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漂泊在外,倒是不再顾及那些琐碎;因而时常便有两名暗卫交替跟在穆苏身边,
并不藏匿,一路上确实帮了不少忙;譬如在这荒郊野外生火做饭,
打野味那都多亏了他们。
“我们再去那上面看看。”春日的阳光并不炎热,不过若是于日光下待久了也是热得很,穆苏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因走了不短的一段路面色有些潮红,喘息也急促了些。
“是,世子。”暗卫白寒应声答应,走在最前面将路上的杂草枯枝统统清扫干净,以便让穆苏行走,另一暗卫白溟走在最后警惕的查看四周。
行至前方高石处,穆苏让几人停下来休息,自己也寻了处平坦的石头坐下,一阵凉风袭来眉头舒展,汗湿粘腻在身上的衣服也渗透进了一些凉意,顿觉没那么难受。
得荣取下自己腰间的水囊,上前递给自己少爷;穆苏接过仰头对着壶嘴,水囊倾斜清水直入口中,凉爽异常,沁人心脾,干渴的不适才消散了些。
几人正休憩着,突然远方的喧闹声传来,白寒、白溟立马起身疾步上前站在了穆苏身边,眼神凌厉看向不远处。
穆苏将水囊瓶嘴拧紧递给得荣,自个上前探查了一番,只见不远处乌泱泱一群庄户人家抄着家伙什气势汹汹同灵一群壮汉们打起架来,个个手持铁锹、镰刀甚至为首的动起了斧子。
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正值壮年的庄稼汉子,动起手来毫不含糊,一片混战打的越发激起了血性,很快便见了血,更是激起了双方的怒火,打的难舍难分。
丝毫不明状况,穆苏蹙眉看着观察局势,可惜并不待穆苏琢磨清楚,一把镰刀划破长空径直向他们袭来,白寒眼神凌厉迅速凌空而起挡在穆苏身前伸手抓住了那把镰刀。
丢了镰刀的那庄稼汉子伙同缠斗的另一人打到了穆苏这边来,想要寻回他的武器,方才能敌过对手。
正巧撞上了白溟的怒火,胆敢如此放肆冲撞世子,白溟眼带杀气踏步上前,夹带内力用力一脚将另一人踢出一丈外,那人瞬时面色痛苦捂着腹部倒地不起;白溟遂又立刻伸出手径直掐住那丢了镰刀庄稼汉子的脖颈,只叫他额头青筋毕露,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趁着功夫,倒地的那汉子连忙爬起来招呼不远处的同伙:“四叔,四叔!”
穆苏这边的情况很快便被不远处的壮汉们发现了,乌泱泱的一群人瞬时便冲了过来,方才还敌对的双方,现下却是同仇敌忾的敌视着穆苏他们这些外乡人。
“白溟,放手。”穆苏面对着这一帮气势汹汹的庄稼汉倒也不慌,先开口让白溟松手,若是再不松手恐是那人就要归西了。
白溟听命,松手将那汉子一掌打了出去,对面的同乡人连忙上前去搀扶,那汉子喘了好久的气,咳嗽许久才缓过神来,再看白溟眼带惧意,毫不怀疑若不是穆苏开口及时,面前这人方才绝对会杀了他,那带着杀意的眼神半点参不得假。
双方对峙,两名受了白溟身手的汉子,掐了脖子那位颇有些吓破了胆不敢再言语,踹在地上那位却是个胆大的,双眼充斥怒火同领头的一人愤愤道:“四叔,方才就是这伙外乡人一脚将我踹在地上。”
言语间尽是让其为他报仇的意味,那领头的人有些犹豫,审视穆苏一行人皆是衣着华贵,特别是三人围在中间的穆苏更是通身气派,矜贵的很,恐是大户人家出身,身旁这几个都是随从。
若是轻易动手,恐是要惹上不小的麻烦;领头之人暗自思量,可那受了委屈的汉子正怒火冲头由不得他思量,便大声嚷叫着:“四叔,你呆着做甚?我受了打,你还不替我打回来?我们难道还要受这些外乡人不明不白的气,那日后我们舀水村岂不尽叫外乡人欺负了!”
那汉子一番群情激昂的话瞬时拨动起了一腔热血的其他壮汉们,是啊,他们难道还要被外乡人欺负吗?
那被称之为四叔的为首之人闻言,心下也一横,狠下心来,管他什么大户人家出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跑到这外乡来就该!
