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咬牙切齿,胸脯上下激烈起伏,一气说?:
“你既然?不服气,这?二把手就送给你做!我走!”
他转身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
霍鸢在原地?站了?一会,胸口?泛起轻微的刺痛。他似乎总是这?样,太固执,太放不下陈见,以至于一切值得珍惜的朋友关系,最终都会被他搞砸。
和萨瓦是这?样。
和陆航……也一样。
霍鸢摸出终端,慢慢打下九个字,发送:我辞职。别让那少爷走。
·
一觉醒来,发现二把手和三把手争相辞职是什么体验?
白翎有话说?:“你俩怕不是生腌面包虫吃多了?——闲(咸)得发慌。”
萨瓦和霍鸢纠正:“我们不吃面包虫!”
白翎一手一只?肉松毛虫面包,堵住他俩的嘴。
两只?鹰叼着各自的面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发出了?嘲讽的冷哼,接着各据食堂一边,直线距离比牛郎织女跨越银河系看?着还?遥远。
白翎叹气。
说?好的牢不可破的联盟呢?
这?革命的小船,怎么说?翻就翻。
不过,他俩的矛盾,白翎其实早有预料,双方对彼此的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出身阶级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霍鸢觉得萨瓦纨绔,没有同理?心。萨瓦觉得霍鸢短视,太重江湖义气。
其实两边都有道理?。
但白翎身为?一把手,不方便说?这?话,因为?听起来太像和稀泥了?。这?二位脾气都不算好,绝对是应付不过去的。
萨瓦气得连他最爱的意式烘蛋都没吃,跑到露台,踹垃圾桶出气。
“他牛逼,他单枪匹马闯银河系,他穿越时空毁灭地球——”
白翎:“……”
地?球招惹谁了?,要躺枪。
回眸看?见白翎,萨瓦一委屈,吐槽得更大声了?:
“你说?,他不就是仗着自己带了?几个佣兵来野星吗?他有什么可得意的?这?年头,满大街都是人才。行,我尸位素餐,我不干事,那我也去招兵买马总行了?吧,比他那个野星小鸽的找的兵,素质高一万倍!”
白翎冷静地抱臂问:“上哪找?”
萨瓦张口?就来:“五大军校遍地?苗子。”
白翎轻锤他脑袋一下,无奈笑?:“那都是军部的预备军,是咱们吃不着的韭菜。”
“也是。”
萨瓦怏怏地?把头转向外面,良久,小声嘀咕:“我真的那么没用吗?”
白翎见他丧气,鼓励道:“绝对不是,不要妄自菲薄。你是我们最不可或缺的成员,要不是你的星船驾驶知识,荷鲁斯之眼号连系统都打不开。何谈带我们来野星。”
萨瓦显然?不信。他对霍鸢的话耿耿于怀,整只?鸮的耳羽都耷拉下来了?。
白翎知道,他是不服气。
前世的萨瓦将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振臂一呼,五大军校联盟最优秀的苗子们都呼啦啦往野星扑,为?的就是追随他这个联盟主席。
当时的萨瓦,代表的是知识分子中产的利益。而这?股力量,恰恰是白翎他们目前发展所欠缺的东西。
但造化弄人,这?一世,白翎最先遇见萨瓦,第?一反应当然?是要把他牢牢拴在身边,避免他重蹈前世的悲剧。
然?而这?样一来,萨瓦无疑失去了?不少自我发展的空间。
现在,他练的兵,其实是霍鸢带来的兵。萨瓦自己,只?能算是个光杆将军。
这?种现状对于骄傲的雕鸮来说?,无疑是不能接受的。
萨瓦想要去首都星招兵,这?是最有效的做法?。但问题在于,他们与帝国关系紧张,目前的局势并不能允许他们随意出入帝国。
哪怕霍鸢想带兵救人,成功率也是微乎其微。
所谓出去容易,回去难。
你说?走正规途径吧,两国在联大闹那么僵,外交关系都没建立,番茄国是无论如?何也搞不到正经签证的。
你说?走非正常途径,可帝国的海关又不是傻子。只?要路过的船,不管是商船还?是私船,他们都要上舰逐一用红外扫描设备检查,除非变成尸体,否则绝无可能。
白翎也同样解释给霍鸢听。
但霍鸢情感上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他控制不住悲愤的情绪,说?:“那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社团,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你呢,白翎,你也曾经是社团一员,你能忍心吗?”
