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就非得自己走回去吗?就不能这个时候正好有上山的好心人捎带她一程吗?
想什么来什么,身后的春花突然激动起来,“小姐,有马车过来了!”
徐尽欢抬头一看,果然,一辆阔气的马车正悠悠往山上去。
徐尽欢“唰——”地站起身来。
她理了理衣襟,面露微笑,“春花,走咱们去交涉一下。”
春花有点犹豫,那边马车的主人家不知是男是女,若是男子,小姐与外男同乘马车,嬷嬷一定会生气的。
“小姐,可是……”
徐尽欢早猜到她要说什么,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往过去拖,“别可是了,我真走不回去。”
***
第3章
吾命休矣
马车里,
闭目养神的白衣青年听到马车外福安说是昨日那个爬墙头的姑娘时,睁开了眼睛。
昨日爬墙头让人帮她捡毽子,今日马车坏了要蹭马车,在清寂的岁诸山,这姑娘过得还真是精彩。
短短两天,就与他碰见了两次。
从小长大的环境人心复杂,他从不相信接近他的任何一个人不怀有自己的私心和目的。
不知徐家的这位大小姐是真的过得如此精彩,还是提前打听到了他要来岁诸山的消息,有意为之?
听闻徐屹山并不喜欢这个大女儿,养在江州老家数十年不管不问。
如果这个徐家大小姐不满意待在寒苦的江州,想回繁华的京师,那么——
攀上他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远远站着的脸晒得通红的主仆二人,吩咐道:“让她们上来吧。”
且看看对方是真的碰巧,还是别有用心。
***
徐尽欢爬上马车,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马车里一身白衣恍若谪仙的男子。
男子白衣乌发,剑眉星目,面色略有苍白,但更为其增添了几分文弱和高不可攀的气质。
江州竟能养出这样风华绝代的公子,这浑身的气度,倒比京师那些世家公子还要更胜一筹。
徐尽欢心想。
谢筠看了一眼热得满脸通红的徐尽欢,微笑开口提醒:“桌上的茶水是凉的,姑娘自便。”
徐尽欢闻言,便拿起茶壶给自己和春花各倒了一杯茶水。
谢筠在看见徐尽欢竟然给身后的丫鬟倒茶时,眼中不由得诧异了一瞬。
不过他向来深沉,那一丁点讶然,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徐尽欢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感觉才缓解了闷热。
即便徐尽欢行为举止有些失礼,但青年从始至终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一直都是一副修养和脾气都极好的模样。
徐尽欢心底里生了几分好感。
她从前在京师见到的贵公子们仗着自己出身高贵,言语间对女子的礼数颇为苛刻,她向来不喜欢。
徐尽欢回想起对方刚刚说话的声音,好奇问:“公子是外地人?”
谢筠含笑颔首,“的确是刚从外地过来。”
岁诸山的山顶有一座桃花寺,听说求姻缘有几分灵验。
恰逢此时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常常有外地的游人慕名而来,尤其是年轻的公子小姐们,最喜欢这个时节去拜访山上的桃花寺。
徐尽欢下意识以为青年也是上山去桃花寺的游人,心道:长得如此模样,竟也要上山去求什么姻缘么?
人们对模样出尘的郎君,大概总是多几分宽容和爱护,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愿意捎她一程的好心人。
徐尽欢犹豫再三,还是出声提醒道:“你上山以后,一定注意远离半山腰东边的第一座别院,就是最宽敞最气派的那座别院。”
谢筠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状似无意地问:“怎么了?那别院有何不妥?”
徐尽欢一脸严肃,再次强调:“反正你最好离那儿远点,那别院附近不太安全,不对,是太不安全了!”
徐尽欢见他表情似乎还懵着,并没有重视她的话,心里着急起来。
她还是不忍见帅哥香消玉殒,咬牙说出了真相:“那别院最近刚搬来了一群……江湖亡命之徒,我亲眼看见他们杀了人,血流得到处都是,老可怕了。”
谢筠挑眉,“江湖亡命之徒?”