“给我上!”一声令下,乌泱泱的一群人抄着木叉、锄头、镰刀、铁锹、石斧、钉耙等务农的工具便朝穆苏一行人动了手。
白寒、白溟见势立时吹了个口哨,哨声响彻云霄,应付这些庄稼汉子时,留在下游烧火做饭的白松、白亦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向穆苏处赶来。
四叔一群人同穆苏他们动起了手,方才被掐了脖子的那人趁时同另几人跑回了自己村子,报信去了。
虽个个身强体壮,且人多势众手持家伙什,可毕竟是些纯朴的庄稼汉子,只懂用身上那一股子蛮力。
初时,白寒、白溟两人还有些招架不过来,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后时,白松、白亦两人赶到后局势立时改变,不消一柱香的功夫,一大半的人都被制服,倒地不起。
四人自小便练就一身功夫,对人体的穴位及弱处熟记于心,这种以少敌多之战便是一招制敌专攻弱处;见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余下的人也有些胆怯了,握着家伙的手也有些不紧。
“快快住手,快快住手!”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众人皆侧目望去,一打扮颇有些书生之气的老儒生被两个年轻小伙子搀扶着赶了过来。
这边余下已经有些惧意的人见老儒生来了连忙收手上前去迎,可见这老儒生在这舀水村地位颇高;便是那为首的四叔也给了几分薄面收了手。
那老儒生理了理衣摆走上前来向穆苏微微躬身行礼,随口开口道:“这位公子,老朽乃是这舀水村的里正。”
见老儒生见礼,穆苏也微微躬身回礼,冷声开口:“在下姓穆,外出游学途径此地,不料却突遭这天降横祸,也是心有余悸的很,随侍动手防卫,却是不想未曾得来赔礼致歉反惹了众怒,以致利器相向;贵村的风化恕在下不敢恭维,看来只得去寻当地父母官才能得些公道。”
听闻穆苏要去寻知县,那舀水村的里正立时急了起来,寻性滋事聚众打架斗殴若是闹到了知县那里,他这个里正定是第一个吃瓜落的。
可身后的其他村民显然不这样想,轻蔑道:“知县大老爷哪里是你一介外乡人想见便能见得的,怕是连衙门的大门都还未曾进去便被衙役老爷们赶了出去。”
“住嘴!”那里正历声呵斥身后村民,不同于愚昧的村民,他好歹是舀水村的里正,且考取童生也是有些眼见,只看通身气派面前的这个少年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富家公子,普通的富家公子可没这般气质。
突遭横祸,纠缠如此之久,穆苏也是有些火气在心头的,沉下眼,冷冷清清道了一句:“在下不才,屈屈举人身份想来也是能顺利进得衙门的,便不劳诸位忧心。”
此话一出口,众人面色顿变,那可是举人大老爷,窃窃私语之声渐渐响起来;为首的里正面色严肃,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番穆苏,仔细瞧了,这才见果真是举人才穿得的青袍圆领衫,因平日里也不常见得,且穆苏穿得同举人的青袍圆领衫有些细微差别,不曾立时认出。
现下,心中十分懊恼,面上眉头也是紧促,看来这事并不好轻易解决了;里正心里迅速思索着对策,面上带着笑意又向穆苏见礼:“见过举人老爷,举人老爷莫要气恼,这里头原是有些缘由,且听小老儿娓娓道来举人老爷再要去知县大老爷那里也不迟。”
其他村民也是忙不迭的点头,他们不想闹到知县老爷那里去,挨顿板子事小,蹲大狱才是最让人畏惧。
第55章
知县上门
“你且说来。”
那里正见穆苏有意听他解释,
