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潜向来知道寄文这个徒儿乖巧,
见其应了便站了起来道:“那为师走了。”走到门边时,
看着窗上已经被去除的画,面上闪过一丝惭愧,从怀里取出一串佛珠递给何寄文道:“我虽然和你岳母道过歉了,料想人家面上原谅,心里多少还是介意的。我看她信佛,这串佛珠你代为师送与你岳母,聊表歉意。”
何寄文拿在手里看了看道:“师父何不自己去送?”
梁潜摆了摆手道:“身份不便,唉,为师也知道自己酒后失礼,但这么多年了,这酒是戒不掉了。”
“师父当知酒喝多了伤身,还是少饮的好。”
梁潜闻言笑了,拍了拍寄文的肩膀道:“我原就是想喝死了的,哪天真的喝死了,记得把我烧了,骨灰洒向汪洋。”
何寄文敛眉道:“师父做什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再说,即便终有一天,您……不想葬在秦姨旁边吗?”
梁潜闻言,目光游离,喃喃道:“并不想,下辈子我是不想再遇见她了,太累了…….”梁潜说罢,伤心的神情一扫而过,笑着背起行囊道:“走了。”
何寄文忙喊出林书怡,两个人一起把梁潜送到街市口,看着梁潜上马扬鞭而去。
“回吧。”林书怡拽了拽何寄文的袖子。
何寄文闻言转身面对林书怡道:“你先回,我昨儿没回去,府里肯定急坏了,我回去一趟,和老太君好好谈谈。”
“不用我陪你去?”林书怡有些担心,“你回去了,把咱们的事情说了,还能轻易再出来了吗?”
何寄文笑着抬起手,捋了捋林书怡耳边的发丝,笑道:“府里的人拦不住我的,放心好了,我顶多晚饭前就回来了。”
“那好吧,早去早回,我在这儿等你。”林书怡心里有些担心,但她相信何寄文,对方不会轻易承诺她。
“好。”何寄文很享受现在,有人关心她有人会等她,往日羡慕师兄,如今她也有了心上人,“你也快回去,外面冷着呢,待会又该飘雪花了。”
两个人互相嘱咐着,于街市口依依不舍分别后,何寄文朝着何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府里的确乱了,一部分家丁已经被派出去了,老太君一夜也不曾好睡,此刻正在云堂焦急地等着消息。
大太太陪着等了一会儿,起身道:“老太君,您去后面歇息一会儿吧,这里我和雯惜候着,若有了寄文的消息,立刻进去禀告您。”
“寄文没消息,我哪里歇的下,真是造孽,那么乖巧的孩子,竟一夜不归!!”老太君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猜测寄文在林家母女那里,可找了半天,连车夫也打听了,全问不出话来!!那种感觉就像是种桃子一样,她浇水施肥,眼看果子要成熟了,却被人给偷走了!!
老太君独自伤心好一会儿,忽听外面丫鬟小厮叫喊声,细听竟都是在喊:公子回来了!!
老太君精神一震,刚要扶着大太太的手站起来,便见门帘子被挑开了,瞧见孙儿完完整整地进来,这才稳稳地坐住了。
“二哥哥,你去哪里了?我们都担心死了。”何雯惜连忙上前,“昨儿个下雪了,二哥哥可冻着了?”
何寄文笑道:“不曾冻着,谢三妹妹关心。”说着看向榻上长辈道:“让老太君还有伯娘担心了。”
“你这孩子去哪里也不提前说一声,老太君为你昨夜不曾好睡呢。”大太太说着便给何寄文使眼色,让他快上前来。
何寄文笑着走到榻前,蹲下,看向老太君道:“孙儿给老太君赔不是了,老太君原谅孙儿吧。”
老太君闻言没有立刻搭理孙子,而是看向大太太道:“寄文回来了,你和雯惜陪着我也受累了,回房好好歇息去吧。”
大太太自知是老太君有话单独问寄文,忙带着女儿退了出去。
一时间,屋内丫鬟也相继退出,屋内只余子孙两个。
老太君看了孙儿一眼,端起茶抿了两口道:“说吧,昨晚去哪里了?可是和林家母女在一起??”
“老太君真是天底下第一聪明的人儿,轻松一猜便猜出孙儿去向,只是您只猜对一半。”何寄文笑吟吟地看着老太君,“昨儿,我只和书怡在一起,林夫人并不知道,想来现在林夫人也和老太君一样着急呢。”
老太君一听,坐直身子,冷声道:“什么意思啊???你和那林家丫头单独在一起?”
“是啊。”何寄文笑着应道。
老太君忽然觉得血气上涌,气得捶着榻上的靠枕道:“单独在一起做什么呀??做什么呀??”