徐尽欢点头如捣蒜,压根没注意到对方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神。
她以为对方不信,还竭力补充道:“对啊,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其中有一个长得比围墙都高。”
“他们的头头儿穿一身白衣、带着银色面具,遮遮掩掩藏头露尾的,不是话本子里从不露真实面目、随时亡命天涯的江湖人是什么?”
“他们杀人不眨眼的,你一定得小心了!”
谢筠不由得笑出了声。
倒是生平头一次有人如此形容他。
谢筠问道:“那姑娘住在山上岂不是很不安全,怎么不搬去山下住?”
“我……我倒是想。”徐尽欢嘀嘀咕咕骂道,“但是回了江州恐怕比住在江湖人隔壁还可怕,老宅里那群没安好心的,老的少的天天就知道凑在一起想法子算计我!”
徐尽欢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青年似乎没听清她说什么,便问:“姑娘说什么?”
徐尽欢摇摇头,“没什么,你上山后多小心就是了。”
他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我知道了,多谢姑娘提醒。”
***
马车将徐尽欢一路送回了别院门口。
徐尽欢高高兴兴地跳下马车,笑着冲谢筠挥手,“今日多谢公子了!”
谢筠也跟着下了马车,徐尽欢连忙道:“我自己进去就行了,公子不必下车送我,还是赶紧做自己的事情去吧。”
徐尽欢心中警铃大作,他下车要是让嬷嬷看见了,知道她坐外男的马车回来,又得唠叨她了。
徐尽欢加快了脚步,想要离他远点,好撇开嫌疑。
谢筠还没来得及说话。
徐尽欢走了两步,忽然自己发觉了不对。
她扭过头来,疑惑不解:“公子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谢筠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既不说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脸上仍然是浅浅的笑意。
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么?
果然脑子不太灵光啊。
怪不得堂堂一个嫡长女,被徐屹山扔在岁诸山这么多年不管不问。
谢筠回想起自己刚刚还疑心对方是故意接近。
现在看来,自己对她的提防之心和诸多揣测,简直是浪费心神。
好一会儿,他才微笑着解开了她的疑惑。
“因为我就住在姑娘隔壁。”
“隔壁?”徐尽欢懵懵然扭头去看,自己隔壁不就只有一座别院?哪有这样新来的邻居……
青年好听的声音继续——
“在下,恰好是姑娘口中那群江湖亡命之徒藏头露尾的头头儿。”
徐尽欢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惊恐万分:“你、你说什么?”
她努力控制自己没有当场倒下去,僵着脸挤出一丝笑意,“公子与我开玩笑的吧?”
谢筠恰好目睹了她全程的表情变化,不自觉勾起唇角。
真有意思。
他从前见过的人,都戴着厚厚的面具,这样生动鲜活的倒是独一个。
就像……一只活泼好动又胆小怕事的笨兔子。
忽然,隔壁院子的门打开了,里面出来的仍然是昨日那个个子格外高的黑衣壮汉。
他走到白衣青年的面前停下了脚步,躬身行礼,唤他“公子。”
徐尽欢如遭雷击,最后一点希冀也被击得粉碎。
天爷啊,她刚刚在马车上都说了些什么。
她当着杀人犯的面蛐蛐杀人犯?
吾命休矣!
***
第4章
他到底什么来头
在那个魁梧如一堵墙的黑衣人转身看她的时候,徐尽欢终于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徐尽欢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她看着骤然惊喜的春花,一翻身坐了起来,抓住春花的胳膊一直抖个不停,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准备礼品,我们上门道歉。”
春花也知道小姐闯了祸,迅速收拾了几样值钱的有诚意的礼物。
徐尽欢带着春花出了门。
临出门前,她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转身叮嘱门口守着的侍卫,“我们要是一个时辰还没回来,就立刻派人下山去报官。”
“你们随时注意着隔壁的动静,要是听见有人喊救命,就立刻冲进来。”
主仆二人来到了隔壁门口,在下人通传后,才跟着进去。
进去才发现,隔壁别院比她住的别院大了足足一倍。如果没有人领着,她一定走不了多远就迷路了。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也都仪态端方,气度非凡。
徐尽欢心道,这伙人怎么这么有钱?比她这个官家小姐阔气多了。
她越走越郁闷。
谁能想到,长那么好看那么温文尔雅的一个小郎君竟然是混江湖的亡命之徒?
