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还计划着得胜回朝后,拿那些世家大族练练手,却不想被女儿抢先一步。
此刻他心中既有对女儿成长的欣慰,又隐隐生出一丝“被抢了风头”的无奈。
希望武澜少杀一些,别等他回到大隋的时候,那些世家大族都被砍没了。
“虎父无犬女!“
杨广抚掌大笑,帝王的笑声震得帐顶铜铃叮咚作响,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不愧是朕的外孙女,这雷霆手段,倒有几分朕当年横扫江南的气魄!“
“明明是虎父无犬子......“
武浊缩在角落小声嘟囔,这细微的声音自然没逃过杨广的耳朵。
“你这小兔崽子!“杨广扬手作势要敲他脑袋,最终只是虚点了点他的额头,
“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同是一母所生,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你小子以后多和姐姐学着点,朝堂上用的上你。“
杨广的目光扫过武浊晒得黝黑的脸庞和愈发挺拔的身姿,眼底难得泛起欣慰。
数月军营历练,倒是把昔日的纨绔之气磨得干干净净。
“明白!“武浊立刻挺直腰板,眼睛亮得像点了火。
想到姐姐竟将卢氏连根拔起,他眼底满是崇拜与向往。
要知道,卢氏作为五姓七望之一,盘根错节的势力遍布朝堂。
可武澜却能雷厉风行地将其铲除,这份魄力,当真是常人难及!
武信说起书信上的其他内容:
“收回王位一事,着实是难为殿下了。“
信中详细记载着杨侑如何用计铲除异己,或是罗织罪名构陷宗亲。
或是借刀杀人除去政敌,甚至连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未能幸免。
难以想象,当初仁善无比的杨侑,被他给逼到了这一步。
“杨侑的表现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不过他若连这点雷霆手段都没有,如何震慑朝堂?
朕当年不也是踩着兄弟的尸骨,才坐稳这万里江山?“
杨广沉默良久,仰头饮尽盏中酒。
帝王之路,本就是白骨铺就。
但愿杨侑能明白,这天下从来不是靠仁慈就能守住的。
杨广他眼底复杂的神色:
“少诚,朕与你逼杨侑行此雷霆手段,皆是为了他好。
那些不识时务的宗室王爷,若不能为大隋所用,留着也是祸患。”
“这天下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中,有些血,他必须得沾。”
杨广突然起身,他停在悬挂着大隋疆域图的牛皮帐前,指尖重重戳在西域广袤的土地上:
“少诚,这天下太大了!
东都洛阳远在中原,朕不可能将都城迁至西域。
可若不派人坐镇,这新开疆土又该如何治理?”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眼中满是焦虑:
“昔日朕以为大隋疆域已足够辽阔,南北调度已是不易。
如今西征大捷,疆土几乎扩充了数倍!
你且想想,若日后咱们东归,此处有人谋反,等消息传回东都,再派兵平乱,这一来一回,只怕要耗上一年半载!
到那时,这万里疆土还能姓杨吗?”
武信神色凝重,他何尝不知杨广的忧虑?
即便他武信能征善战,踏平诸国,
可人心难测,在权力与利益面前,刀剑反而成了最无用的威慑。
“陛下所言极是,臣亦日夜为此事忧心。”武信抬起头,目光与杨广对视,
“只是此事太过棘手。
若派亲王坐镇,恐尾大不掉。
若派外臣,又难全信任。
这等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杨广重新落座,捏着太阳穴,语气沉重:
“朕与你征战半生,打下这万里江山,难道百年之后,就要看着它分崩离析?
咱们活着时,尚能震慑四方,可等咱们故去,谁又能保证这些新开疆土还属大隋?”
帐内陷入一片沉默,唯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都明白,比起开疆拓土,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江山,才是真正的难题。
杨广沉默许久,忽然将目光转向角落的武浊。
武信顺着杨广的视线望去,心中猛地一震。
杨广眼中那抹深沉的盘算,他再熟悉不过。
“陛下的意思是......”
武信音里带着试探。
“少诚,你我都清楚,这西域之地必须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杨侑守中原,有人镇西域,东西呼应,这万里江山才能稳如泰山。”
武浊被两人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嘟囔道:“看我干啥?我又没干啥坏事!”
他刚说完,便注意到杨广嘴角勾起的弧度。
那笑容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深意,像是猎人盯上了猎物。
“阿浊,你想不想当皇帝?”
杨广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
武浊瞪大了眼睛,差点跳起来:
“当这玩意儿干啥?每天批奏折批到半夜,还要听那些老臣啰嗦,我才不稀罕!”