“孙儿昨儿和书怡成亲了,自然在一起......”何寄文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必须和老太君说实话,把老太君拉到她的阵营里,“在一起洞房花烛了。”
“你,你.......”老太君气得要死,喘息片刻,手戳了一下孙子太阳穴气道:“我不知你胆子这样大,背着长辈私自成亲,你有种啊。我何家从来没有出过像你这样的子孙,你,你
,你眼里还有我啊???”
何寄文忙道:“孙儿心里自然有老太君的,但是,您不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嘛。如今殿试提前,我压根没有和爹娘谈判的资本了,孙儿手里无底牌,自然要先斩后奏。老太君,孙儿是真心喜欢书怡的,这亲事也是老太公替孙儿选的,您就帮帮孙儿吧。孙儿保证,婚后努力温书,下一科一定好好考。”
老太君闻言,目光一聚,看向孙儿道:“你老实跟我说,殿试前是不是故意坏了身子?好留着这一道威胁我?我不帮你,合着你下一科就不好好考呗?”
“不是这样的,孙儿再胡闹也不敢在殿试这样的大事上动手脚啊,孙儿当时是真的坏了身子。”
老太君此刻却是不相信,寄文这鬼精的嘴里不承认,但从对方行事风格看,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如今不肯承认,便不会落口舌,这小东西做事比他爹还要谨慎!
“按你的话说,你和林家丫头私自成亲,连林夫人也不晓得了?”
何寄文闻言忙道:“是。”
老太君挪了挪身子,重重地吐了口气,她怎么那么不相信!
“按理娶林家丫头,于咱们家是有损失的,虽没有伤筋骨,但你也要承认这不是一门好亲事。”老太君看向孙儿,见孙儿一脸相求的样子,无奈道:“你可知道,娘娘钟意佑宁郡主,如今你殿试不成,娘娘的脸已经是丢了,如今咱们再越过长公主府和林家结亲,你让娘娘如何跟长公主交代啊?”
何寄文连忙道:“老太君,如今我没有功名,长公主那儿我定已不是首选了,咱们可以想个法子,让长公主看不上孙儿啊。”
老太君听孙儿如是说,戳了孙子的脑门道:“你这个胆子大的要做什么??”
何寄文闻言笑了笑道:“孙儿心里还没有章程呢,老太君疼我,给孙儿想个辙子吧。”
老太君微微一叹,沉吟起来道:“这样好了,你和林家丫头的事儿暂且藏着,除夕夜我按例要进宫用宴的,到时候娘娘跟前长公主跟前,我去周旋,在此之前,你且想想法子给自己寻个短处吧,这短处要拿捏好,不能辱了门楣也能让长公主彻底断了念想。”
何寄文心中一喜忙道:“嗳,孙儿必定想一个周全的法子。只是.......”何寄文扯了下老太君的袖子道:“我爹娘那里......要麻烦老太君了。”
“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进京,先一起瞒着吧。”老太君挥了挥手道。
何寄文闻言不好意思道:“老太君,我爹娘收到信会立刻来京的。”
“不可能了,你那信我让你伯爹加了几句话,你爹娘收到信也不会来的。”
何寄文浅笑道:“老太君,我老早就在驿站候着了,那信我取出来了。我寄回去的信只有一句话:何家面临生死之际,爹娘速来京商议。”
老太君一听,气笑道:“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真真被你骗的好惨,如是这样,还不如你像刚来那会儿老实木讷呢。”
“老太君真想子孙老实木讷吗?”何寄文反问。
老太君自然不想,气也气过了,无奈道:“你起来吧,你爹娘来京,我自会让他们同意和林家的亲事,只是,你爹娘当初把林家丫头给丢了,林家那丫头可是恨在心里的,你执意娶她,我看你日后怎么调节!”
“爹娘来京,把事情弄清楚,该罚罚,该惩惩,罚过惩过,自当是该如何便如何啊!”
老太君愣了好一会道:“若属实,你要罚惩你爹娘?”
“不是孙儿惩罚,是老太君您惩罚他们啊。不遵父命已是不孝,途中遗弃儿媳,不仁不义,您作为大家的老祖宗,自该是要奖惩分明,如此子孙才能各个贤孝,子孙贤孝秉承信义自然家族不败。”
老太君别扭地转了转身子,气不过,指着孙子道:“你才第一不孝呢,从未听闻儿子想罚爹娘的。”
何寄文笑道:“孙儿说了,孙儿不敢罚,有资格罚的不是您吗?”
