙摇了摇头,把脑海中可怕的画面给甩出去。
  要是这两人聚集到一起,那可真是轻舟已撞大冰山了,她是处于婚姻倦怠期又不是真想作死。
  让她没想到的是,刚把姚书杰送回家,她就接到了刘斯言的电话。
  “姐姐你在哪里?”
  也怪她误认为是工作电话,没有立刻挂断,敬知下意识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姚书杰,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心下一松,立刻小声说:“有事,等会儿回你。”
  她把姚书杰送到了楼上,又下楼,坐进车里,才给刘斯言回复微信消息。
  和刘斯言的通讯,她并不习惯通过电话形式,可以认为是一种做贼心虚的心理。
  青年给她回了语音消息:“姐姐,你都不愿意和我煲电话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敬知的眼皮一跳,顿时羞愧难当。
  这段时间频繁的联系,让她得出一个很尴尬的结论,这个青年好像有在认真经营着这段感情,而不是所谓的“玩玩而已”“好聚好散”。
  但她贪图的只是一时的肉体之欢,并未想过有什么更深入的发展,她也从未想过,能和这样一个优秀的青年有什么更深入的发展。
  敬知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个问题,只好选择了沉默。
  青年又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姐姐,我落地了!你现在在哪里?”
  敬知惊了:“什么?”
  刘斯言:“我想你了嘛!快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刘斯言:“你现在应该是在家?你家的地址发我一下,我打个车过去。”
  敬知捂了捂跳个不停的心脏,只觉得自作孽不可活。
  敬知真想说自己出差了,现在在外地,但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更不会对真心待她的人撒谎,打完了文字,始终未能发出去,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声。
  刘斯言从外地飞来,明显就是奔着她的生日而来,她总不能当缩头乌龟,逃避一切,在人家心头浇冷水,这样的敬知连她自己也瞧不起。
  敬知订了酒店,给他发了地址。
  敬知刚回到家,什么话都没留下又突然离开,引发高素云的絮叨和不满,但总归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还是她的儿媳妇,总不能毫不过问,她给敬知打了一通电话,得知她在外边和朋友一起庆生,就没再多管。
  敬知挂断高素云的电话时,心里的羞愧几乎将她淹没。
  她终于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一类人。
  刘斯言到酒店的时候,还有些不高兴。
  他把敬知抵在墙上,不依不饶地问她:“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家?你还不够信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