此事还是有些转机,面露喜色,思索了一下随即面露愁容,连声叹了几口气才开口道了句:“唉,
说到底一切皆是由这水闹出来的事。”
穆苏此行游学本就是为了探知江河水患之事,
自然对这事水战之事十分感兴趣;面色也稍稍缓和了些,
想要继续听这里正说说究竟为何,日后或许对挖渠有益。
双方敌对之意早已没了,适才气势汹汹的一众汉子如今唯唯诺诺的不敢言语,
看向穆苏的眼里隐隐藏着畏惧,那是古代老百姓埋在骨子里对读书人、贵族阶层的敬畏。
里正预备开口同穆苏详细解释之际,
方才为首带头打架的四叔面色凝重悄悄退出了人群,
奔着回村的方向疾步去了。
舀水村
魏里正屋宅堂屋内穆苏端坐左下手椅子上,
一面容有些沧桑的妇人正略显拘谨的端上一盏青花盏装盛的茶水,穆苏微微额首开口道谢:“多谢。”声音并不大却仿佛是惊着了此人,将茶盏搁置在穆苏面前的茶几上便匆匆退下了。
“寒舍简陋,实难有什么好东西,
这茶乃是小老儿于院子里亲自栽种、照料,茶叶也是自己炒的,
不是什么名茶穆举人还千万莫要嫌弃。”魏里正说着有些汗颜,平日里在村中他是唯一读过书、德高望重的里正,
面上不显,实则自己心里也十分自得,自持于普通愚昧村民不同。
可如今真佛面前,哪里还敢造次,
自然是要多谦卑有多谦卑。
“里正客气了。”以示自己并不嫌弃,穆苏短期茶盏轻抿一口;随后放下茶盏提起正事:”魏里正现下可将这其中缘由细细道来。”
方才在外面魏里正忽然道此事说来话长,
若要听个明白且还是要费些时辰;又言冒犯了穆苏乃是舀水村的不是,更是他这个里正的不是,应是要好好想穆苏赔礼道歉心中才过的去。
围在一旁的那些庄稼汉子闻言,许是害怕当真得罪了穆苏闹到衙门去,又或是敬重魏里正,以里正为主心骨,忙在一旁应和;盛情难却,穆苏心存细细了解这抢水之事,便跟着来了这舀水村。
似是提起烦心事魏里正缓缓放下茶盏,垂首叹气道:“庄户农家日子不好过,历来是靠天吃饭,小满引水种稻,家家需大量的水,河就这么大,水就那么些哪里够每户的用量,这家够了那家缺;可这稻谷关乎一年的收成,若是收成不好叫不上粮税便要蹲牢狱,自家也不够吃,这才导致村里的人每每为了抢水大动干戈,甚至利器相向。”
说话间,方才奉茶的妇人似是被里正的老妻,妇人的婆母招呼了去厨房准备饭菜。
“小老儿虽是里正,面对此事却也是无法;原本想着每家每户都分些水,虽都不多却也够插秧,不至于没了收成,能糊口过日子便是,哪里想到…………”
魏里正说着欲言又止,似是有些顾及,过了片刻才又道:“小老儿不怕露丑也不瞒穆举人,便尽都同穆举人说了。”作了一番艰难决定开口:“我们舀水村村东头有户大户,家中良田几十亩,祖祖辈辈皆是舀水村里的人;舀水村大姓唯赵、魏两姓为主,不过魏姓人数颇多些,族中汉子也胜之赵姓;因而每每引水种稻或是天旱缺水,便持粗壮汉子人多势众霸占水源,不肯让些于同村魏姓人。”
“说来也是惭愧,老朽也是舀水村魏姓之人,即便是当上了里正,于公应当处理此事,不能让这样恃强凌弱之事横行,也为舀水村长远考虑;于私想要为族人谋些公道,不能魏姓被如此欺凌,可奈何……”谈及这些,魏里正面上有些羞愧,缓了片刻才继续。
“奈何我只是一介小小的里正,虽读了些诗书,考了童生;终究只是平民并无什么大权,自是民不与官斗。”
“此言何意?”穆苏知道方才许多都是铺垫,这里才是关键原因;堂堂里正,虽不是正式官身,却也是平头百姓拍马不及,深受村民敬重的,哪里会管不了村民。
默默站在魏里正身后的男子忍不住开口替自己父亲开口鸣不平:“那赵家父子能够这般丝毫不顾及,还不是因为他族中伯父赵承槐在衙门任了一个小官,时常能在知县大人面前走动,同衙门里的人关系都好,官官相护,若是我父亲同他们过不去,这里正之位便要被撸下来了!”
