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兄长”二字时,徐尽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手中端着的汤盅也随之晃动,最终“哐当”一声,打翻在地。
汤盅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汤里的枇杷红枣枸杞撒了一地。
滚烫的汤汁溅到了徐尽欢的手上,可她却仿佛毫无知觉,整个人如木雕般定在那里,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萧阙听到门外的声音,却不见来人,很快就想到了是谁来了。
他连忙起身出来查看。
果然就看到徐尽欢无措地站在门外。
他连忙上前,拉起徐尽欢的手仔细查看,“没烫到吧?”
徐尽欢想都没想,连忙摇了摇头。
萧阙抬眸看她一眼,数落道:“还摇头呢?”
“红的这块不就是刚刚烫的?”他眼尖,拉起徐尽欢的手,一眼就看到了。
徐尽欢撒谎当即被戳破,于是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低声说:“也不疼。”
萧阙抿着嘴,没再说话。
她被他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我没拿稳,所以……”
萧阙连地上看都没看一眼,“这些都不重要,你没伤着就好,待会儿让人来收拾。”
他拉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往书房里走,“别傻站着了,外面冷,进来坐。”
姜琦刚刚见萧阙二话不说,神色匆匆,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也连忙跟着出来了。
结果就站在门口吃了一嘴的狗粮。
但是他现在显然也没什么心情调侃萧阙和徐尽欢夫妇二人。
萧阙拉着徐尽欢进去的时候,徐尽欢正好和他迎面遇上。
姜琦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今日的风雪吹的,还是不久前才哭过。
萧阙书房里铺着地龙,很暖和。
徐尽欢坐在软榻上,翻着一本讲花鸟的画册。
她不大爱看字多的书,但是还挺喜欢看有画儿的书,萧阙书房里这些各种各样的画册,还是他们成婚之后,他特意令人寻来的。
这样,他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时,她可以坐在一边陪他,也不至于会无聊。
徐尽欢手上刚刚被热汤烫红的那一块,萧阙亲手替她上了药。
她脚边放着炉火,怀里还有萧阙刚刚塞进来的汤婆子,暖乎乎的。甚至她会觉得,仿佛这种温暖是由内而外,从内心萌生,然后散发至整个身体的。
她悄悄地抬起头看萧阙。
萧阙正和姜琦相对而坐,在说些朝堂上的事情。姜琦没有再提他兄长姜琢的事情。
***
姜琦刚起身离开,文昱礼又来了。
萧阙甚至都没挪过地方,一直坐在书案后,那张宽大的椅子上。
姜琦出去了。
徐尽欢找了个借口,也出去了。
她在姜琦快要出大门的时候,终于赶上了。
“你……那会儿在书房里说的重病的人,是、是你兄长吗?”
徐尽欢甚至没有勇气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完,好好的一句话,在不该停顿的地方,结巴了好几次才说完。
姜琦有点儿惊讶,“太子妃听见了啊?”
徐尽欢“嗯”了一声,“你刚刚说的……是不是姜琢?”
她甚至不敢提起挺不过这个冬天这样的话,姜琢就像一片薄薄的雪花,沾上这样不吉利的字眼和话语,仿佛也可能会加速他的融化。
后来,徐尽欢想。
也许,他就像雪花一样,太惊艳,太美好,所以人间才留不住他。
姜琢没多久之前才恢复正常的眼眶,在听了徐尽欢的这句问题之后,霎时又红了。
“是。”他短促地应了一声,回答了徐尽欢的问题。
少年从前声音清朗。
此时声音低得让人几乎听不见,快要和风雪声融合在一起,被风雪声覆没。
徐尽欢什么也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漫天大雪,落在她的肩膀上,压在她的心头。
将她整个人冻得冰凉。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直地蹿上天灵盖。
***
第112章
见到姜琢
徐尽欢魂不守舍地坐在前往姜府的马车中,仍然有些神思无主。
到了姜家的后院,被姜琦一路引着去到了姜琢的院子。
有姜琦引路,她自然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徐尽欢走到房门外,木门半掩着。
她伸出手,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又没了动静。
她愣愣地站着,顿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抵到冷冰冰的门上,轻轻地推开了。
一股浓郁厚重的药味儿迎面而来,这味道苦得人几乎想要干呕,不知道姜琢每日泡在这样的味道里,他有多难受。
徐尽欢脚步很轻,只发出了很细微的声音。
她绕过绘着山水画的屏风,看到了床上躺着的人。
徐尽欢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像是被钉子定在了原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拔起自己的脚,朝他的床边走去。
病床上的人正睡着。
她红着眼眶,站在他的床前,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来,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如今竟孱弱至此,瘦得形销骨立。
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面色如纸,眼窝深陷,原本健壮的身躯此刻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
徐尽欢的心像是被数万只蚂蚁啃食,痛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一滴泪水砸在了姜琢青筋凸起的手背上,发出“啪嗒——”一声,然后被撞击得四分五裂。
姜琢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唇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憔悴,头发也失去了光泽,整个人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色。
然而,即便如此,当姜琢看到徐尽欢时,他苍白的脸上仍然出现了暌违已久的笑容。
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透露出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是怕惊跑了什么似的。