老太君气道:“就知道把我搬出来,是我想罚还是你想罚,你简直了,算盘珠子算到我这个老婆子身上了你。”
“那您到底依不依吗?”
老太君白了孙儿一眼,一脸不乐意,但要和林家结亲,那必要给人家母女一个交代的,不罚不惩是说不过去的。
何寄文见老太君的反应,心里便有数了,郑重作揖道:“老太君明大义,是何家子孙的福气。”
“这会子倒戴高帽子了。”老太君看着眼前的孙子,问道:“昨晚上,真的成了?”
何寄文彼时,才羞得脸通红了,想了想道:“真的成了,所以和林家的亲事也不能藏太久,万一您的曾孙辈来了可怎么办呢?”
老太君闻言,心里一紧,这事儿不抓紧办还能怎么办呢?
“你且回屋去,这事儿,我好好筹划筹划。”老太君惆怅道。
何寄文杵在那里,小心翼翼抬头道:“老太君,今儿个我还得返回去。”
“你还想返回去???”
何寄文硬着头皮道:“是,昨儿个刚成亲,得回去,不然书怡一个人出个意外可怎么好呢。”
老太君脸色很是不好,可想想一个女娃子在外一个人的确不安全,便烦躁了挥了挥手。
何寄文见老太君虽然不乐意,却也是成全她了,当即跪下磕了个头,心情十分愉悦地离开了。
何寄文回到租宅处,用了午饭,回房后把老太君应允的事说罢,才取出一串佛珠递给林书怡道:“师父送给母亲赔礼的,这佛珠是当世游历三国五藩的静安师太所有,是开过光的,母亲喜好诵经,倒是用得着的。”
林书怡接过佛珠道:“那我给娘送过去,其实,你走后,我把师父的事儿说给娘亲听了,娘亲心里已经不恼了,还说师父心里苦守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如此长情倒赛过世上不少男儿呢,还说临近心上人忌日,伤心醉酒她能理解。”
何寄文闻言心里一紧道:“你告诉母亲师父是女的了吗?”
林书怡忙道:“这我没说,这等秘密,没有和你商量,我安敢随意说呢。”
“这便好,母亲太聪明了,她若知师父,好疑我了,你我亲事诸多阻碍,短时间内不想再多一层阻碍。”
林书怡笑着凑近,抬起胳膊架在对方肩上道:“我懂的,你且在这等我会儿,我把佛珠送给母亲,咱们就回京郊去。”
何寄文一听,红着脸笑道:“不急的,何府还没有探到这个地方,你若想母亲,今晚在这住一宵也无妨。”
林书怡想了想,住在这里出去采买一旦有个闪失被何家人发现便会怪罪到她娘亲头上,便道:“还是回去吧,在这儿进进出出不安全,再说,你不想回去过二人世界吗?或许你爹娘来京之前你我还可以合谱出新的琴谱来呢。”
何寄文一听,内心很是向往,忙道:“那好,你去寻母亲,我去套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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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何寄文和林书怡在京郊的宅子里写文、谱曲、弹琴吹箫,
偶尔出门踏雪,日子过的是十分惬意。
在这个小小的宅子里,没有面对长辈时的拘谨和小心翼翼,
有的只是志趣相投和浓情蜜意。
林书怡觉得这半个多月以来是她记事以来最畅快的日子,
何寄文更是提笔写了一篇赋来阐述这段幸福时光。
这日午时饭后,何寄文于案前继续做着她的钟表,林书怡则在另外一张桌子上裱着赋,
裱完后溜达到何寄文身边,
见那钟表的下摆摇了两下又停止了,便出声道:“这是哪里出问题了?它怎么不动了?”
何寄文本托着下巴郁闷呢,见林书怡手动地去拨动钟表的下摆,便觉得可爱,笑道:“当初拆的时候好好的,现在装是装回去了,可也坏了,
竟不知哪里出来问题!”
林书怡坐到椅子扶手上,
道:“不如先放下它,
许明儿个你就能豁然开朗呢。”
何寄文看着眼前的钟表,当时拆的时候每一步都画下来了,
现在到底哪里不对呢?
“别想来,
来,看看我做了什么。”林书怡说着将何寄文拉了起来,走到另外一张桌子前把裱好的赋拿了起来道:“怎么样?你觉得挂在哪里好呢?”
