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时间,魏瑕身体好了一些,但伤痕还在。
白天,打着吊瓶的身影开始联系毒贩交流,前往茶叶仓库看货,之后和他们一起喝酒。
和几名毒贩勾肩搭背从夜总会出来,魏瑕晃悠悠被黄毛搀扶住,还在大笑。
“下次继续,看到没,这些场子,都是咱的市场!”
几名毒贩也喝的东倒西歪,笑着对魏瑕伸出大拇指。
“你小子,是这个!”
直到毒贩离开很远,魏瑕才抽出被黄毛搀扶的手,神色恢复平静。
确定没人后,他带着黄毛再次抵达汤家。
偷偷摸摸藏在小阁楼下,盯着阳台童装。
准备关窗的汤汝陇下意识瞥了一眼,看到两人,眉头皱起。
“你们打算干什么,跟踪到我家里来了?”
“怎么?要盗窃还是绑架!”
怒斥声很响,汤汝陇眉宇间愈发厌恶。
他打心底里讨厌这些早早辍学,挥霍人生的混混。
之后走上犯罪道路的,也基本都是这些人。
魏瑕听到,只是无奈看着他,指了指身后黄毛。
“没办法,黄毛哥追债很紧。”
“我最后看看汤教授你们要不要孩子,不要我就带妹妹去农村,提前几年换成彩礼钱也不亏。”
汤教授原本温和知性,也忍不住暴怒,伸手指着魏瑕都在发抖。
“你真是个畜生啊!你不是说你妹妹才几岁吗!”
“你还有脸当一个哥哥吗!”
魏瑕和黄毛两人面对汤教授怒斥,只是低着头,宛若小学生。
两人乖乖站着,也不反驳,似乎并不在意,打定主意要用魏瑕妹妹卖钱。
汤汝陇终于无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生硬。
“给我地址,明天我去你家看看,你妹妹愿不愿意跟着我。”
魏瑕这才偷偷笑了,眼眸明亮。
终于等到机会了。
汤汝陇约定明天才到家,魏瑕半夜回家,故意翻箱倒柜,连姥姥的木质行李箱都翻出来。
声音很大,很快惊动姥爷程忠,两个妹妹也被姥姥牵着,怒目而视。
眼见魏瑕手里拿着老伴的金戒指和银手镯,程忠面色阴沉,如今穿的很破旧。
“偷钱?你又在外面惹事了?”
白炽灯刺眼,魏瑕讪笑着。
“之前在一个教授那里借了些钱,人家说需要个女儿,我想着找点钱看能不能抵一下。”
魏俜央听到,小手抱着小妹,紧张对魏瑕吼着。
“五妹不能被带走,咱们家都没人了!”
彼时魏俜央鼻音浓重,眼眶泛红,却仍将五妹护在身后。
魏俜灵还小,吓得厉害,躲在姥姥身后流泪。
姥姥气的发抖,程忠更是直接抄起棍子,没头没脑殴打着魏瑕,咬牙切齿怒骂。
魏瑕抱着头,疼的厉害,但他依旧笑着,只盯着魏俜央。
这一刻,反应过来的魏俜央天真抬头,看着姥姥。
“姥姥,魏瑕是不是要把我存到别人家,像存钱罐一样。”
魏瑕忽然呆住,胸腔弥漫难以抑制的疼痛。
妹妹天真无邪的话让他几乎将牙龈咬出血。
“造孽啊!”
姥姥终于绷不住,抱着魏俜央放声大哭。
天亮了。
魏瑕躺在潮湿床板,听见自己脊椎骨节挤压发出声响。
墙上三好学生奖状,正在霉斑里渐渐蜷曲。
他听着雨滴从房屋破洞中滴落,逐渐蔓延,弥散潮意,与腐烂青苔融为一体。
敲门声响起,手里还拿着棍子的程忠气的一夜没睡,暴躁开门,语气阴沉。
“谁啊!”
刚刚提着礼物抵达的汤汝陇眉头不经意皱起,愈发笃定这个家庭太差。
那个小女孩应该被救走。
他彬彬有礼,目光落在魏俜央身上,魏俜央坐的端正乖巧,眼眶有些湿润。
这个孩子真好。
可惜生在这样的家庭。
“孩子,你愿意去我家看看吗?”
“我和阿姨都会好好对待你,决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
慈祥,温和,礼貌,如同潮湿冬日里的阳光。
魏俜央格外平静,像是下定决心。
“为了家庭,为了欠债,我可以跟你走。”
她知道,自己可以牺牲,只要能保护好妹妹。
欠债。
汤汝陇听到,露出果然如此的目光,怒视魏瑕。
魏瑕依旧懒洋洋看着,眉宇间似乎还有几分欣喜。
如今魏俜央也不在意,她为这个家,尽力了。
姥爷程忠颤抖,看着如今近乎空荡荡的家,提出要跟着魏俜央一起去看看。
直到抵达那幢三层小楼,大厅很宽阔,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甚至还有线装孤本。
地板很亮,阳光从窗外透射,温暖耀眼。
房子很好,在得知这是一处教授居所后,程忠愈发震撼,也满意。
难以想象,这样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居然会主动带走魏俜央。
魏俜央也有些激动,失神呢喃。
“我真能生活在这里吗?”