“没规矩,住嘴!”魏里正侧头狠狠呵斥自己的儿子,随即又立马转过头来同面前的穆苏陪笑道:“穆举人莫怪,我这儿子粗笨无礼,心直口快了些。”穆苏摇头示意不在意。
“公公,饭烧好了,婆婆遣儿媳来问何时开饭?”方才奉茶的那妇人站在堂屋门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紧紧揪着衣角,低眉顺眼局促的很。
“现下就摆饭。”魏里正面对儿媳时十分有威严,吩咐后转头招呼穆苏留饭。
已然得知事情原委,穆苏不愿再久待,并不打算留下来用饭:“多谢里正,事情缘由穆某已经得知,不会再追究,今日便叨扰了。”穆苏起身告辞,见穆苏立时便要走魏里正急忙热情相劝要穆苏留下用顿饭再走。
两人一走一留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很是急促,停下侧头望去,不消片刻便得知了是谁。
“公公,外头……外头来了衙役和官差。”魏里正的儿媳一打开远门便是四五个身高八尺衣着捕快服,腰挂大刀,面容凶神恶煞的衙役;她哪里见过这场面,顿时慌了神,忙开口唤人,声音都有些颤抖。
屋里人闻言,匆匆忙了出来;魏里正定睛一看,门外果然站着四五个衙役,后面还站着身着藏青色官袍的当地知县;反应过来连忙跪下拜迎:“舀水村里正拜见知县大人。”
家里的主心骨一跪,魏家余下的人乌拉拉的忙跟着跪在了魏里正身后;顿时,这间青砖瓦房内不大的院子里只余身着一袭浅青衫负手而立,背脊直挺的穆苏;青砖泥瓦,农家院落中颇有一番出污泥而不染,清逸脱俗之意。
“魏里正不必行如此大礼,起来吧。”知县大人背着手缓缓走进了院内,开口让魏里正起身;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刚刚站起来的魏里正吓的立时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今日本知县听闻你舀水村可是出了好大的事,特来看看是哪个刁民胆敢作乱!”
跪在地上的魏里正捏着衣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回答。
此时,常知县侧头看向站在一侧的穆苏,打探意味十足;见此,穆苏微微躬身行礼:“泰安府穆苏,见过知县大人。”
常知县点了点头,开口询问:“听闻穆公子已然身负举人功名?”
“是。”不卑不亢,穆苏点点头。
“不知可否一观穆举人的举人文书?”常知县并不委婉,开口便直问穆苏要举人文书。
如此直白行径,院中众人心下都有些替穆苏窘迫,此举分明就是怀疑穆苏举人身份是真是假;魏里正眼眸低垂,皱了皱眉。
可穆苏却是并无什么波澜,很是平淡点了点头,侧头看了眼身后的得荣,得荣立时从袖中拿出穆苏的举人文书,上前一步递给常知县。
常知县接过打开仔细观看,扫视之后发现穆苏确为举人,后又双眼定睛一看,竟是泰安府乡试解元,掩下眼底的惊讶;面上瞬时柔和许多将文书还于穆苏,随后笑道:“有些失礼,穆举人莫怪;为官者自然免不了严谨些,却也是平日里如同穆举人这般的少年英才极是少见,还未满弱冠便以考取举人功名,日后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定是前途无量的。”
“知县大人过誉了。”并不为这一番夸赞之语所动容,穆苏微微额首十分谦逊。
确定了穆苏的身份,常知县心下有了决断,看来今日之事不可胡乱了之;想着蹙眉看向地上的魏里正,冷声严肃道:“你且细细说来,今日之事究竟为何?若是说不清楚,你这里正之位也该退位让贤了。”
一番言语震慑,魏里正吓的一股脑儿的将舀水村所有事情统统交代清楚,包括那赵家大户族中在县衙任官的赵承槐。
这一通话下来,常知县顿时面色愈发难看,究其缘由问题竟然出在了他的县衙里,岂不是他治下不严才出了这档子事?
还是当着穆苏这个十七岁举人的面前抖落出来的,举人可不是什么秀才、童生之类的,那可是距进士仅有一步之遥的人,何况穆苏才十七岁,弱冠都未满,日后入朝为官那是板上钉钉的;方才看来还是泰安府乡试解元,名次如此之高,说不准下次会试便中了,万一还入了翰林院,那可是天子近身行走的差事。
若不将此事妥善处理,于他后患无穷。
第56章
你言我语
青砖瓦房的院落里鸦雀无声。
常知县面色铁青沉声对一旁带来的衙役吩咐:“速去将赵典吏给本官请来,
一并去将那恶民赵忠孝父子带到此地来;今日本官便在这里好好将舀水村这不正之风肃清一番!”