徐尽欢气死了。
她扬手就给了自己嘴巴一下,让自己多嘴,在人家面前说那么多。
***
她到的时候,白衣公子正坐在庭院中喝茶,悠悠茶香飘得很远。
面对如此森严雅正的环境,徐尽欢心里的压力更大了。
她向来能屈能伸,快步走到白衣青年面前,深深揖了一礼,“昨日我胡言乱语,对公子及诸位好汉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女。”
徐尽欢双手呈上礼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子笑纳。”
谢筠见她这么快就来了,有些惊讶,“姑娘这是刚醒就过来了?”
“心中实在愧疚难安,所以一醒就立刻过来了。”徐尽欢笑着点头,心中却忍不住骂。
可不得一醒就赶紧过来赔不是了么,要是来晚了,你们一个不高兴,把她像昨日地上躺着的那几个一样解决了怎么办?
谢筠微微一笑,“姑娘不必在意,那日吓着了姑娘我的人也有不是。”
徐尽欢岂敢让这群杀人犯给自己道歉,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连连道:“不不不,怎么会是你们的不是,是我来的太不凑巧了。”
谢筠一看徐尽欢这表情,就知道,她还是把他们的身份想岔了。
他轻笑一声,“姑娘不必如此害怕,我们并非江湖亡命之徒,不会对姑娘如何的,那日死的那些人都是刺客。”
徐尽欢大吃一惊:“刺客?”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传说中的刺客,除了听说她爹徐将军曾经遭遇过一次敌国刺客以外,就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徐尽欢脑子飞速运转,对方到底什么身份?竟还有刺客。
谢筠目光暗沉一瞬,“对,家中颇有家资,所以容易遭人惦记。”
徐尽欢表面恍然大悟地点头,心底里却不相信他的鬼话。
如果只是普普通通的商贾富豪,怎么会招来那么多刺客?又怎么会养出这么大一群身手非凡的高手?
他到底什么来头?
***
从隔壁回来以后,徐尽欢询问春花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但是隔壁那户人家很神秘,春花什么也没有打听到。
徐尽欢越发觉得隔壁可疑。
春花查不出来,她就换个厉害一点的人打听一下。
岁诸山的事情,自然得找岁诸山的“地头蛇。”
翌日一早,
徐尽欢坐了马车,去了山顶的桃花寺。
她算是桃花寺的常客,与寺中方丈关系颇好。
她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派人从寺庙后山摘桃花,再酿成桃花酒运到江州城中自己的酒楼去卖,挣了钱以后,再给寺里捐一大笔香油钱。
和尚们坐拥大半座山的桃花,却做不了酿酒卖酒的生意,这笔有利可图的生意自然就落在了她头上。
长年累月下来,她和寺里的关系自然就越来越好了。
徐尽欢进去以后,直奔方丈的禅房。
“老和尚老和尚,你快帮我查查我隔壁新搬来的那个,到底什么来头?”
“他骗我说是富商,他那一看就不像是商贾出身。”
徐尽欢从外面风风火火过来,一边推门,就一边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吱呀——”
门被推开,徐尽欢却顿在了原地。
一开门,禅房里一站一坐两个人都同时回过头来看向她。
其中一个是老和尚,另一个也是昨日刚见过的熟人。
徐尽欢一看见那小半张出尘绝色的脸,立刻就认出来了对方。
她瞳孔地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徐尽欢这才注意到,那青年褪下了白衣,正衣衫不整地背对她坐着,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裸露在外,一大片雪白宽阔的脊背展露在她眼前,仿若上好的细腻的白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