面对质问,白翎当时的回答很平静:
“我见过的死亡,更多。”
这?样的话语,显得太没有人情味。但彼时,白翎也想不出更好的回复。
他很清楚,与其给霍鸢一些模棱两可的希望,用一些安慰性的话去搪塞他,不如?早点?告诉他现实比较好。
现实是,这?不是星网的虚拟游戏,而是帝国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的惨状。类似的压迫,并非偶然?,不仅会发生在社团,明天也会在学校重演。
只?要新帝国政府没倒台,他们就得在万里之外的野星,眼睁睁看?着一位又一位亲友被时代的滚轮碾成碎片。
有时候,我们能赶过去救他们。但更多时候,我们呕心沥血也无法?改变什么。
这?种无力感,非常让人崩溃。
霍鸢是第?一次直面这?种无力,他还?会挣扎咆哮。但白翎已经浸泡了?半生,事到如?今,也只?剩冷静和麻木。
·
当晚,Land发来消息,死刑日期定在三日后。
白翎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他辗转反侧,却始终无法?入眠,最终,他点?亮了?终端,手指滑向朋友圈。
半年前,他曾在机甲大赛上加了?不少佣兵的联系方式,之后也一直留在列表里,没有删。当时他想得很好,等野星的一切都安定下来,就把这?些经验丰富的老?驾驶员们通通笼络到旗下,为?他所用。
然?而,现在打开朋友圈,映入眼帘的却是亲朋好友的悲壮留言:
“一路走好。”
“此去艰难,来生再会。”
手指缓缓下拉,一枚头像一枚头像翻过去,不知不觉,白翎翻了?一夜,看?到眼球都开始胀痛才勉强停下。
他恍惚地?眨了?眨眼,无意间瞟见桌上放着东西。那是帝国权杖。
象征着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看?向一旁,人鱼正捧着一本《奥德赛》睡前阅读。白翎张了?张干涩的唇,问:
“您说?,人类孜孜不倦追逐权力,究竟有什么用?”
“是能惩恶扬善,还?是能拯救苍生?”
他这?么问,十分有些自嘲的意味。
郁沉半合上那本荷马史?诗,向后靠着软枕略略思考,回答道:
“权力就像一座城,有人想进?来,有人想冲出去。拥有权力,不代表能驾驭权力,《奥德赛》的主?人公奥德修斯是国王之子,他天生具有权力,但如?果没有他智斗独眼巨人和塞壬的勇气,他也会像赫克托尔一样,被其他人杀死在权力的牢城外。”
奥德修斯?白翎掀起那本书的外皮,说?道:“我好像在哪听过他的故事。”
郁沉顺手捉住他的手指,捏了?捏,“特洛伊木马计。”
“木马计”是《奥德赛》里最著名的故事。英雄奥德修斯想出木马妙计,把联军最英勇的战士藏在其中,等敌人放心警惕大摆宴席之际,他们就冲出来,攻占了?特洛伊。
现在,人们多用它来表示从内部战胜敌人。
内部……木马计……
白翎脑内灵光骤闪,猛得从床上坐起来。
他知道要怎么去帝国了?!
白翎如?梦初醒一般,跳下床就要往外跑,跨出卧室的瞬间又想起什么,手臂撑着门框转身,绒白色的发丝成了?昏暗夜晚里唯一的光源。
他一秒进?入工作状态,公事公办地?说?:
“请您批准我离开。”
这?是原定好的相处时间,白翎暂且离场,当然?要和人鱼知会。
郁沉就着床头小灯,头也不抬,静静翻过一页书:“批准。”
白翎在额前比了?个军礼,“感谢。”
“回来之后双倍还?我。”
“……混蛋!”
·
白翎抓紧时间,把整个流程详细规划了?一遍。凌晨一点?,他一脚踹开宿舍门,把另外两只?鹰强行从窝里薅起来,干脆又利落:
“醒醒,我们去劫狱!”
劫狱——对别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对于熟悉监狱环境的白翎来说?,这?场悄无声息的侵入,可以像探囊取物那么简单。
一听这?个,霍鸢瞬间精神了?:“准备带多少人?我去点?兵。”
“不用,就我们。”
霍鸢看?了?看?空荡荡的指挥室,怀疑人生:“我们?”
白翎点?点?头:“对,此番是秘密行动,人越少越好。”
“那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
当然?是因地?制宜,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
既然?不能坐商船,也不能开军舰,那么坐帝国公家的船总能混过去吧。
白翎打开窗户,带着两只?鸟看?向天边。此时是夜间,一艘层层节节的怪船入火车般驶过,在深蓝色的天幕拉出一条长长的云层轨迹。
萨瓦瞪眼:“垃圾船?!”