他想起在东都时见过的皇帝日常,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大臣们永无止境的争论,光是想想就头疼。
“方才你是没有听懂我与你父亲交谈的话?”
杨广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目光却像鹰隼般紧紧锁住武浊,
“这不是让你坐龙椅,而是让你在西边撑起一片天。
你若不愿,你父亲和我打下的疆土,就要分崩离析。”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每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武浊心头。
第710章
你担得起!
武浊喉结剧烈滚动,粗布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杨广眼中灼人的期待,又瞥见父亲武信凝重的神色,只觉帐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
我……
担当不起这个重任……
他怎会听不出话中深意?
可这沉甸甸的担子,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何况父王尚在壮年,威名赫赫,论能力、论威望,哪样不比自己强上千百倍?
你担得起!
杨广猛地起身,金丝绣龙的袍袖扫过案几,震得酒盏叮当作响。
他大步上前,手掌如铁钳般重重按在武浊肩头,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
因为你是武信的儿子!
这声怒吼震得帐顶的铜铃嗡嗡作响,
是大隋开国功臣的血脉,是朕的亲外孙!这万里疆土,舍你其谁?
武浊像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杨广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慌乱地抬起头,向父亲投去求助的目光,却撞进武信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
不同于往日的温和,此刻父亲的眼神中满是鼓励,竟没有半分推诿之意。
武信望着儿子苍白的脸庞,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他戎马半生,从未对皇位有过半点觊觎。
大隋虽强,可疆域太过辽阔,东西相隔万里,鞭长莫及。
西域若定,局势动荡,唯有至亲之人坐镇,方能保大隋江山稳固。
而武浊身为皇室血脉,又在军营磨砺多日,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浊,
武信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坚定,
西域虽远,却是大隋的屏障。这里需要有人守护,需要有人让百姓安居乐业。
武信不禁想起四大汗国与大蒙古国的往事,铁木真的铁骑曾踏碎万里山河。
他身故之后子孙裂土分疆,看似庞大的帝国最终如流沙般溃散。
那段历史如同一记警钟,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他何尝没有动过裂土封疆的念头?
可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这事之后,头脑便愈发清醒。
国家一旦分裂,便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若效仿四大汗国,将疆土割裂成无数碎片,不过是饮鸩止渴。
倘若大隋二日凌空,或许还能彼此制衡一方,拖延乱象的滋生。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有生之年,为大隋多续些国运罢了。
你父王说的没错!
杨广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执掌江山几十载,最清楚这皇权背后的血雨腥风。
外人狼子野心,宗室虎视眈眈,唯有你们武家,是朕真正信得过的!
说到此处,杨广转头看向武信。
当年老皇叔武信送到朝廷的时候,武信不过是一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这些年,武信陪着大隋从废墟中崛起,南征北战,东挡西杀。
武信的战功刻在每一寸收复的土地上,忠诚写在每一道捷报里。
这西边的万里江山,也唯有托付给武家,托付给老皇叔看重的后人。
武信垂眸不语,胸腔内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的腥风血雨在脑海中闪,战场上的厮杀、深夜里的谋划、百姓的哭声与欢呼。
他从未觊觎过皇位,却甘愿做大隋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
因为他明白,只有大隋安稳,才对得起杨林的栽培。
父王,外祖父……
我明白了,我先回去考虑一番……
武浊声音发颤,话语尾音像被风卷走的枯叶般飘忽不定。
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过是转瞬之间,竟要从养尊处优的皇亲贵胄。
一跃成为独镇一方的帝王,任谁也难以骤然消化。
嗯,你先回去歇息吧。
杨广望着武浊踉跄离去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武浊太年轻了,如同未经淬火的刀刃,若骤然施加重压,反而容易折损。
待帐帘重新垂下,杨广转过身,鎏金酒盏在指尖缓缓转动:
少诚,这小子但凡有你年轻时那么狂,朕做梦都能笑醒。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却是惋惜。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牛皮帐幕上,忽明忽暗间,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初见之时的岁月。
武信闻言,不禁莞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那年他初入朝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怒斥宇文化及。
言辞之犀利、气势之磅礴,当真是目空一切。
嘿嘿……
那时候有老千岁当靠山,臣自然狂了些。
他笑着摇头,可眼底却闪过一丝怀念。
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很过瘾,不过不能提了。
太过粗俗!
但是真的爽!
现在阿浊也有你和朕当靠山,他怎么就不狂一些?
杨广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罢了,不想了,他累了。
年纪大了之后越发的着觉,每到这个时候就想着躺下。
翌日清晨,西域的烈日刚攀上毡帐顶,薛礼的营帐便笼罩在一片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