一番正气凛然之语道出,院子里更是人人自危,只觉这便是官老爷们的官威,着实吓人。
随行衙役眼尖手快,
见顶头上司常知县打算在这里审案,
一时半刻不会离去,
忙去屋内搬来椅子,常知县这才坐下。
随即又使唤衙役为穆苏也搬来一把椅子,这里仅有穆苏一人能与常知县同座;穆苏原本方才便欲告辞,
如今却知一时半刻他是走不了了,常知县今日这场清官断案的戏码他是必看不可。
只因这场戏远就是因着他才演的,
穆苏很是心知肚明,
也不推脱便在院中同常知县一起坐下了。
同村路程并不远,
很快今日抢水之战的带头人赵忠孝及其三个儿子也都被带到院中;穆苏也看到了今日被称为四叔的那人,原是赵忠孝的二儿子,家中排行第四;前头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
不过河上见时一脸狠色,行径十分嚣张,
动手狠辣;如今却同丧家之犬一般被两名粗壮的衙役压着手臂禁锢着让其跪在地下,面对身着藏青色官袍极具官威的知县大人,
一切嚣张气焰都偃旗息鼓。
其父赵忠孝多吃几十个年头的粮食,明显老练且胆大些向常知县开口求饶:“草民拜见知县大人,
草民历来老实本分从不敢做作奸犯科之事,还连累子辈;不知所犯何事还求知县大人宽恕,草民定认真改过。”说着说着老泪纵横,面上敬重、畏惧、迷茫、悔过真诚之意尽可看见。
“哼,
本官得知你倚仗族中粗壮汉子人多势众霸占水源,只管自家田亩水荫灌溉,
且时常欺辱同村外姓之人;还伙同同族中人与魏姓族人打架斗殴,抢夺水源是也不是?”常知县面容冷峻,言语冰冷,越到后面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此刻若是有惊堂木敲响震慑效果许是能加倍。
不过就算没有,院中这些不曾见过世面的农户也是吓的三魂丢了七魄,赵忠孝身子一抖,连忙回话:“没有没有,草民实在是冤枉啊,大人可莫要听信了旁人的胡言乱语;草民确乃舀水村大姓,祖上家业也有良田几十亩,算得上舀水村头一份,且这些田地都是上好的水田,可却从不曾霸占水源,欺辱他人;盖因草民家中田地接近河水,水源也离得近,自然这河水流下来便是先灌草民家的田地,家中田地又不少,每每种稻时节家家皆要引水,按理来说本就是先近后远;可有心之人嫉妒草民便心有不满说我抢占水源,每每便一起针对草民家。”
这赵忠孝说的越发伤心,只叫人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家中有几个孝顺儿子,近些年年岁渐大,二三十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见不得老父亲受委屈;每每便同他人争论,后来更是闹到里正那里请求主持公道,里正为魏姓族人向草民言明不好说话偏袒任何,便想了个法子说以后每年小满引水种稻时魏、赵两族皆出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比划比划,谁赢谁先灌;乡下粗鄙之人哪里懂得什么文雅之道,尽是石子打鸟、摔跤、掰手腕、举重这些粗鄙的比划,可从未做什么打架斗殴之事。”
一通哭诉下来竟然瞬时将此局面给反转了过来,常知县眉头拧的愈发紧了,颇有些不耐,调转矛头直指魏里正:“魏里正,方才赵忠孝的话你都听到了?可有何解释?”