汤汝陇看着恍惚的孩子,心底庆幸。
还好带走她了,不然那个暴躁的姥爷对她肯定也不好。
彼时魏家,姥姥擦拭眼泪,嘴里咒骂。
家里只剩小妹,抱着姐姐留下,已经破洞的小兔子玩偶哭成泪人。
魏瑕仰头躺在沙发上,松了口气,只是盯着发霉的天花板笑。
身上伤痕隐隐作痛,他忽然厌恶的嗅着身上毒的味道,喃喃开口。
“走吧。”
“都走.....”
“都好好的。”
魏瑕在笑,无比快乐的笑,他真的很开心,弟弟妹妹都会很安全,都很很好。
这就行了!
魏瑕忽然不再厌恶嗅着自己了,等送走弟弟妹妹,他会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病房。
魏俜央愣住,回溯记忆中画面几乎形成鲜明对比。
一边是漏水发霉的房子,一边是明亮温暖的小楼。
自己以为高尚的牺牲,背后还是有这个男人的影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在被毒贩逼迫,缉毒警盯上的时候,还在一堆家庭中拼命奔走寻找。
第二,顶着寒风悄悄观察汤家,打探了解任何细节。
第三,故意以身入局,任由谩骂诋毁,只为吸引汤教授注意。
第四,让汤教授亲眼见证家庭恶劣,带走自己,完成布局。
魏俜央忽然想到刚刚抵达汤家的自己。
看着明亮的阳光和书籍,庆幸自己好运,还享受着养父养母给自己夹菜,总是心疼自己的温柔。
就像是重新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心疼自己。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他。
目光落在那个孤独蜷曲在发霉家中的身影。
他在背后谋划一切,给了自己一个温馨体贴呵护备至的教授高知分子家庭。
最后归功于自己为魏家的牺牲。
“你要把我们送走,然后和凶手决战吗?”
这一刻魏俜央怔住,无法想象魏瑕用心之苦,她怔住:“这真的还是那个魏瑕吗?”
魏俜央忽然看着病床上那个虚弱的中年人,她的哥哥….
魏俜央呢喃:“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你….”
25年的春节已过,被返聘的老教授汤汝陇正在课堂上,给几名博士讲课。
最近很火的长子对比分析很具备分析价值。
直到他看到记忆追溯画面,他发呆许久,浑然不在意台下的学生提问。
汤汝陇脑海中开始出现昔日画面。
在95年中旬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抵达魏家?
救人于水火,高高在上,心生怜悯的救世主?
他神色复杂,看着几名学生,头发已经花白,声音苍老。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魏家的救赎,至少,是我女儿的救赎。”
“我唾弃这样恶劣的魏家。”
他看了一眼直播画面,沉默许久,声音苦涩。
这一次,他目光落在那个发霉家庭中,留下的少年。
“现在我才知道我有多愚蠢。”
“那是一个少年最真诚的求救,他求他妹妹走出淤泥,但他自己朝着淤泥更深处走去。”
汤汝陇停顿,开始收拾课本。
他忽然不想讲课。
“我要去医院,我要去看一看他。”
他很想夸一夸那个孩子。
尽管,从来没人夸过他。
第50章
摊牌25年的新年已过,愈发火爆,骆丘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出现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庞,颤巍巍迈步。
那是已经退休的骆丘警局局长,孙海洋。
也是昔日将魏瑕从矿区河谷带出的人,昔日抓人贩子的主要负责人。
护士有些愣住。
她从魏瑕人生回溯中看到过这张脸,但现在,孙海洋衰老太多,完全没有昔日意气风发。
魏坪政和魏俜央,魏俜灵三人目光顺着孙海洋,看到身后。
带着金丝眼镜的老人依旧一身书卷气,儒雅温和,但两鬓苍苍。
那是魏俜央养父,汤汝陇。
两个老人彼时都恍惚看着病床上的魏瑕,一时语塞。
那是一副怎样残破的身躯?
枯竭的身体下又是怎样数十年如一日的意志煎熬?
没人知道。
默良久,终于只是苦笑。
汤汝陇声音有些沙哑,叹息。
“他在送走每一个孩子,之后,去做他想做的事。”
衰老的孙海洋咳嗽,点头。
“那就是报仇,之后......死亡。”
记忆追溯继续。
新画面出现。
染着黄发的少年笑容明朗,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正在做饭。
现在是96年六月,厨房蒸腾水汽让厨房愈发潮湿闷热。
程忠有些厌烦,闭上眼,一言不发。
魏俜灵年纪很小,手里抓着姐姐的兔子玩偶抽泣。
“为什么撵走哥哥姐姐......”
她害怕,她怕有一天她也被陌生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