“没错。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帝国和野星签订了?合同,每周会把各个星球无法?降解的垃圾丢到这?里来?”
萨瓦当然?记得。就因为?这?个,土豆镇的二手破烂市场极为?繁荣,他还?跟白翎去买过二手潜水服。
白翎竖起大拇指,向上比了?比那艘船:“那就是我们的特洛伊木马。我们就坐它去。”
萨瓦不得不佩服他的应变能力:“臭鸟,厉害啊,这?都能被你想到。”
白翎关上窗,拍掉手上蹭的灰,又想起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便转向了?霍鸢:
“不过,走之前还?有个问题。团长,看?来你得跟萨瓦好好道个歉。”
霍鸢面部抽动:“为?什么?”
白翎拍拍萨瓦的背,逼着小母鸡挺起腰杆:
“因为?想要实现这?个疯狂的计划,此行缺他不可。”
·
临时出差,白翎当然?要把大事小事安排妥当,其中最要紧的一件,莫过于郁沉的安全问题。
思虑再三,白翎信心十足地?把鱼托付给了?一个人。一个绝对靠谱,绝对不会背叛的老?将。
“施洛兰上将虽然?是电子幽灵,但他毕生的战斗经验比我们三只?鹰加起来还?多10倍。有他在,我绝对放心。”
白翎边把武器放进?行李箱,边说?:
“况且,他还?是您的老?下属,对您忠心耿耿,我这?周不在家,您要是无聊的话正好还?能和他叙叙旧。嗯,隔空叙旧。”
郁沉撑着一侧额头,金发卷曲地?垂到尚未干透的文书里,沾染丁点?墨迹。但他没管,只?是语态慵懒地?问:
“你跟他说?了?我是谁?”
“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怕他知道之后,对您滤镜尽失。”白翎没好气说?。
郁沉收起桌板,抬起脚踝搭在脚凳上,鱼尾化成的一双强健长腿一览无余。
他专门指出:“施洛兰现在是你的养父了?。按照法?律,他的家庭地?位在我之上。”
白翎撇唇:“又不是真爹。”
“那我呢?”
“你是真……真人夫。”说?完,鸟儿羞耻地?扭过头。
郁沉端详着他的小表情,没有将那句话说?出口?。其实,他的鸟和施洛兰年轻时有四分像。只?不过施洛兰是游隼特有的黑眸灰蓝发,鸟是白化种。
白翎被他看?着,心里莫名发虚。
原本明日是周末,他计划着要带着人鱼出去溜达。开着房车,空旷的大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一起去其他镇子尝尝当地?的特色菜。
可现在,白翎正在放他鸽子……
再看?这?条鱼,他坐在牛血红色的皮质沙发椅里,金发和背景形成强烈的对照,俊美的五官温和而典雅,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愉快。
但白翎稍微瞄一眼他那线条紧绷的腰腹就知道,这?家伙看?似慵懒松弛,实际随时都会扑上来。
将他吃干殆尽。
咬了?咬发酸的舌尖,白翎佯装镇定,开门见山地?问:
“我还?有半小时出发,您有其他需求吗,要不,我用手给您来一发?”
他很大方的。
但人鱼总是要得更多。
递到嘴边的肉,郁沉有自己独特的吃法?,他淡淡地?问:“要出去一周?”
“嗯,坐船要两天,但我会速战速决回来。”
“过来,站在我这?里。”
他指定了?位置。
白翎走到近旁,看?着郁沉收起了?长腿,指点?他站在脚蹬和沙发的位置之间。白翎时常训练,习惯性并拢双腿,走到哪里都像站军姿。郁沉却命令:
“两脚分开二十厘米。”
白翎心里打了?个问号,但还?是照做。那条鱼用眼睛丈量着距离,又做出微调,让他往前站了?站,位置正好在人鱼的膝盖上方。
“不要动。”
郁沉目光一扫,随手从旁边的水果盘里捏起剥葡萄用的一次性指套。戴两只?手指便已足够,在保证清洁的同时,也不会给即将进?行长途旅行的omega带来不必要的细菌感染。
白翎稍看?一眼,只?觉得呼吸渐渐紊乱,那指套设计得很轻薄,薄得都能透出指纹。
常年戴戒指的男人,第?三节指骨会因为?血管压迫比常人更粗一点?。当然?,这?种微妙的粗细在牵手的时候感觉不出来,但是戴上指套后,就会变得令人在意。
双肩猛得颤了?一下,脚趾跟着蜷起。
郁沉盯着他的表情,捕捉每一次羽毛颤动的小细节,方便自己调整方位。