他仿佛呢喃,仿佛慨叹:“桃桃,你终于又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了。”
徐尽欢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一直看着他。
“这个梦境,好真实。”姜琢看着徐尽欢的模样,轻轻地说。
仿佛是怕打碎这个美妙的梦境,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因此,也显得格外沙哑,有一种很明显的因为久病而导致的有气无力。
“我们六年没见了,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了?”徐尽欢忍着泪水问他。
姜琢笑而不语。
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说:“可能是因为,桃桃一直都这么漂亮吧。”
“就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低哑,尾音几乎是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他不断流逝、缥缈不安的生命一样。
徐尽欢看见姜琢的这幅样子,脑海中不断闪过他从前的模样,他从前与她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
她不漂亮。
他记忆中的她,一点儿都不漂亮。
十二岁的徐尽欢是最丑的徐尽欢,从北疆回来,只有一身粗狂和土气,笨拙地学着京师里那些贵女们梳妆打扮,却总是弄巧成拙,反倒成为大家的笑话。
现在会有很多人夸十九岁的徐尽欢漂亮。
但是——
这世上,只有姜琢会夸十二岁的徐尽欢漂亮。
听到他的话,徐尽欢泪水瞬间决堤。
她再也忍不住。
她扑上前,抓住了他骨瘦如柴的手,像枯枝一样的手。
少女泪水涟涟,像断了线的珠子。
徐尽欢在不知不觉间,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摇着头,口齿不清地说:“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姜琢察觉到真实的触感,瞳孔一震。
他原本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眼睛,都睁大了一些。
“你是真的……”姜琢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平日里的梦都是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连做梦梦到她都是一种奢求。如今,朝思暮想、期盼已久的人,竟然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姜琢的眼眶也红了。
他真的太久太久没见过她了。
如果不是他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以及他背负着的绝望的未来,他真的很想,很想跟她说一句——
他好想她。
***
徐尽欢伏在姜琢的床边,泣不成声。
姜琢伸出另一只没有被她抓住的手,轻轻地安抚她,“桃桃,别哭……”
他伸手想要去替她擦眼泪,但是以他如今的身体,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做起来也十分吃力。
“别为我难过,我辜负了你,不值得。”
姜琢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是徐尽欢能听明白他的意思。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他为什么总是对他自己这么残忍,但是对别人那么宽容呢?她真的很不喜欢他这一点,他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放纵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们当年也许就不会是她赌气不告而别,远走江州,六年不踏足京城也不再见他的结局。
一开始,她的确是气他的。
气他既然不喜欢她,又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给她一种错觉,让她生了奢望。
可是后来,她听说他病了,病得出不了门。
她又忍不住关心起他来。
她还是忍不住派人打探他的消息,可是他闭门不出,她能打听到的,关于他近况的消息很少。
再后来,当初的爱恨愤怒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归于平谈,她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在她与他决裂,离开京师后,不到半年,他就病倒了。
这么严重的病,是不是都是提前有预兆的?
那他是不是在她走之前,在她向他吐露心意之前,就知道了他的身体状况。
所以,他或许是因为他的病,才拒绝了她。
以徐尽欢对姜琢的了解,以他的性格,这样的选择完全有可能。
可惜,往事已矣。
他都病成这幅样子了,而她也已经嫁人,再去纠结他当初到底为何拒绝她,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她,早已经没有意义了。
良久,
徐尽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哭声也渐渐平复下来。
***
第113章
天意弄人
“我听说……你嫁给了太子。”姜琢顿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那句一直想要问的话,“太子殿下……对你好吗?”
“好,”徐尽欢眼睛红的像只兔子,点点头回答,“很好的。”
姜琢脸上有着歉意,温和地说:“很抱歉,我没能参加你的婚礼。”
徐尽欢摇头,“不,不要说抱歉。”
“尤其不要对我说抱歉,好吗?”她的语气近乎哀求。
“这不是你的错,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雾气在徐尽欢的眼中氤氲,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在朦胧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绽开一点浅浅的笑意。
徐尽欢在这间充满厚重沉闷的药味儿的房间里,只觉得喉咙里发苦,心头酸楚不已。
***
姜琢的精神并不大好。
今天徐尽欢来了,他清醒的时间比往日里已经长多了,但是饶是如此,他还是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徐尽欢从姜琢的房间里出来。
姜琦等在外面,看她出来了,看见她红红的眼睛,愣了一下。
“太子妃现在就要走吗?”姜琦有些犹豫地问,要不要等眼睛好恢复一些……”
他担心徐尽欢这幅样子回东宫,会惹得太子殿下不满。
徐尽欢笑了笑,“没关系,我还要去徐家一趟的。”
见徐尽欢心里清楚,也有自己的打算,姜琦点点头,便送她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