何寄文没想到对方一大早便捣鼓她写的赋,
忙笑道:“早知道你要裱起来,我字就写的认真些了。”
“写的已是很好了,
偏爱你行笔间这股潇洒。”
林书怡说了看了对方一眼,
她看向何寄文的眸子里渐渐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相处越久,她越觉得何寄文十分厉害,她爱对方写的词赋,爱对方乐谱上和她的共鸣,更爱看对方晨间舞剑的潇洒,每每对方舞剑她总爱搬了小凳子坐在屋前看着,她始知女孩子也可以如此潇洒刚劲、飒飒生风。
何寄文听林书怡夸她,露出羞赧气来道:“你这是爱屋及乌,偏爱我呢,我这字比起我师父师兄可是差太多了。”
林书怡闻言来了兴致,问道:“你师兄的,我听你提过,自知怀醉的字价值连城。你师父既然能教出这样的徒弟,想来自己更厉害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字画若同时拿出去卖,不知谁的价更高呢?”
“师父绝笔多年,所存世的字画早已被人收藏,市面已很难寻到了。所以,到底谁的估价高实在难以预料。”何寄文说着扶着圆桌坐下,“但师父的名号在外依旧很盛,若是现在挥毫拿出去,轰动程度肯定是要比师兄高的,毕竟绝笔这么多年,一字更难求。”
林书怡点点头道:“你师父年轻时实在是太优秀了,对了,你师父名号叫什么呀?”
“润光。”何寄文缓缓道,“人称润光翁。”
林书怡心里一惊道:“你师父是润光翁???”
何寄文见林书怡如此吃惊,笑着问道:“怎么,你听过啊?”
林书怡抿了抿嘴,她自然听过啊,她父亲虽然是武将,可也颇爱润光翁的字,以前没有抄家的时候,他们家有一幅润光的字画。再加上在教坊里,有时候文人墨客来听曲儿,也会偶尔提及润光翁。
“你师父虽然绝笔了,但你也说名号依旧很盛,我自然听过。”林书怡说着笑盈盈地凑近道:“怎么,你把我当成那粗鄙之人了,不配听过大文豪吗?”
何寄文闻言忙道:“不是这个意思,你惯会急我。”
“那你说说看,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呢?”
何寄文认真地想了想,笑道:“娘子是个极有趣的人儿,这香唇吐尽挑逗之能事,可行动却是鼠儿见了猫。”
林书怡瞬间羞红了,慢悠悠地站起来,怼道:“瞧不起谁呢,在教坊时我挨近你还躲呢,那会儿你怎地不说你胆如鼠呢?”
“好好好,我胆子也小呢。”何寄文站起来,去握林书怡的手笑道:“我给娘子赔个不是可好?”
林书怡见何寄文来赔不是,逗弄之心又起,道:“晚了。”
“晚了?”何寄文觉得自己道歉的速度并不慢啊,仔细打量了林书怡的脸色,又道:“那我晚上带你出去吃香酥鸡可好?”
林书怡眉间一喜,可随即摇头道:“不出去,不是说你爹娘都到京了吗?万一碰见可怎么办呢。”
何寄文笑道:“我爹娘总不会见天在外面吧,再说算路程,师父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便会到京,料想出不了大事。走吧,我知道你想吃外面好吃的很久了,今天去吃点好的,毕竟这段日子里让娘子跟着我短了不少嘴呢。”
林书怡闻言还是决定不去了,道:“这么多天都过来了,不差这一两天,你我安心在这儿等吧,非是你师父回来我才安心呢。”
何寄文见林书怡如此为她,心里更是不忍,便道:“那这样,你在家,我出去给你买回来。我小心一下,不会被发现的,即便真遇见了,我也可以逃出来,不必担心我。”
林书怡一听这话,紧紧握住何寄文的手道:“你哪里也不许去,我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我哪里就馋到那个份上了?”
何寄文见林书怡如此,便没有当面坚持,笑道:“我听你的。”
林书怡这才笑了起来道:“这才对,我们坚持到师父来便是胜利了,没有必要冒险的。”
“好,不冒险,我陪你午睡会儿吧。”
林书怡听到午睡二字,还真的觉得困了,打了哈欠道:“这些日子,我过的太顺心了,愈发想多懒了。”
“我也一样,以往不爱午睡,现在特别喜欢,感觉睡醒起来人也特别精神。”何寄文说着便走到床前,将被子拉开,两个人脱了鞋和外衣,便躲进被子里午憩。
何寄文闭着眸子,揽着林书怡,浅眠一会后,听得林书怡呼吸平稳,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她知道自家娘子担心她不忍她去外面。但她觉得偌大的京城,能遇见的概率很小,而且就算遇见了她也可以有能力逃走,她父亲是个文人,哪里能抓得到她。
何寄文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离开,在院中牵着马儿走出宅门,念及林书怡在午憩,便直接在大门处落了锁,她要去京城采买一些东西,最主要买些好吃的回来改善一下伙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