魏里正面上有些慌张,匆匆开口反驳:“大人,绝非赵忠孝之言;他家的田地确实是接近河水,离水源近,可村中其他村民怨言不无道理,每家每户皆有税收,皆要缴纳粮税还要自家糊口;每逢种稻引水之际这赵忠厚便仗着自家田地位处优势,丝毫不曾顾忌村中其他村民,非要将自家田亩蓄水且灌溉十足,挟私利以谋利不顾他人,这才引起众怒;草民以为顾大局,每家每户皆能缴上粮税,能养家糊口才是大理;后来两族事情闹大,草民确实同意了两族各出些年轻小伙子比试来争夺,却是不想赵忠孝曲解草民话中之意演变成了动手甚至利器相向。”
说着,停下来看向端坐一旁的穆苏:“此事穆举人可以作证,绝不是什么石子打鸟、摔跤、掰手腕、举重之类的;当时那镰刀便差点劈到了穆举人。”
突然被提及,穆苏只得向看向他的常知县点了点头回答道:“确实如此,穆某看到的确实并非什么比试而是聚众斗殴。”
魏里正一番话也是颇有道理,最重要的还是税收之事,确如所言缴纳粮税的又不止赵忠孝一人;若是到时候整个舀水村仅有赵忠孝一人缴的上税,那吃瓜落的可就是他常知县了。
毕竟赵忠孝又不能替舀水村所有村民缴纳了粮税,粮税收不齐他这个当地父母官可是要负全责的,上面的人只会拿他是问,哪里会管这其中缘由。
听了半响,常知县心里有了决断。
见常知县看向他的眼神,赵忠孝忙开口替自己辩解:“大人,草民冤枉;魏里正简直就是颠倒黑白,平白栽秧,血口喷人,草民家的田地多所要缴纳的粮税也是村里最多的,其他哪家能与草民家相比,更何况草民从未干过什么蓄水,刻意霸道要将水灌溉够之说,只是常年务农知道若是灌不够该有的量后面是要毁了收成的,魏里正自小读书自持读书人,不愿有辱斯文;哪里去过田间地头懂得这其中许多,再说打架斗殴之事,双方一起为何断定是草民赵姓族人欺辱魏姓?”
赵忠孝说罢,侧身将赵老四的衣袖撩了起来,只见青青紫紫一片,甚至还有两道不浅的口子,有的是镰刀划的,有的是木叉叉的;八尺高的汉子,铮铮铁骨愣是没吭声。
本有些下了决断的常知县听了这番话,又有些犹豫了,倒不是因为看了身上的赵老四枪口,而是因为赵忠孝也提及了粮税。
正如他所说赵家所占的田地最多,缴纳的粮税也赶得上舀水村的一半了;若是赵家的田地没顾好也是个大麻烦。
此时,远在县城的赵典吏也给请了过来,此人一踏进院门便向椅子上的常知县开口请罪:“大人赎罪,是下官处理家中事务不当,还劳烦大人远道而来处理;若下官族人若犯什么事,大人不用顾忌严厉执法,下官也愿受罚。”言语诚恳,倒叫人不好说些什么。
到底赵典吏也在衙门经营多年,跟前跟后尽心尽力为常知县办事,此刻常知县多少顾念情分给些面子:“事情还未有定论,待有了定论再说不迟。”
说完,看了眼衙役示意为赵典吏搬把椅子来。
赵典吏显然并不慌张,路上早已将事情原委统统都了解清楚了,知道都是因穆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举人才惹出来这桩事,只要穆苏不追究,再安抚好常知县此事便算是了了。
“大人,赵忠孝家确实良田颇多,用水之中或许却也多用了些水,致使他人心生怨言;可赵家为纳税大户行事马虎不得,他也只是一心想要务好庄稼为朝廷缴些好粮,不曾想到那么多;况且若是舀水村当真是征收不齐粮税,下官相信赵家定是不会袖手旁观,毕竟同村之人,定是要相互帮衬的。”
以退为进,并不尽都说魏姓不对,也承认赵忠孝用水途中或许确实多用了水,坦坦荡荡反让人舒心,三言两语又将此事大事化了;最要紧的还是最后两句若是纳不齐税赵家补,这才是重中之重,解了常知县的纠结。
虽然下首的赵忠厚却从未如此想过,不过多年听从叔伯的话,让他没敢说话;赵典吏盘算的好,说是如此说可正儿八经哪里就会真来那一天。
听了赵典吏一番话,常知县面色缓和了许多。
安抚好了常知县,赵典吏又面带笑意同穆苏开口道:“今日这荒唐事真是让穆举人受了委屈了,村野匹夫无礼的很,我定会让族人好好向穆举人赔礼道歉,未能约束好族人犯下这样的事实在是汗颜。”
伸手不打笑人脸,穆苏点点头表示不再追究。
赵典吏见穆苏似乎是个好说话的,也是,虽然是个举人可毕竟还未进官场,他都如此好言好语若是再不识趣些,以后如何能在官场上混?
此时,地上跪着的魏里正面色苍白,眼底满是后悔,他从没想过自己自为聪明,只要说了税收常知县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政绩将赵家父子狠狠惩罚。
这么多年他们一手遮天上有赵典吏衙门罩着,下面仗着人多横行霸道;如今终于有机会揭露到知县大人面前,不曾想却是这样的结果。
第5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